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迷液和断翅 ...

  •   靠近海边的城市,只要你的嗅觉够灵敏,在大马路上也能闻到海的细微腥气。这个腥气有的时候跟血的气味相象,也跟魂灵的味道相象。简易在雾气迷漫的街上,看起来很无聊的游走,偶尔停下来,用力的嗅嗅空气,皱皱眉头。他的行走姿势奇特,仿佛很受不了衣服摩擦他的身体,走几步就要扭一扭。有些路人看见也只是漠然。城市苍荒博大,即刻倒毙街头,也未必有人停留。

      外语学院的门口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进出。都年轻漂亮,健康,好像阳光下奔走的小兽。简易停在门口,仰头看天,有火烧云,像血般赤红凝重,让人有害怕它堕落下来给人砸成肉饼的恐惧。

      车来车往。里面坐着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头发油亮,脸色红润。有小商贩挎着竹篮卖水果,通透圆滚,紫色盈然,有女学生停留,讨价还价一番,欢天喜地的拿走一袋。简易双手插在衣兜里,东张西望。

      简易二十一岁,生日是一月一号,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去了,他一直在福利院长大,有父母留下的遗产供他生活,这都是在从他记事开始的时候陈医生告诉他的。事实上,他所有的一切都是陈医生告诉他的。父母为什么死去了?其它的亲人呢?不知道,统统不知道,他亦不想问。

      从小他就漠然,其它孩子爬树捉蚂蚁,他坐在台阶上,手指挂在嘴里,流口水,拖的老长。福利院曾经担心他是弱智,都叹息说可惜了的,这么漂亮可爱的孩子,送去检查,结果出来,极平常,不弱智,亦不突出。他知道陈医生待他好,而且他还有他的子格。

      福利院十二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断断续续的有人被收养领走。肯来领养孩子的人,非富即贵。漂亮的轿车停在门口,就有中年人,头发油亮,脸色红润,喜滋滋的出来,还有漂亮的贵妇,看着中意的孩子,慷慨的大把塞进怀里礼物,办好手续,就高兴的带走。

      生命的个体有时跟超市里的货物没有什么两样。简易很多时候站在窗边,口里噙着手指,流着口水,看着那气派的轿车无声的滑走,一个小朋友从此消失不见。口水流的太长,就有一只小手用手绢来替他擦干,然后拍拍他的头,说乖啊,咱们去画画。

      这只小手就是子格的手。简易的小伙伴。子格很漂亮,简易喜欢跟她一起。子格替他擦口水,子格有漂亮的小辫子,子格会在晚上他饿了的时候,拿出她自己没有吃的小猪肉包子。有人揪住子格的辫子恶作剧,简易一声不吭,走过去用积木结实的砸在那个恶作剧者的头上,小孩子力气小,但是被砸的一样是小孩子,哭,口水共眼泪长流。简易被关进小黑屋一整天,但自此没有人敢去揪子格的辫子。

      子格教给简易画画。子格喜欢画太阳,红色的蜡笔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再在圆圈周围画上几条射线,再把那个圆圈用红色涂满,拿起来看看,很满意,开心的笑。再看简易画,简易也喜欢红色,他画一个代表人形的形状,再在人形身子的两边画上两个奇怪的三角,好像翅膀,用红色把三角涂满,再用红色在三角附近乱涂一些形状奇怪的圆点,最后用红色在三角上重重的划下一道粗杆,扭头流着口水,傻笑着告诉子格,“断了。”

      子格被人接走的那天,简易守住门口,躺在车前,死活不让车开走,子格在车里哭成个泪人。那个中年人啼笑皆非的扎煞的双手,毫无办法。他对简易说,“小朋友乖,过几天我就带她一起来看你,好不好?”简易不说话,只死死的抱住门口的铁栏杆,他躺在这里,车亦出不来。小朋友们齐刷刷的站在院子里看,有的瞪大眼睛,有的蹦蹦跳跳,有的专心致志的咬手指头。

