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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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停钧的故乡在联盟最边远的第九星系。
那并不是一个人类宜居的星系，哪怕其中有几颗行星在多年前建立过人类居住点，也避免不了天灾与战乱的无数次降临与毁灭。
散落在星海各处的第九星系遗民总会唱着诗歌，唱着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唱着化为焦灰的故土，唱着在某一场战争之后，远离联盟中心的第九星系最终被扫入历史的碑牍中，被埋进无尽的宇宙尘埃里。
没人再记起，那些荒芜贫瘠的星星曾是人类最早登陆定居的行星，是星际航海时代为人类提供庇护，抵御恒星风暴的港口。
旧日的光辉被时间磨损消亡，而人类曾经赋予它们的赞誉也被人类自己抛却。
名为故乡的第九星系早已成为无人区，真正养育孟停钧长大的是第八星系环境恶劣的采矿区。
很小的时候，她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坐在尘灰漫天的晶体矿入口附近，看着父母和其他采矿工人排着队进入那黑漆漆的矿洞。
资源开采和运输类型的民用机甲在矿区进进出出，而每年联盟军前来矿区接收各种矿物时，就会有军用机甲从天而降……
她日复一日地观察着在眼前路过的机甲，希望看穿它们的构造。
后来她长大了，也成为了矿区的工人。自此她终于有机会去操纵低端的机甲，并去摸索它们的运作原理。
那时矿区的尘灰总会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糊得漆黑，日复一日的劳作也在透支着她原本就不怎么健壮的身体。她的朋友与家人，连同她自己，都以为这一生只会在矿石之间磋磨度过。
但是有一天，联盟军的机甲再没有降临到那颗荒芜的小矿星上。而在二十岁这一年，身为第九星系遗民后代，且是星际社会中受教育权最少的底层Beta的孟停钧，也终于有机会去上学。
或许是因为从小就总是看到机甲，在基础教育学校毕业之际，进行职业规划时，她才会抱有成为机甲设计师的幻想。
然而这个幻想却与她的出身，她的经济条件格格不入。
她的家庭不仅无法支持她去高级教育学院攻读机甲设计专业，反而还需要她的工作收入来支撑生活。
孟停钧每天都需要在矿物加工厂做足十个星际时的工作，而在下班之后，才会有那么一点私人时间留给她的梦想。
但她能为梦想所做的最大努力，也只是抱着那几本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不知是否足够专业的机械原理和机甲设计书籍独自摸索。
每个夜晚，她桌边的台灯总是明明灭灭，她翻动着那些书册，画着只存在纸面上的设计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有一天，她的工友偷偷将她存放在储物柜里的设计图纸送到了星际机甲设计大赛第八星系选拔赛的报名现场，将她的名字写到了参赛选手的表格上——
那份设计图纸通过了选拔赛，而她也得以进入第八星系的决赛。那一天，每个工友都掏出钱包，凑出了一万星际币给她当旅费，鼓励她去第八星系的中央星参赛。而她的父母知道这件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连夜买了一张星际跃迁列车的车票给她。
就这样，她真正走进了机甲设计的世界。
然后过五关斩六将，来到了第一星系首都星的赛场上。
*
孟停钧的深空巡逻机甲设计稿被工作人员送到了小组赛的每位评委手中。
她站在赛场中央，开始介绍自己的机甲，以及设计理念。
“这架深空巡航机甲，代号为KZ-9，机身主要由融合特材组成，这种材料融合了包括长尖晶、β类金属、洋弧石等矿物，相比于目前常用于机甲的材料，它在对抗太空辐射以及耐久性上有更独特的优势……”
“对于深空巡航机甲，考虑到其主要职责以及作战条件的恶劣，KZ-9的雷达系统在人造大气内及太空中都能发挥良好作用，此外还有辅助作战系统，帮助操作人员快速适应机甲……”
“接下来，是机甲操作系统的相关介绍。为了让KZ-9拥有更高的作战能力，且让辅助作战系统得到发挥，整个作战系统总体被归为十个部分……”
