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蛇》松沐川

38、死尸 孩童居然占

　　赵世卿借着半人高的草木与夜色的掩护，快速朝先前侍卫们停留的方位赶去。

　　他的轻功还算不错，一路行来，除了呼啸的夜风，就只有僧衣衣摆扫过草叶，带出几声极细碎的沙沙轻响。

　　车队众人也未能发现他的离去，让他得以成功脱离队伍，悄无声息摸到了目的地。

　　只是越靠近那片区域，从远处飘来涌入鼻间的血腥气就越浓郁。

　　等终于赶到地方，谨慎地拨开周遭浓密的荒草，终于找到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时，映入眼帘的场景还是让赵世卿的心脏猛地抽紧了。

　　只见本就不大的空地上，竟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尸首。

　　其中男女老少都有，全都是一刀毙命。

　　赵世卿屏住呼吸，粗略点了点，一共有十二具尸体，孩童居然占了一半，足有六个之多。

　　几乎是一个大人搭配一个小孩！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侍卫长对这些人痛下杀手？！

　　赵世卿压下心头的惊意，放轻脚步走上前，蹲下身翻查尸首的创口。

　　只见每道伤口切入都极深，出刀干脆利落，从伤口形状判断，凶器应当是宽刃长刀，正是护送车队侍卫们随身携带的佩刀形制！

　　赵世卿还想再看，就听到遥远处突然有马蹄声传来。

　　他心头一紧，连忙矮身缩回旁边的草丛里。

　　马蹄声由远及近，没多久就停在了草丛外的官道上。

　　两道低沉的男声顺着风飘了过来，边翻鞍下马边说道：“快点，咱俩手脚麻利点，尽快处理干净！”

　　两人说着便朝空地走来，看着地上的尸首，其中一人似有些不忍，叹了口气道：“也别怪咱们心狠，谁让你们不听劝，非闹着要见灵童，这不，连小命都搭进去了！”

　　另一个则直接拽起一具尸体的脚往草丛外拖，闻言略显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别那么多废话了，赶紧过来帮忙！”

　　“头儿不是说了吗？这事咱管不了，上面铁了心要瞒这事，这些人非不长眼地往灵童面前捅，这不纯纯找死吗？咱们杀他们也逼不得已，不然掉脑袋的就是咱们！”

　　那人叹了口气，不再多说，随即也弯脚抓起另一具尸首的双脚往外拖。

　　没一会儿工夫，所有尸体就都被他们拖到了草丛外的官道上。

　　赵世卿伏在茂密的荒草丛中，屏着呼吸不敢乱动，思绪却如潮水奔涌，根本停不下来。

　　他年纪虽小，阅历却并不浅。

　　一听那二人这番话，便立刻明白这事肯定和皇族脱不开干系。

　　否则，身为御林军的侍卫长也不可能说杀就杀。

　　只是不知这个“上面”，指的是赵赟的那些皇子后妃，还是赵赟本人？

　　他们又到底有什么事，是绝不能让玄因知道的？

　　以至于不惜让侍卫长当场杀人灭口？！

　　赵世卿思绪纷乱间，那两人已在外面的官道旁挖好了坑，还点燃了火。

　　赤色的火苗透着草叶缝隙明明灭灭，吞噬着堆积的尸体，刺鼻的焦糊味也顺着夜风朝四周弥漫开来。

　　他们不光杀人灭口，还毁尸灭迹！

　　而尸体一旦被销毁，证据也就没了，那他现在看到的这一切都将变成他的一面之词，连个佐证都没有。

　　赵世卿不由心中焦急，刚想有所动作，指尖却忽然碰到一块硬物。

　　他下意识低头一摸，触手冰凉坚硬，手下的软泥里竟藏着半块碎掉的幼童常戴的长命锁，锁面上还清晰可见刻着的大半个“宋”字。

　　想来是之前被杀时，有死者不小心遗落的。

　　赵世卿当即捡起长命锁塞进怀里。

　　有了这个长命锁就够了，省得多做停留，再被那两人发现徒增麻烦。

　　他随后便悄悄后撤，在夜色和风声的掩护下退出了这片草丛，循着原路悄无声息往车队方向折返。

　　等终于赶上车队时，车队才刚刚抵达皇城，宫门已经打开，侍卫们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车队依次入城。

　　赵世卿混在随行的僧众队伍里，趁着刚入城，侍卫们都忙着规整队列，生怕出错的空隙，偷偷溜回了玄因的马车。

　　一听到掀开车帘的声响，玄因便睁开了眼睛，神情也鲜见地染上了几分急切，问道：“怎么样？可曾探查到什么？”

　　赵世卿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把长命锁从怀中掏了出来，递到玄因近前，“您看这个。”

　　玄因久久盯视着那半块长命锁，眸光落在那半个“宋”字上的同时，自然也没忽略上面仍残留着的斑驳血迹。

　　“什么意思？”他抬眼看向赵世卿。

　　他虽这样问，可神情中的凝重和眼神里翻涌的忧虑与悲悯，却都表明，他早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赵世卿压低声音，把方才听到的那两人的对话，和那十二具遇害者尸体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玄因，末了也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那侍卫长之所以这么急着灭口，恐怕那些人来找师兄您的目的绝不是慕名朝拜这么简单。否则“上面”也不可能下这么狠的手，连妇孺都不肯放过。”

　　“就是不知，这“上面”到底是谁，是国主身边人，亦或是国主自己？他们又有什么是不能让师兄您知道的？”

　　玄因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半块带血的长命锁，指节慢慢收紧，半晌才缓缓开口，“上面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被杀害的人！他们不过想见我一面，竟遭此毒手。”

