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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故友撰志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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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三日,高泉托梦送天书的事就传遍整个京畿地带,而血经的几句偈,也被流传开来。
裴柔嘉近日增加了高府门前的守备,交代他们若在附近看到神色异常之人,便带到府内审问。
近期由于高泉风评回暖,树大招风,难免招惹到蠢蠢欲动的蟋蟀。幸好裴柔嘉防微杜渐,把那些企图扮作平民在门口泼东西闹事的,统统送去大理寺。
这日裴柔嘉出门去趟三合居,顺道探探风声。
三合居前些日子受高泉牵连,门庭稍微冷落,这两天排队的人比高泉生前还要多两成。
人云亦云,蓟城出现一位仙人,居民自然免不了跟风,这就好比若曦之所以叫若曦,是因为最出名的叫若曦。三合居最出名的客人是高泉,群众仿佛认定三合居里有高泉羽化成仙的秘诀。
裴柔嘉给高夹钟捎带点糖火烧,今日难得没利用交情,混在人堆里排队,只为探听舆论。
三合居里,果不其然大都在讨论高泉。
先前与裴柔嘉针锋相对的李夫人,这回儿见了裴柔嘉,仿佛忘记先前的恩怨,态度转圜:“裴夫人,节哀。”
众人的目光围过来,齐刷刷看向裴柔嘉。
应他人目光所期盼,裴柔嘉挤出几滴泪,拿帕子抹了抹:“眼下遭逢这等事,叫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
裴柔嘉不由得想起若曦那句话。
她说,别人同情就像经济萧条时期挤出的牛奶,或是选秀时期扯走瓶盖的酸奶,最是没什么用。
周围高门贵人都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用力展现他们的同情心,但也没人能给予什么有用的价值。
尽管有些人不敢说,他们凑上去,只是想去观赏新寡失控,又或者想得到后日的谈资。
有人发问:“听说高相已停灵七日有余,为何还不下葬?”
裴柔嘉回:“相公托梦,说他要停灵二十一日。”
接着有人掩唇议论: “二十一日?这天气转暖,停那么久,恐怕不大妥吧?”
裴柔嘉回答: “相公是仙身,尸身不会腐败。” 她目光笃定,仿佛极其信服口中的荒谬之辞,不容别人质疑。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怕是第三日就生蛆了。”
裴柔嘉左眼垂了一滴泪,声音压得有些扁而微弱:“可是他说了要二十一日,我又有什么办法。”
这时凑热闹的人也不敢说话了,生怕落得个欺凌寡妇的恶名。
轮到三合居掌柜时,他见裴柔嘉眼眶染着胭脂色,到底念着与高家的旧交,默不作声地多包了两块糖火烧。
裴柔嘉抱着糖火烧回家,瞧见府内的人看着急匆匆的,进府后看见高致婉正在招待客人。
来人是常庚,外面都说是谪仙降世,此人原是高泉的生前好友,不过两人多年前便已决裂。此后他离开上都,对外说是仙游。
裴柔嘉警惕地一扫,心下慌了神,谪仙过来探访已反目的仇家,莫不是来打假的?
若常庚当众说一句高泉没有飞升,怕是她为高泉苦心堆叠起来的仙名,顷刻便要塌半边。
常庚走上前,简单寒暄道: “裴娘,好久不见。”或许是察觉到裴柔嘉的紧张,他补道:“我是来送他的。”
裴柔嘉道:“常隐士,也是好久不见。”
高致婉早已经为常庚布置好酒菜,裴柔嘉过去看了一眼,大体是不出错的,她仅调整了小的细节。
裴柔嘉和常庚入座,两人交流一会儿生活琐事,绝口不谈国事。常庚近些年气性散了大半,性子随经历而蹉跎成温和模样。
酒过三巡,常庚忽道:“我听外面说,裴娘为子渊祭文一事而发愁。”
裴柔嘉叹息一声:“你若是听说这个,应该知道我在耿家和崔家碰了壁。谁能想到比起他们这帮清流,咱们恶名在外的子渊竟是最正常的。”
常庚嘿然一笑。
他又小酌几口酒,喝得思绪飘忽,语气也放松了几分,缓缓吐露此行目的: “柔嘉实在寻不到人撰写墓志,不若由我来。”
常庚虽和高泉决裂,但他的人品在高泉口中是极佳的,不屑于耍阴谋诡计,这使得裴柔嘉并未对此有所顾虑。
“这自然是最好。”裴柔嘉话锋一转,“不过暮白既然要替子渊作墓志,可别学他们给我出难题才是。”
她说着摸了摸额头,展现出紧张。
常庚看在眼底,只道:“那我讨一壶千金酒吧。”
裴柔嘉听到千金酒后,心里倒是踏实了,眼下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是大事。
何况,常庚的一首诗千金难求,仅掏一壶酒就得一篇祭文,那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他应是看在过往与高泉的情谊上。
裴柔嘉挑眉,神色皞皞然:“就这?回头我问问九酝楼,找他要个十壶。”
高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何况高泉对旧友向来大方。早年高泉接济家徒四壁的陆绍典,搭上的何止万金,常庚比起来要的并不算多。
常庚笑而不拒,未因厚礼而展露丝毫谄媚,只道:“那更好不过了。只是我写东西依赖灵感,而它来得有时快,有时慢。”
裴柔嘉道:“这不打紧,子渊要有十日才发丧。”
“停灵这么久,那尸体岂不是……”常庚讶然:“真登仙了?”