评委席上，南屿乔垂眸，翻看着孟停钧的资料。
在看到出生地与晋级赛区上赫然写着的第八星系时，他的脸上忽然扬起了一抹微笑，带着浓浓的‘果然如此’的意味。
在南屿乔看来，孟停钧就像个没有系统学过机甲设计的半吊子。她对于KZ-9的介绍中有太多值得质疑的地方，而KZ-9在不同方面也有大大小小的毛病……
不过，这架机甲如果真的可以开动并在战场上投入使用的话，不说能起到翻天覆地的影响，但绝对能改变目前深空部队在作战时遇到的一些痛点。
但是，没真正接触过联盟作战类机甲的孟停钧不知道，自己设计的KZ-9其实存在一个最致命的缺点！而这个缺点，在这场比赛中，有很大的几率会导致她就此淘汰。
“南老师，你在想什么？”坐在南屿乔隔壁的老教授看他一直盯着选手的个人资料看，忍不住就问出了声。
“没什么，”南屿乔将目光落在了台上的孟停钧身上：“我只是在想，这个选手会被认定为自吹自擂的蠢蛋，还是自学成才的天才呢？”
对于这不掩刻薄的评价，老教授已经习惯了。他无奈一笑，道：“你也看出来了吧！”
“那是一个很明显的缺陷。而且在比赛中，很可能是致命的。”南屿乔对于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也付以一笑。
那可不容易看出来，老教授想。但看见南屿乔脸上难得的兴味，他只追问道：“那么南老师，你觉得她是自以为是的蠢人，还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呢？”
“我希望是后者。”南屿乔回答得毫不迟疑。
*
孟停钧很快就介绍完了机甲的基本情况和自己的设计理念。也终于来到直面评委的时候。
她紧张地扫过不远处评委席上的面孔，最后停留在南屿乔身上。
这位年轻的评委由于犀利且毫不留情的话语，已经打击到了不少选手，甚至有好多个心态不好的选手在被他批评完后掩面哭泣。
孟停钧也有些怵这个评委，总感觉他一开口就会把自己的设计贬得一无是处。
“27号选手，”很快，第一位评委就开始提问了：“我觉得从你的介绍中，这架机甲整体上符合此次比赛的主题。不过，你设计的KZ-9虽然说是深空巡逻机甲，但是外形上与传统的深空巡航机甲有挺大的差别的，我想请问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才让你在KZ-9的外形设计作出了改变呢？”
孟停钧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忍不住地与其他手指相搓。
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感觉不能说是因为当时拿捏不准深空巡逻机甲的具体尺寸和外形……
“呃……那个，当时设计KZ-9的时候，为了让它在大气内也拥有作战能力，所以会额外考虑到更多飞行时的阻力来源，对机甲的外形作出了修改，好让它拥有更优秀的飞行能力。”
“27号选手，”回答完第一位评委，评委席中又有评委提问了：“你的设计在本次比赛中十分的新颖独特，你在介绍时也提到了，打造这架KZ-9时使用了一种融合材料，我想请问你使用的这种材料，是否有相应的实验数据能够证明它比传统材料的性能更好呢？”
问到材料，孟停钧就自信多了，毕竟这种材料可是她在矿区工作多年捣鼓出来的！
“这种材料虽然没被广泛使用，但是相比于机甲使用的传统特材，它的可塑性更强，同时硬度也与传统特材相当，这是具体的数据对比……”
……
后续好几个问题对答如流后，孟停钧那颗紧张得一直高悬的心终于开始缓缓下落到肚子里。
而在发现言辞犀利的南评委迟迟没有开口提问后，她那自上场时就变得过快的心率也渐渐平复。
不过，她还是放心过早了。
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在孟停钧回答完上一个评委的问题后开口：“27号选手，KZ-9的整体设计都十分让我惊喜，特别是它的操作系统，因为这与此前联盟军中的任何一种深空巡航机甲都不同。所以我想问的问题是，是否有人驾驶过这架机甲进行相应的模拟巡航和模拟战斗呢？”
仅用半个多月赶制出来的机甲，在性能测试上总归是缺乏可用数据的。这是KZ-9最明显的缺陷，也是孟停钧难以回答的设计痛点之一。
“数据方面的话……”孟停钧的手指死死地扣着自己的掌心，犹豫着是否要如实回答。
在这种比赛上，选手难免会夸大自己作品的优点并掩饰其缺陷，这无可厚非，没有人会谴责什么的。