　　他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沉重，眉头拧成了深深的川字，周身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他们要瞒什么我不管。可滥杀无辜……身为出家人，我断然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那……那咱们怎么办？”赵世卿问道。

　　玄因抬眼望向车窗外，夜色依旧浓郁，却挡不住沿街跪拜的信徒。

　　放眼望去，街道两侧全是俯身跪拜的百姓，即便身处暗夜之中，他们仍跪得无比虔诚。

　　他沉默片刻，指尖捻动佛珠，沉声说道：“先入宫祈福，待祈福仪式结束，我便以祈福伤身，身体疲累为由，向国主请求今夜留宿宫中。到那时，我们就有充足的时间仔细探查。”

　　“我……我也去吗？”赵世卿显然仍忌惮他这个伯父。

　　玄因微微一怔，随既便明白了他的心意，刚才还炙热的眸光也微微凉了，缓缓垂了眼睫，“你若不敢，我一人探查也无妨。”

　　“那怎么行！”赵世卿立刻驳道，“擅自追查皇家，本就是掉脑袋的大罪，即便您身为灵童，国主或许不敢对您怎么样，可难保不会迁怒寺里的其他人……”

　　他越说越怕，干脆扯住玄因的袖子劝道：“那些人虽死的冤枉，但……这里面的内情谁又知道呢？咱们也不必急于一时……”

　　“你究竟是担心寺里的其他人受到牵累，还是你自己？”玄因一脸淡漠地打断他。

　　赵世卿一怔，心里顿时像被人揪了一把，难受得紧。

　　手里的半块长命锁也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当然不是担心他自己，他只是——

　　“我……我不是担心我自己，我也不是不敢，我只是担心父王和母妃，还有我兄长！我怎么样都可以，但我怕我要真做出什么触怒圣意的事，会连累了他们。”

　　玄因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复又闭了上眼睛，“无妨，你本就生于皇家，骨肉亲情牵连甚深，有此顾虑也正常。你放心，此事我一力承担，绝不会牵扯到你。”

　　他这番话明明说得平淡温和，半分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可赵世卿听后，心头却莫名一颤，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惶恐。

　　仿佛那些牵系在玄因与他之间，无比珍贵的东西，正悄然破碎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赵世卿急忙想辩解。

　　玄因却抬手按住了他的手，缓缓睁开眼，眸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沉静的悲悯：“我没有怪你，世人皆有私心，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换作任何人，恐怕都是跟你一样的选择。是我强求了。”

　　赵世卿看着他清冷的神情，拳头攥的暴起青筋，胸口也像堵了一团棉絮，闷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然而最终，他还是默默低下了头。

　　他不比玄因，无父无母，孑然一身，还身份高贵，他有父母，有兄长，所以也做不到像玄因那般凛然大义，不顾一切。

　　** **

　　之后的一路，两人也都没再说话。

　　玄因继续打坐，赵世卿也继续窝在角落。

　　只是一颗心仍七上八下，半刻也不得安宁。

　　他既后悔方才没答应跟玄因一起探查，又害怕自己真的掺和进去，转眼就害得祸及满门。

　　直到车队行至内宫，在佛光殿前停下，他才勉强收拾好翻涌的情绪，跟着玄因下了马车。

　　国主赵赟也早已携皇子后妃，在佛光殿前等候。

　　玄因上前，朝着众人微微躬身一礼，单手合十说道：“小僧来迟，劳烦陛下久候了。”

　　赵赟见状连忙上前，伸手虚扶了一把，脸上满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不迟不迟，灵童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才是，不必多礼，快快请进！”

　　说罢便侧身引着玄因往佛光殿内走。

　　皇子后妃们自然紧随在后方，赵世卿不敢跟得太近，生怕再被哪个皇子抓住把柄平白挨一顿打，干脆就走在了人群的最末尾。

　　可这样一来，他就彻底看不见玄因的身影，只能盯着前面一众皇族的衣摆靴底，一颗心也始终悬得高高的，生怕途中再生出什么变故。

　　好在，整个祈福仪式虽繁琐冗长，却也顺顺利利地走完了全程。

　　待仪式结束，天边已然透出曦光，玄因自殿中走出时，额角已浮上了一层薄汗。

　　见此，都不用玄因开口，赵赟便提议他稍作歇息再回寺中。

　　玄因自是不会推辞，还顺势将这个“稍作休息”，拉长到了自己想要的时间。

　　“小僧多谢陛下体恤，方才祈福确实耗了不少心力，现下的确有些疲累，那小僧便却之不恭，今夜留宿宫中，明日一早再返回寺中，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赵赟闻言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一口应允，语气更是热络得不行，“灵童说的哪里话？别说留宿一夜，便是多住些时日，那也是朕求之不得的事！”

　　说完他便冲身边的太监吩咐道：“还不快去准备？切莫怠慢了灵童！”

　　太监连忙躬身应了声“是”，便弓着腰快步退下了。

　　而周遭的皇子后妃们，也都因灵童要留宿宫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人人神情各异，有的满面欣喜，彼此说笑打趣，有的则神色凝重，似在暗自揣度。

　　唯独三皇子，在怔愣了片刻后，俊美白净的面庞上瞬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惊惶不安的神色。

　　视线也下意外地扫向正和赵赟寒暄的玄因。

　　他这神情虽说只是一瞬，就被他强装镇定压了下去，可还是清清楚楚落进了早就对他有所留意的赵世卿的眼里。

　　赵世卿留意他，原本只是记着上次他打自己的仇，可看到眼下这一幕，心里也不禁咯噔了一下。

　　莫非，侍卫们口中的“上面”，就是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