      陈医生就笑眯眯的走过来,对简易说,“小易听话,叔叔给你看图画,还要不要看图画了啊?”简易发楞,他想看图画,陈叔叔的图画好看,比电视里的动画片好看。会动,会说话,跟真人一样大,图画里的人有像他画的一样长着翅膀似的东西,也会流出好多红色的水,那个东西也会断。可是陈叔叔很少给他看,他只看过两次,每次都看不清楚。他真的很想看清楚。

      陈医生就笑眯眯的拉起简易,一挥手,黑色的汽车启动,箭一样窜出门口。简易看见子格的脸贴在车窗上,两只手印在玻璃上,就像两个小太阳,一闪而过。

      子格终究没有再出现过。简易从此知道那些油光满面的中年人都是很会骗人的。他们对老婆撒谎,他们对上司撒谎,他们对部下撒谎,现在甚至开始对小孩子撒谎了,这让简易很愤恨。当然,他知道,陈医生是不会骗他的,因为陈医生并不油光满面。但是他想念子格。那可爱的小辫子,还有温热的手。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陈医生看起来五十多岁,精力充沛,头发花白,梳理的一丝不苟,常年穿着一件极合体的白色大褂,脸上总是有和善的微笑。他对小孩子们有足够的耐心,这包括在地上一两个小时的陪孩子们数蚂蚁和过家家。小孩子们感冒了,小孩子们发烧了,小孩子们病了,陈医生不慌不忙的诊治。简易不知道那些植物和花朵的尸体还有根须煮出来的水是那样的苦,但是却知道只要喝下去,身体就会好。福利院的每一个人都称呼他陈医生,简易不知道他的名字,亦不需要知道。

      子格走的那个夜晚,陈医生来到一言不发缩成一团的简易面前,温和的说,“走,我带你去看图画。”简易顺从的从床上爬起来,乖乖的跟在陈医生后面穿过长长的露天走廊。夜色阑珊,月光明亮。简易抬头可以看见很多的星星闪亮,以及大朵大朵的白云无声的滑过。福利院里充满了莫名植物的香气。

      陈医生领着简易来到他的办公室,小心的打开锁着的抽屉,拿出一个小瓶子。这个瓶子简易已经很熟悉。以前两次看到那些图画,陈医生取出来的,就是这个瓶子。瓶子里装了红色的液体,发黑,粘稠,懒惰的在瓶子里流动,像是有生命。

      简易知道陈医生接下来要怎么做。他记得每一个步骤。陈医生会小心的把那红色的液体倒出一点在手心,然后用手指蘸了轻轻的点在简易的额头中央。简易就会觉得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清凉,点在头上的液体似乎变成了无数的小蚂蚁,争先恐后的穿过头骨,欢快的进入他的大脑。

      陈医生把简易送回自己的床上,看着他安静的躺下,替他掖掖被子,抬头望望窗外,平静的说,“睡吧,你会看到你想要的。”简易深信不疑,他几乎是躺到床上就睡着了。他再次来到那个地方。紫蓝的湖水,一丝涟漪没有,他躲在幽深潮湿的洞穴,有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孩子悬浮在半空,肋下伸展的翅膀发出朦胧的光芒,简易可以看到她的嘴在无声的张合,似乎在对他说话,他艰难的爬出洞穴,小跑着向那个空中的女孩子接近,然而有冰凉的水滴落在简易脸上,简易用手去抹,一眼的刺目,红色浓艳,一如子格的太阳颜色。一道光芒划过,简易看见女孩子的翅膀断裂,绝望的掉落在紫蓝的湖水中。简易张大嘴巴,不能呼吸。

      简易想念的子格慢慢的模糊成一个影子,可爱的辫子,温热的小手渐离渐远,若干个夜晚,每一次从梦中醒来,都是这样的惊悸和满头大汗,简易去卫生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额头中央什么也没有,似乎那点上的液体从来也没有存在过。这样的场景在简易的脑海中反复出现,他已经慢慢的相信,无论是黑夜还是白天,它犹如长在心脏腐烂潮热的深处的一棵诡异绮丽的植物,开着让他迷乱和茫然的花朵,简易感觉着,却不敢去触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