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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灭门      ...


  •   永安三十五年,盛夏。

      京城的夏,来得汹涌又热烈。庭院里的梧桐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荫遮住毒辣的日头,廊下摆着的兰草开得清雅,满院安静清幽,连风掠过檐角风铃的声响,都慢悠悠的,透着经年不变的安稳。

      我年十六。

      整整八年温柔幻梦,在今日之前,依旧圆满得无可挑剔。

      晨起依旧是惯例的安稳光景,晚晴替我梳好流云发髻,簪上一支素玉簪,不张扬,不夺目,是我多年来一贯的低调模样。用过早膳,我便坐在临水的书轩里临帖练字,墨香清浅,纸笔安稳,窗外荷风阵阵,蝉鸣轻柔。

      母亲方才还来过一趟,替我添了盏凉茶,笑着说今夏天虽热,却无风雨,是个安稳好时节。

      我当时执笔的指尖微顿,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

      安稳。

      这世间最易碎的,便是盛极一时的安稳。

      四年蛰伏静观,我比谁都清楚,盛家的平静是假的,朝堂的风平浪静是装的。太子隐忍数年,勾结宰相与次将,布下的网早已密不透风,只待一个最合适的契机,骤然收网,将盛家彻底碾碎。

      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巳时刚过,将军府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嘈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破空而来,打破了整座府邸的宁静。

      不同于寻常官员车马的平缓规整,这马蹄急促凌厉、层层压迫,带着皇宫独有的肃杀威严,狠狠砸在将军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

      我执笔的手骤然僵住。

      心底那根紧绷多年的弦,在这一刻,轰然震颤。

      晚晴站在我身侧,也瞬间慌了神,声音微微发颤:“郡主……是宫里的人马!”

      我放下毛笔,缓缓抬眸,眼底所有往日的温柔恬淡,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沉淀两世的冷静与冰凉。

      来了。

      终于来了。

      八年温存,四年戒备,我日夜惶恐、日夜提防的那场浩劫,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庭院里原本悠然的蝉鸣骤然沉寂,风也停了,满院荷香仿佛瞬间凝固。偌大的将军府,方才还是岁月静好、锦绣安然,转瞬便被一股无形的肃杀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

      府中侍卫、仆婢尽数敛息垂首,无人敢言,无人敢动。

      前厅方向,传来管家慌张至极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道高亢冰冷、穿透庭院的宣旨声,字字如刃,劈碎了盛家百年荣光。

      “圣旨至——镇国大将军盛景沉接旨!”

      我脚步沉稳,一步步穿过回廊,往前厅走去。

      沿途所有下人尽数跪地垂首,面色惨白,瑟瑟发抖。往日热闹井然的府邸,此刻死寂得令人窒息。阳光明明炽热耀眼,落在身上,却冷得刺骨。

      我走到前厅廊下,静静立住。

      父亲刚从校场归来,一身常服尚未更换,身姿挺拔如松,眉眼依旧是常年镇守家国的凛然正气。他快步上前,双膝跪地,音色沉稳:“臣,盛景沉接旨。”

      传旨太监是宫中品级极高的内侍,面色冰冷,毫无半分往日面对盛家的恭敬谦和,展开明黄圣旨,一字一句,冰冷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大将军盛景沉,身居高位,手握重兵,不思忠君报国,暗通北狄,私传军情,囤积粮草,意图谋逆。罪证确凿,辜负圣恩,祸乱朝纲。

      今革去盛景沉一切官职兵权,收回世袭爵位。盛氏一族,满门获罪,即刻收监,择日午时,腰斩于市,满门抄斩,钦此。”

      寥寥数语,轻飘飘一纸圣谕,却字字诛心,句句灭门。

      暗通北狄,意图谋逆。

      叛国!谋逆!

