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契约论[快穿]》诗不二

23、山神爱人（二十三）

　　难得的是，元时愈睡了个好觉。

　　清早，太阳被阻隔在厚重的窗帘之外，空气里满是院子里的树发出的香樟味。昨晚入睡前，落地窗没有阖紧，风从缝隙中穿过，让窗帘来回摆动。
　　元时愈盯着窗帘的摆动看了许久，然后才慢悠悠地坐了起来。

　　才一蹬脚，元时愈便感觉到自己好像踢到了什么。掀开被子一看，居然是一个做工精美的汤婆子。

　　元时愈感到新奇，毕竟在他的印象里，他还从未看过这种东西。

　　【042：你失忆了，现在看什么稀奇都正常(*^_^*)】
　　元时愈愣了一下，心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他抖开被子铺好床，弯腰捡起汤婆子，却没想到，碰到的汤婆子居然是暖的。温热的触感随着指尖末梢神经顺势而上，像是一个滴答响起的时钟，终于在这一刻把花在迷糊中的元时愈唤醒。

　　他记得，昨晚入睡时，自己床上绝对没有这个东西。
　　元时愈：“......”

　　忽然之间，一个有些荒谬但却很合理的念头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
　　昨晚宋璞来找他了。

　　还用了这么可爱的方式。

　　意识到昨晚发生了什么，元时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笑了出来。

　　“真可爱。”
　　【042：......】
　　【042：元元，我有必要提醒你，截止到目前，宋璞的黑化值为15。这意味着，他仍然有黑化的风险qwq。】

　　042的话提醒了元时愈，他眨了眨眼，又揉了揉有些发红的指腹，缓缓叹出了一口气。

　　——

　　元时愈到学校的时候，发现宋璞已经到了。

　　对方的桌面上摊开了笔记本和练习册，分区明确，整洁干净，和周遭乱糟糟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比起一般的同学，宋璞多读了两年。按理来说，这些知识他应该比谁都要熟悉，哪怕不来学校不做作业，也没人会找他麻烦。
　　但让元时愈没有想到的是，宋璞依旧把改写的作业全都写了。

　　元时愈看得出神，直到齐声叫他，他才反应过来。“元元，老师找你。”

　　这个时候是第一节课下课的时间，老师会在这个时间段找他谈话，合情合理。元时愈眨了眨眼，心想，老师之所以会找他谈话，估计是因为昨天迟到的事情。
　　但那会，他还没到办公室就被宋从白袭击了，在去校医室之前，他依稀记得，这事在年纪里闹出的动静还不小。

　　元时愈不再耽搁，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桌面，小跑来到了办公室里。

　　“元时愈，你来了。”班主任向他点了点头。

　　办公室内，分工井然。每一个区位都有自己的任务，有的是答疑解惑区，有的是整顿班风区。
　　显然，元时愈这件事属于后者。

　　坐在窗边的老师似乎患有洁癖，在大雨来临之前早早锁紧窗户，还用抹布把窗户的空隙读得死死的，说绝对不能让雨飘进屋子里。
　　一旁的老师把喷壶收了回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隔壁桌老师聊天。

　　不知为何，元时愈总觉得，班主任对他的事情不太上心，就拿这件事来说，放在一般人身上，大概率是要写检讨的。
　　可他的班主任，却轻轻揭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元时愈同学，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你就先回教室吧。”班主任推了推眼镜，他是个几近乎刻板的中年教室，话不多，却掷地有声。“至于你迟到的事情……这次我当没看见，写份检讨交到我办工桌上，下次不许了。”

　　“否则，违纪一次，值日一周。”

　　一旁，教导主任也来了。他是个和事佬，此时听到班主任这样一说，赶紧劝道:“元同学，赶紧回去吧，写检讨总比值日好一周。

　　“这个学年，本来法定假就多，上面政策下来，旁边那么多学校盯着，学校也不好顶着风头补课，学习时间太宝贵啦，快回去老老实实写吧。”