但是，缺失的数据一时半会无法弥补，倘若评委追问，她就只能在其他方面找补，更会显得不专业，还不如实话实说。
孟停钧忍不住深呼吸，平复又一次紧张的心绪：“KZ-9的设计和制作时间比较紧凑，在巡航测试和战斗测试方面确实有所缺失，后续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会进一步去完善这部分的数据。”
评委席上的老教授听她如此说也没有讶异，还反过来安慰她：“不用紧张，如果是因为时间紧迫的话，部分数据来不及测试也是很正常的。”
孟停钧松了口气，对于这位慈祥的教授十分感激：“谢谢评委老师。”
到此，提问时间虽还没结束，但是评委们已经开始作最后的打分，赛场边的工作人员也朝孟停钧打着手势，示意她可以下场。
这也意味着孟停钧的小组赛展示就此结束，只需到选手休息区静待比赛结果就好。
没听到南屿乔提问的孟停钧十分庆幸。
她瞧见工作人员走至评委席收集评委们的打分表，而她也打算朝评委席鞠躬致敬后就下场。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清冽的男声自评委席响起：“请等一下，提问时间是否还有两星际分钟？”
“呃……是的。”被南屿乔问及的工作人员看了一下个人终端，给出明确回答。
“那么，我有些问题想问一下27号选手。”他将评委打分表递交给工作人员，然后看向台上有些懵圈的孟停钧。
孟停钧完全不想去面对这位年轻评委的提问。虽然尚且不清楚他会问些什么，但是她有预感，那绝对不是什么好回答的问题。
“27号选手，我仔细看过你的设计稿，我不清楚你是否见过真正的军用机甲，但是你所设计的KZ-9的操作系统与目前的主流机甲操作系统差别巨大，也跟联盟军目前为深空巡逻机甲设计的作战平台格格不入。在实际使用中，如果你的机甲在空中巡航时遭遇到攻击，基本可以说毫无还手之力。”
南屿乔根本没有多少前辈宽待新人的风度，言语中的严苛程度让深知忠言逆耳的诸位评委都忍不住再一次同情台上的新人选手。
“这个……谢谢评委老师的批评。”没成功离场的孟停钧只能开始回答问题。
其实相比于南屿乔此前对其他选手的刁难，孟停钧觉得他对自己还算和善，至少没有把她贬得一无是处。
“在设计KZ-9时，我其实也设计了与之适配的作战平台，虽然还不够成熟，火力覆盖范围可能也没有目前的武器大，但是我敢保证，这架机甲飞上天后绝对不至于被敌人当靶子打。”
在设计KZ-9时，孟停钧就很希望深空巡逻机甲能拥有更高的战斗能力，所以，其实她还有些高兴评委能问这个方面的问题。
但南屿乔紧接而来的话就有点让她保持不住表面的平和了。
“我很欣赏你的乐观，但是重点不完全在作战平台上。我想指出的是，你所设计的KZ-9的操作系统，在场的操作人员基本上无法使用，而这很可能会影响到你的比赛分数。
再者说，一架操作系统与现存系统差别巨大的机甲，如果投入使用的话，军队中相关人员就必须重新学习熟悉，而这其中的成本难以简单估量。如果我是军工厂负责人或者军方的决策人员，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要生产或者购买你设计的机甲呢？”
对于刚涉猎机甲设计领域不久的新人来说，南屿乔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太刁钻了。
因为哪怕是成熟的职业设计师，在遇到这种问题也难免会头疼，毕竟每个设计师的职业生涯中最无法避免的事情就是设计稿被甲方毙掉。
而对于军工厂和军部的决策人来说，每天毙掉的设计稿不说有个上万张，至少也是有个成百上千张的，而这其中甚至不乏顶尖设计师之作。
不过换一个角度看，能送至军工厂和军部的设计图必然有其过人之处。而南屿乔这么挑剔的一个人能问孟停钧这样的问题，也意味着在他看来，孟停钧这张设计图是有资格作为备选的。
不过孟停钧显然不会想到这点。或者说是个人都不会想到这个提问中还包含着夸赞！
毕竟有哪个正常人会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对后辈的欣赏？还是在赛场上！
于是站在台上如芒在背的孟停钧只能绞尽脑汁，试图想点能说服南屿乔的理由。
此前的评委提问中，只有老教授提了一嘴操作系统的差别，其他评委或许是没时间仔细查看资料，或许就是单纯的没看出来，或不觉得这是很大的问题……
但孟停钧作为设计者，知道自己对于军用机甲的不了解，会导致很多设计缺陷。