      这是世间最恶毒、最诛心、最能摧毁忠臣名节的污名。

      轰——

      我耳畔瞬间一片嗡鸣。

      哪怕早已预知、早有防备、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结局,可当这纸真正的灭门圣旨落下,我依旧浑身发冷,血液近乎凝滞。

      我抬头看向跪地的父亲。

      那个一生镇守北境、血染战甲、护佑大曜万里河山、从未有过半分私心的铁血将军,那个在外威严四海、归家温柔宠我的父亲,此刻脊背一僵,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抬起头,眼底是极致的错愕、寒凉,以及赤诚忠心被肆意践踏的悲愤。

      他一生忠君、一生护国、一生坦荡,抛头颅、洒热血,戍守边关数十载,从未负国、从未负君。

      到头来,换来一句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何其荒唐,何其凉薄,何其不公。

      “臣……无罪!”

      父亲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却依旧傲骨铮铮,不肯折腰,“臣世代忠良,戍守家国,从未通敌,从未谋逆!此乃冤案!臣恳请陛下明察!”

      传旨太监面无表情,眼底带着早已注定的漠然与冷淡:“盛将军,罪证俱全,朝野共鉴,何须再查?陛下圣断,无需多言,即刻锁拿,押入天牢!”

      话音落下,宫外涌入大批禁军,铁甲铿锵,兵刃出鞘,寒光凛凛,瞬间包围整座将军府。

      冰冷的铠甲碰撞声、士兵整齐的踏步声、兵刃出鞘的肃杀声,彻底淹没了往日府邸所有的温柔烟火。

      母亲匆匆从后院赶来,一身素色衣裙,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她望着跪地的父亲,望着满堂铁甲禁军,望着明黄刺眼的圣旨,眼底瞬间蓄满泪水,声音颤抖破碎:“不可能……我夫君一生忠良,绝无叛国之心!是误会……定是误会!”

      无人理会。

      皇家铁律,一朝定罪,从无误会。

      我站在廊下,静静看着眼前翻天覆地的崩塌。

      八年盛宠,百年将门,赫赫威名,满门荣光。

      在一纸圣旨面前,顷刻化为乌有。

      那些我小心翼翼守护的圆满,那些我日夜珍惜的温情,那些爹娘康健、阖家安稳的岁月,尽数碎得彻底。

      我看着侍卫被尽数控制,管家被当场押下,府中仆婢哭嚎跪地,往日繁华锦绣的将军府,转瞬沦为囚狱。

      短短半柱香,天翻地覆。

      我心头剧痛,眼底酸涩滚烫,却硬生生逼回所有泪水。

      我不能哭。

      两世浮沉,我比谁都清楚,哭无用,惧无用,怨无用。

      这不是误会,不是昏判。

      这是一场精心布局、蓄谋四年、铁板钉钉的构陷。

      是太子萧宁赫忌惮盛家兵权滔天、威望盖主,联合老谋深算的宰相、野心勃勃的次将,一手织成的杀局。

      他们要的从不是查证罪证,他们要的,从来都是盛家满门的命。

      斩尽杀绝,根除后患,为太子日后登基,扫清最后一块、也是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人心何其毒,皇权何其凉。

      父亲依旧跪地不起,铮铮傲骨不肯认罪,声声叩问苍天,句句皆是忠良冤屈。

      母亲瘫软在地,泪如雨下,浑身颤抖,无助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夜的时间,短得像一瞬,又长得像一生。

      府中哭嚎遍地,绝望漫溢。

      母亲守在父亲院外,从黄昏跪到深夜,无声落泪,不肯离去。她半生温婉,从不知人心险恶,更不懂皇权凉薄,只知道自己忠良一生的夫君,被扣上了千古骂名,全家性命悬于一线。

      我把自己关在房中,靠着冰冷的窗沿,静静看着庭院里往来巡逻的禁军。

      我比谁都清楚这场冤案的始末,清楚太子的野心,清楚宰相与次将的勾结。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十六岁的深闺郡主,被重重围困,手无缚鸡之力,连踏出房门半步都做不到。
      我可以坦然赴死,陪着爹娘一起,了结两世孤苦。

      可盛家的冤屈,会永世不得昭雪;

      构陷忠良的恶人,会安稳坐稳朝堂;