裴柔嘉点头,又叹了一口气,“子渊的丧仪注定和其人不同,这可难倒了我。”
*
次日,裴柔嘉召集全家开会,她给每院的主事都派下了任务。
高致婉暂负责管理内宅女眷,以及指导家仆的礼数。她每日早晨练操之后,便把家仆召集起来。
高夹钟人脉较广,搜罗近年与她有交情的清流,列出名号给高致婉筛选。高致婉拟定出席葬礼的宾客名单,又把张端叫来,帮着写请柬邀请出席的宾客。最后高致婉负责串门,将请柬发出去。
至于高却恙……开会那日,他站着睡着了。他听到嫡母裴柔嘉唤自己名字,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上写满疑惑。
裴柔嘉看他一眼,无奈道:“你不添乱就好。”
近日,高却恙不再被要求同两位姐姐跳鹤形操。他原本还有些庆幸,以为多睡些懒觉。谁知每日寅时,他被若曦拽出被窝,丢到高家的湖心花园慢跑。
他困得要命,什么都没听懂,只在众人目光投来时,呆呆地点头。
*
这日早晨,裴柔嘉带着杜潜送来的图纸,去了一趟若曦所在的工坊,她把图纸放在若曦的桌上。
眼下高泉的尸身也冻在那间私第里,裴柔嘉照例进去探视一眼,见他仍未有丝毫腐烂迹象,只是肤色发暗,就像北方冬日里挂在外面的猪肉条。
裴柔嘉记下问题,又在这块冻尸上面撒上一层香粉,随后离开停尸间,去了自己的琴房。
若曦去主宅把高却恙叫醒后,才回到工坊,她看见书房里摆着裴柔嘉送来的图纸。
若曦比对列定的加工序列表,划去前日完成的,勾画了几处要延迟的,又捧着新表格,去裴柔嘉的琴房。
那是一间封闭的琴房,远远地听不见有琴音,除非走到琴房门口,贴着耳朵倾听。
这日琴房的大门没关紧,若曦隐约间听到里面流出的琴音,旋律极其耳熟。
若曦站在门口,耳朵贴着缝隙回忆半晌,才想起来这是——
彩云追月
若曦大骇,脚下一晃,不由得把门推开,与里面的裴柔嘉的泪眼对上。
裴柔嘉停下手中弦,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泪,才看她怀抱着图纸,“你把图纸放在门口的木案上罢。回头我排好次序,给你放回书房。”
若曦把图纸落到门口,未离开琴房,反倒往琴的方向靠近:“你弹的是彩云追月?那好像是后世的曲子……”
“不知道,听子渊哼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他家乡的曲子。”裴柔嘉答道。
若曦点头: “确实是后世的曲子,总觉得他一直惦念着回去。”
裴柔嘉扒拉两下琴弦,想着若曦刚才说着 “高泉始终惦记着回去”,心头有点烦躁,不弹了。
琴房里静了片刻。裴柔嘉不再看她,只严肃地说道:“说正事,高泉尸身变色了。”
若曦忙不迭答道:“这不打紧,回头叫蝉儿过来,她能解决。”
裴柔嘉不作疑,“如此便好,你先回去忙吧。有事我自会寻你过来。”她对若曦下了逐客令,若曦只要回去了。
未时末,杜潜来了,他带来了最后一沓设计图纸,这些图纸他都连夜标号了数据。
裴柔嘉检查了一下图纸。
这杜潜做事极其认真,数据标注极其细致,纸上甚至有尺标之类的,生怕若曦会看错。而上面有诸多不合理地方,他都有逐个订正,并在空白处详实注释。
裴柔嘉倍感欣慰,杜潜交完图之后,又因自己升职向她致谢,裴柔嘉只回答:“这本该是你的。”
杜潜心道是客套话,仅因上月初八那场预测到高相之死,他便能突然间升职,这里面少不了裴夫人的运作。若他真当是自己的功劳,那怕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蚍蜉。
杜潜没接着聊这个话题,又问:“对了,圣上知晓了云津道爆炸的事,可是您上报的?”
裴柔嘉道:“云津道是个好地方,有什么消息都走漏,还值得劳烦我上报?”
杜潜点头。
裴柔嘉想了想,又叫杜潜跟着她走,两人去了一间暗房,里面摆着一个小罐子。
裴柔嘉拿起那个小罐子,说道:“这就是云津道那边的水滤出来的东西,里面夹着硫磺,黑乎乎的,还掺和着火药。”
杜潜问:“这就是说,云津道有人私造火药库?”
裴柔嘉道:“是啊。赶巧高相猝死和火药库爆炸在同一日,那薛节度为了掩饰爆炸,就把一口黑锅扣在高相头上。”
杜潜一听就明白了,问裴柔嘉要了一罐她析出的粉末,便拜别裴柔嘉,去了一趟皇宫。
不过事情上报之后,蓟城内也没有发生什么异动,仿佛一粒被贝壳刚咽下就吐出的砂石,无声无息地沉入水底。
对此,裴柔嘉并不作疑,也没找人打听。
她又不是方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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