　　重点中学的老师都不是软脚虾，他们其中甚至有省级名师，每年高考都能带出几个屏蔽生。所以在处理学生问题上，教导主任甚至得听班主任的意见。

　　元时愈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离去，却没想到撞上了宋璞。

　　“小心。”宋璞稳稳地接住了元时愈，生凉的眉眼落在元时愈的脸上，让元时愈感到了一阵炽热。
　　“我没事。”看见宋璞，元时愈笑了笑。

　　“写完了？写完了就拿去文印室，打印一份一模一样的检讨书。一式两份，一份交给我，一份交给级组长。”班主任冷声说道。

　　“他为什么要写检讨？他又没做错。”元时愈问道。

　　“打人写检讨，这是规矩。市一高建校以来，一直都是这么做的。”班主任的语气非常强硬，一点都不像之前对待元时愈那样随意。“不仅他要写，那个混混也要写。”

　　班主任站了起来，一脸严肃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在他的背后，是一面几乎占满整面墙壁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显示“夏鸣市一高”的联考排名表和另外的一些分数细则。
　　其中最上一栏写着:宋璞，四大校联考总分第一。

　　最出息的学生和最不学无术的学生打了起来，可想而知班主任会有多生气。

　　——

　　元时愈跟宋璞去了打印室，复印了新的一份检讨书。文印室新来的老师是个E人，手上的键盘敲得飞快，还能分出心思来和宋璞聊天。

　　这个过程中，元时愈亦步亦趋，一直跟在宋璞的身边。他不开口，看上去真的像是一个漂亮得有些过头的洋娃娃。

　　“你要回去上课了。”宋璞把打印机的盖子喝上，转身对元时愈说道。

　　“你也不能总是这样吧。”元时愈轻声说道。
　　这话题起得有些没头没脑，但宋璞却鬼使神差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元时愈想要自己变成正常人，想要自己回归当初那种正常人的生活。
　　而不是一次次的见义勇为之后，换来的只能是检讨惩罚。

　　元时愈和宋璞并肩走在教学楼的过道上。市一高的高中部分区非常明确，不同的年纪不会互相串楼。而此时，高三的学生已经高考完离校了，现在他们走的这个楼道，都是一片寂静。
　　宋璞停下脚步，一直盯着元时愈看，双目之中罕见地多了一份偏执。

　　“砰——”
　　身后的空教室们被打开，元时愈被宋璞拉到了空教室里。

　　“你不会是想在这里……”元时愈半句话还没说完，疾风骤雨的吻便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这个吻，远比之前任何一个吻都要热烈。狭窄而逼仄的空间将两人的理智通通锁在门外，只留下了属于天性的东西。

　　检讨书和复印件被丢在地上，洁白的校服被宋璞肆意揉皱，到了相互纠缠的这一刻，谁也别想从这逃出去。

　　热。
　　原本温润细雨的厮磨变成了疾风暴雨一般的亲热。五感尽数丢失，窒息剥夺了一切有利于理性的东西。

　　元时愈感受到对方的舌尖刮弄着他的上颚，他整个人被宋璞用手拖在自己的怀里，像是被珍藏的宝贝。他的骨骼像是被泡在蜜饯里一样，黏腻又失衡，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就这么任由自己贴在宋璞身上。

　　……

　　脱力了的元时愈靠在宋璞的怀里，他看上去像是一直脱力的鱼。

　　“你先回去吧，我把这个交给老师，很快就回去。”宋璞摸了摸元时愈的头，“别气了，我这三年的班主任都是他，他人不坏，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

　　“真的吗？”元时愈表示疑惑。

　　“是真的。”宋璞说道。“他以前对我就很好，你不要担心。”

　　元时愈放不下这事，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想要的，是让同学们把宋璞当做正常人。

　　而不是，一个怪物。

　　————

　　满窗茵曼，在斜阳的照射下显得更加葱郁，夏鸣山上有古钟响起，整个天地就像是浸泡在柔色蜜饯里一样。

　　“老师，检讨书我放在这里了，没有什么事，我就回去了。”宋璞把检讨书放在班主任的座子上，转身就要离去。

　　“诶，等等。”茶水壶“吱呀”一声响起，班主任端着保温瓶坐了下来，“小宋，我听心里老师说，你怎么没去心理辅导室呀？”他榆木珠子瞪得老大，满脸欲言又止。
　　“心理室那边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宋璞其人，同学间的楷模，老师的掌上明珠，校园风云人物榜固定top一位，此刻站在成绩单下，沐浴在夕阳中，一脸淡然对老师说出了这句话，“老师，我很正常，我觉得我并不需要心理辅导。”