      我爹娘一生忠骨,要背着叛国的污名,沉入尘土。

      我不能死。

      可我无路可逃。

      夜深了,月色惨白,庭院死寂。

      晚晴端着一盏温水,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八年朝夕相伴,她是我最亲近的人,性子温顺软糯,胆子极小,从前连打雷都要缩在我身后。

      此刻她眼底通红,神色却异常平静,没有哭哭啼啼,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沉静。

      她将水杯放在桌边,没有说话,就静静站在我身侧,陪着我一起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郡主,明日他们第一个要抓的,就是您。”

      我心口一紧,没有应声。

      晚晴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早已在心底斟酌了千万遍:

      “将军和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您待我更是亲姐妹一样。若没有将军府,我早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了

      “如今府里满门蒙冤,明日一去,就是全府覆灭。您是唯一能活下去、能替将军夫人翻案报仇的人。”

      我猛地转头看向她,心头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晚晴抬眸,直直看着我,眼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全然的自愿与坚定:“郡主,我替您去

      “明日清晨,我换上您的衣服,戴上您的钗环,装作暮云郡主,被他们押去刑场

      “您换上我的衣衫,混在仆婢里,或是找机会逃走。”

      我浑身一震,喉咙瞬间发紧,眼眶骤然滚烫。

      是她,自己看透了死局,自己想出了以命换命的法子,完全自愿,主动开口。

      “晚晴,不行……”我声音发颤,下意识拒绝,“那是刑场,是死路。我不能让你替我去死。”

      晚晴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微凉,却无比用力。

      她摇了摇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依旧语气笃定:“郡主,我不怕死。我从小孤苦,被卖入府中,是将军夫人给我一口饱饭,是您护我周全。这条命,本就是将军府给的。
      我死了,只是一条贱命。可您活着,能洗清将军叛国的污名,能让恶人偿命,能还盛家一个公道。值得。”

      “我是真心自愿的,没有半分勉强。您不用愧疚,不用难受。只求您,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要辜负我,不要辜负将军和夫人。”

      一字一句,全是她心底最真切的选择。
      没有算计,没有逼迫,是一个孤苦姑娘,用自己的性命,护住唯一能复仇、能昭雪的希望。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抱住,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剩无尽的心疼、感激与悲痛。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抱着她,记下这份沉甸甸、以命相托的情义。

      一夜无声,长夜煎熬。

      天边泛起灰白的晨光,庭院里传来禁军整装的动静。

      离诀别的时刻,越来越近。

      我们在房中,安静地换了衣物。
      晚晴穿上我常穿的月白锦裙,梳起一模一样的发髻,插上素玉簪。身形年纪相仿,垂首敛神,与我别无二致。

      我换上她粗布青衫,束起长发,遮住眉眼,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

      换好之后,晚晴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哭,只是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窗外掠过一道极轻的风声。

      窗棂无声被推开。

      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是他。

      八年隐匿在暗处、从不言语的死士。

      身形挺拔清瘦,一身黑衣,隐在阴影里,周身凛冽孤冷。

      他静静伫立,垂眸看着我,眼底是不容置喙的坚定——他是来带我走的,是我绝境里,唯一的生路。

      我擦干眼泪,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朝他轻轻点头。

      他上前,微凉有力的手轻轻扣住我的手腕,动作沉稳又小心。足尖一点,带着我从后窗掠出,借着晨雾、假山与树荫的遮掩,避开巡逻的禁军,朝着父亲早年修建、极少有人知晓的密道而去。

      一路寂静无声。

      他带着我穿梭在阴影之中,身法鬼魅迅捷,将身后覆灭的将军府,一点点远远甩开。

      身后,是满门血海,是替我赴死的晚晴,是我八年安稳圆满的过往。

      身前,是亡命天涯,是前路未知,是漫长蛰伏的复仇之路。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暮云郡主盛时暮。

      只有背负血海深仇、孑然一身的齐盼。

      而身而身前这个沉默护我、伴我坠入黑暗的少年,从今往后,我唤他——凌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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