实际上，机甲操作系统也是整个设计稿中她最把握不准的地方。
因为这部分的资料过于专业，甚至可能牵涉到军事研究机密，所以星网上相关讨论极少。哪怕是在相关论坛中，大家也会避免给出具体的构成参数。
而孟停钧并没有查看军事研究专业资料的权限。
当时的她只能收集着星网上那零星半点没有什么作用的资料，然后自己去搭建一个操作系统。
但如今，站在赛场上，面对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她开始担心了——
她担心一旦自己说出这套操作系统是从基础民用系统拓展改装而成的事实后，在场的评委将会认为她是一个见识浅薄的门外汉。
‘或许真的只能止步于此了！’孟停钧如此想着。
她深知自己与场上的其他选手的差距有多大，也明白多说多错的道理。
她不知道自己设计的操作系统在南屿乔眼中到底算好还是算差，所以最后，她没有选择说出事实。
她所能做的，只是试图用苍白的话语补救自己设计中的缺陷：“谢谢评委老师的提问。我……我觉得在场的操作人员都身经百战，虽然我设计的机甲确实与他们常见的深空巡逻机甲差异巨大，但是……或许……他们也是能操作的呢……”
“是吗？”南屿乔对这个回答明显有些失望，“既然你如此以为，那么，就静待分数和结果吧。”
这个人完全感知不到自己的问题和话语给了第一次参加大型比赛的孟停钧多少心理压力，导致人家原本就不是很多的自信心现在都丢没了，才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
下场之后，孟停钧呆愣着坐在赛场边的选手等候区中。
周围是其他参赛选手说话、讨论的嘈杂声音，但她却完全听不清了，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离自己远去，脑海中只剩下南屿乔问的问题和自己回答时的窘态。
‘为什么刚刚要那样回答呢？’
‘一点都不像专业的机甲设计师会给出的回答……’
‘如果换做别人，肯定不会说那么蠢的话……’
……
哪怕上场前就作了点心理准备，但此时此刻，孟停钧还是被这场比赛狠狠打击到了。
一滴眼泪啪嗒地砸在她手背上，紧接着是又一滴眼泪……一滴又一滴，最后多到她不得不抬手去一次又一次地抹掉。
‘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问题啊？’
‘是不是明知道我回答不出来，所以故意刁难我……’
她低头无声哭着，同时也忍不住在心底狠狠地抱怨、控诉着赛场上的一切。
但其实，孟停钧知道，抛却那些犀利直白的言语，从另一个角度上看，南屿乔是一个专业且负责的评委。
他一眼就看出KZ-9身上最大的缺陷，也看出了孟停钧身为设计师最大的不足。
他还告诉了所有人真相，告诉大家在这个赛场上，操作人员可能无法驱使KZ-9的事实。
他尽到了身为评委的职责。但在另一个层面上，他也打碎了孟停钧对于这场比赛所有的侥幸和幻想。
她只感觉南屿乔犹如一个使者，宣读着命运对她的不自量力的审判结果。
‘但我还能怎样呢？’孟停钧如此自嘲着。
在第八星系长大的经历并不允许她去接触真正的军用机甲。甚至在来到首都星前，她的认知中就没有过‘深空巡航机甲’这个概念。
她连深空巡逻机甲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更别提了解军用机甲的操作系统构成了。
但在那二十天里，她已经很努力地去收集资料，并尽她所能地去摸索、打造一套适用的操作系统了。
如果可以，孟停钧其实也很想知道，真正的军用机甲是什么样子的。
可是不能。因为她连接触那些机甲资料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事实上是，首都星的人、事、物在不断地告诉她，她一直在被这个她渴望去探求的领域拒之门外。
明明来到首都星不过一个星际月，但在今天，在下了小组赛赛场后，在休息区的长凳上，孟停钧却感觉自己已经耗尽此生所有的心力。
她想起那个在酒店房间里看到深空巡航机甲的夜晚，想起在首都星图书馆前遭到的冷嘲热讽，想起那段在星网中查找资料、熬红双眼组装机甲的时光，以及刚刚在赛场上评委们翻动她设计图稿时的漫不经心……
这段日子以来感受到的所有委屈，仿佛都以那个回答不出来的问题为宣泄口，一下子倾倒出来，化作泪水要将她自己淹没。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