　　老师一脸木色，心里纳罕:你莫不是在闹我？

　　学校是极其严谨的地方，在高强度的学习压力下，长期住校的学生们都患有一定程度的心里问题，甚至连老师也会如此。

　　为了保护学生身心健康，学校定期会组织学生进行心理测试，为的就是防范于未然。

　　自该测试开办至今，市一高从未出现过严重心理的学生，除了宋璞。

　　倒不是说他的测试结果有多糟糕，而是因为他的测试结果实在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正常人会填出的答案。

　　他虽然年纪大了点，脑子糊涂了点，但当年的事，他可没忘。他虽然有些自己的猜测，但架不住宋璞是个锯嘴葫芦，什么事都不肯和他说，他心里也急。

　　班主任姓邓，学生称他为老邓，亦有人称老邓头。传言，他靠着左手秒杀拿分右手究极推理让众多学生为他的数学思维折服，让他一跃他成为市一高“顶流”。

　　可就这么理性的一位老师，居然信奉物极必反必有妖。
　　并且这妖还找上了他的得意门生，老邓每天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刺在喉，整天坐也不是躺也不是甚至吃个饭都不安宁，愁得没几根的黑发的头顶越发锃亮，每天揽镜自照直叹息。

　　“总有人能拿满分，为什么你不相信那份卷子可以拿满分。”宋璞的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礼貌却不真诚的微笑。

　　山神陨落后，他成了不阳不阴，不人不鬼。魂逝，身死，三魂丢了气魄，五脏不再运，虽然勉强吊着一口气，但实际上只是半死不活的行尸走肉罢了。
　　他连魂魄都无法入轮回，投胎转世甚至成了天方夜谭，本来以为自己会魂飞魄散。没想到，遇见了元时愈。

　　他停止衰老时才刚成年，正值少年气血旺盛之时。郁郁之事常年堆积在心口总不是个事，只有打架才是最有效的舒缓手段。
　　显然，在保护元时愈这件事上，宋璞尝到了甜头。

　　他似乎，回到了弱冠成年时的心境。

　　“总有人要拿高分的，为什么不能是我。”宋璞说道。
　　班主任惊了，这话居然是从宋璞的嘴里说出来的。

　　“既然人可以接受自己的不完美，那为什么不能接受自己的完美。”宋璞说道。

　　一板一眼，有理有据，说得好像真像那么一回事。

　　只可惜怪物高估了人类的上限，还以为正常人都能像自己这样。

　　“年轻真好，居然能桌吃这种话。”
　　“可是，这也太猖狂了吧。”
　　“算了，少年郎嘛……”

　　老邓头听见有人这样谈论自己的得意门生，榆木珠子一蹬，腰板一直，脸上特别有光。

　　在教师眼里，天大地大学生最大。
　　更别说，这名号最响的学生还是他教出来的，一时间不免有些飘然过了头，故意提高声调，“戒骄戒躁，成绩不能成为衡量人才的唯一标准，你说是吧陈老师，德智体美劳，你也不是次次都拿第一，我们要五举并行，要积极贯彻这个方针。”

　　宋璞还没转班之前，就是待在陈老师班里。而那个班上，刚好有宋从白的“虾兵蟹将”，平日里骚扰不断，跳脚不停，时间久了，办公室里的老师也发现了，劝过陈老师指定规矩管束学生。

　　偏偏陈老师是个刚通过实习的新手，胆小怕事，也没经验，却死要面子说自己信奉“黄老之学”，主张“顺其自然”。至于宋璞？那当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一问摇头三不知。

　　后来还是鸽了学校老半年的元时愈终于来上学时，看见宋从白身边的小弟在走廊上寻衅滋事后，问起“贵校子弟为何能染黄毛”，老邓瞬间福至心灵，这才让他有了理由去捞宋璞。

　　老邓馋宋璞很久了，没有一位名师不想自己的衣钵被人继承。于是元时愈和宋璞的档案被老邓录入一班，顺便打了个小报告，让主任把那黄毛抓去剃头。

　　至于陈老师那套“顺其自然”的说辞，真让人笑掉大牙。

　　被cue到的陈老师脸上尴尬，他根本不敢面对宋璞，闷闷说道:“您说得有道理。”

　　这时，老邓忽然想起元时愈。
　　毕竟能在夏鸣市被列入四大怪谈的，不大不小都算个奇人。

　　老邓并非深信鬼神之说的人，只是在夏鸣市住久了，哪怕最开始只是为了入乡随俗才接触了这些东西，在经历了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之后，也会变得深信不疑。

　　他试探性猫身向前，试探道:“小元同学，应该没什么异常吧。”

　　问怪物有无异常事，实在是找错人了。“没有，他很好。”宋璞摇了摇头。

　　老邓典型理科脑，弯弯绕绕的事情他想不明白。

　　“算了算了，你先去上课吧。”老邓愁了脸，头上肉眼可见的头发又少了几根。

　　宋璞似乎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他站在教室外面，拧动门把手，手里拿着自己的试卷。

　　可惜，好心情在进入教室的那一刻荡然无存。教室内人群攒动间，即使是这样，宋璞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元时愈。

　　只见元时愈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正和前桌后桌聊得欢快。似乎是注意到了宋璞的视线，元时愈向他眨了眨眼。

　　宋璞步伐一顿，差点同手同脚。

　　可惜，对视的视线很快便被切断，元时愈桌边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全是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只见元时愈的桌子上摊开五三b版，手里拽着一本快用报废的草稿本。

　　站在他身旁的学委则是下笔如有神，龙飞凤舞地不知道在画什么。另一边，还有几个男生正在争吵，参与争吵的，无不面红耳赤语气激动，另一头，没有参与谈话的，则是左手执卷，右手虚指，在空中下笔，不知道在画什么。更有甚者，居然偷偷拿出了手机在打字。

　　这诡异的场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仪式，只有走进一听，才知道原来他们因为一道立体几何的数学题吵了起来。

　　“你那个方法从一开始就错了，一步错步步错，你根本就没有理解题目的意思。”学委气得眼睛直喷火。

　　“不可能，刚刚上楼前，我还去摸过仲尼像，仲尼是我们市一高的镇校之宝，不说别的，单是这心里安慰，你总不能无视这种玄学力量。果然，我一看这题目就灵感涌现，这种感觉绝对错不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振振有词，说得那是头头是道。

　　“我和你聊数学，你和我聊玄学，你在和我闹呢？”学委勃然作色，这回他不只是气得眼睛只喷火了，他是气得嗓子也冒烟了。

　　“我支持玄学，我在网上找了一道很像的题目，也是这个思路。”

　　“我支持数学，条件一换，改头换面懂不懂啊，这世上哪有一模一样的题目，挖个坑跟你客气一下你还真跳下去了。”

　　“人还是得信点玄学的，我一看这图，就知道要画条辅助线在这，有这条线，都不用求点了。”

　　“我看你那不是玄学是邪学，哪有辅助线这么刚好画在这？我看还是老老实实把点算出来才好。”

　　“玄学!”

　　“数学!”

　　……

　　十七八岁的年纪，要说成熟，确实可以对得起走廊上那句“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要说幼稚，为了一道立体几何互删耳光互揭短，实在是幼稚。

　　“学委，你先冷静，你再喊嗓子就要废了。”元时愈耳膜都快炸了，他也没想到，自己只是补个作业，能掀起这种规模的混战。“课代表，你也冷静一下。”

　　混战还在继续，他急得焦头烂额，这时忽然看见宋璞，就像看到救星，元时愈手疾眼快，一把拉住路过的宋璞。

　　“宋璞!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你好久了。”

　　宋璞刚想开口，却瞥见一旁学委下意识后退的脚步。再一抬头，看见对面课代表闪躲的眼神，再迟钝的性格，也知道自己在走廊上打人的事情，把这些人吓到了。

　　宋璞一言不发，想要离开，但元时愈却没松开手。

　　“我听说，北饭三楼开了家私房菜，有，你教我这题，连带你帮我揍人的事算一起，我请你吃饭。”元时愈的亮极了，比暗夜里的蓝火还炽眼。

　　再抬头，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同学，这一次，他从这些清澈又略带愚蠢的眼睛里，看到了期待与些许兴奋。

　　“今日初七，宜登高，吃大餐。”元时愈晃了晃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