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我说，那秃驴许久未见，多半都已坐化成了舍利，你们还秉着他的遗志见天儿给我找不痛快呢？”
座上裹着轻裘的年轻男子一开口便说不出人话，坐相倒是端正。只是仔细一看，握着瓷碗的手隐隐显出些青筋，显在他纤细得过于病态的手腕上，好看又心惊。
他是想当即摔了这破药碗的。
然而眼角稍瞥过立在一旁的小姑娘，正笑嘻嘻望着他捏了又捏的手指，像是不信他能摔个满地碎片，是个不怕他的模样。
没劲。
看他并未发难，小姑娘又笑嘻嘻伸手接了碗去，嘴上也接着了话：“净渊师父此去不过一月有余，公子若念他了，我去信便是。”
“我竟不知你对佛法已经修习到了这地步，上赶着要皈依，要不让臭和尚也收你当个挂名弟子好了。”
轻荷对于她家公子随口替她拜师的行为丝毫不在意，只当他又落得满嘴苦涩，想找人刺一刺而已。跟了这几年，人什么脾性她一清二楚，嘴上吃不得亏，也便由他去。
撤下碗碟她也不走，盈盈朝下首一拜，步子往后一挪，贴着屏风边角假装自己完全不存在，使得公子好专心同来人交谈。
座下之人本还在拘谨，听见没了声响，这才堪堪抬头，望向那人。只一眼，又把目光错开去，正欲开口：“宁公子……”
宁熙灼却出声打断：“我要的东西呢？”
方才似乎还因药苦微蹙着眉的羸弱男子，眨眼便换上了含笑的眉目。一时间，这人周身弥漫着的病气似乎立刻被冲淡不少，像是雾散之后，显尽淡漠清泠的皎月。
那眉眼也如月，足够摄人，却没有温度。
看似真真是个受人敬仰的矜贵名门。
韩照按着江湖规矩求上的碎玉，却从来没想过，这位宁公子竟自己接下了他的请求，还派人直接请他去的宁宅。
等见到传闻中那碎玉之主的真容，韩照满心的疑惑便瞬间被讶异和陌生所替代，却不敢多想他为什么以真面目示人，也不敢想为什么愿意帮自己，只道他如今就是个见钱办事的头目，心思实在难猜。
座下男人只往怀中一探，取了个青褐色瓷瓶双手奉上。
宁熙灼托着下巴，手指于桌面一下下点着。步履轻盈的女子会意，接过韩照手中的瓶子又躲回了胡木屏风后，身侧只余一缕和座上如出一辙的药香味。
“公子放心，其余所需之物老朽也已备齐，稍后自有仆从送至门中。”韩照回答道。片刻，宁熙灼冷淡得有些喑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知道了，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多谢公子。”韩照再一拱手，便脚步不停地出了房门。
“跑得倒挺快。”轻荷看着韩照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禁失笑，“又不是谁在追杀他，这么怕做什么。”
说着她就把瓷瓶拿出来，可端详半天，也没看出和普通的药有什么不同。
“那老头是真舍得，独门秘药说给就给。”轻荷对韩照的大方不以为意，打开瓶子嗅了嗅，没闻见什么刺鼻的味道，转头又安慰起了宁熙灼，“不苦，能吃。”
宁熙灼刺她：“劳你惦记，暂且死不了。”眼神示意轻荷放下药瓶后，语气不咸不淡，“总归没要他把药方留下，只让他定期送一份来，他有什么舍不得？”
求人办事，总得拿出点诚意。
两日后。
韩照睡眼惺忪打开屋门，地上赫然躺着一方黑布包。那面料无甚特殊，坊间多得是此等粗布麻葛，唯有布角一枚纹样，惊得他立时醒了瞌睡。
叫上一双儿女来到书房，韩照这才颤巍打开布包，正是他家失踪已半月的祖传剑谱。韩照长舒一口气，抹了一把老泪，一颗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了地。话未多说，只吩咐小女儿再去翻翻家中有什么益气安神的良药，打发人送去碎玉。
韩云恩见父亲此样，分外不解：“不过是拿钱办事的狗腿，见不得光，父亲为何如此小心？谁不知道他碎玉做的是什么营生……”
“噤声！”韩照突然出声把人吓一跳，偷摸扒开门缝往外探了探，又迅速关上，“你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还没你妹妹沉稳？”
韩照怒其不争，倒叫身旁一言未发的韩云姝听了，惊慌摆手，她吓都要吓死了，哪里还敢说话。
“你知道还敢胡说？我且问你，府中上下几十口，可有一人得知昨夜有人来过？”
此年间，国号为宣，而大宣尚武，故武将较之文臣更受人器重，国民亦推崇从小习武，就算不为仗剑江湖或是保家卫国，倒也可强身健体。
江湖大小门派更不必说，除却百年师门愈显傲然，又催生了许多新鲜的势力。但凡随便找间酒肆茶坊，遇到的人十个有六个都能叫得出名号。
而当今又以剑派为尊，精于剑道的世家不知几何，韩氏便是稳扎稳打传下来的剑门翘楚之一。不日前得知宝贝被偷，韩照差点一口气没顾上，吓得韩云姝抽抽嗒嗒扎了老头子三天，才将人拉了回来，好险赶上一趟无妄之丧，可把全家人惊了个够呛。
醒眼后，韩照疑心是哪家不甚磊落，不知怎的就窃了剑谱去，又不方便大肆宣扬，思来想去，就求到了碎玉头上。
各家明面上客气往来，私下会不会互相招惹，却谁都不知。唯有他宁熙灼，是个半路杀出，却哪边都不沾的野路子，硬要说人有什么靠山，那也靠的是皇权，独占一方，没借此血洗一统门户，都是宁熙灼给他们脸了，谁闲得无聊去惹他？
求他的人倒真如过江之鲫。
送点药算什么，宁熙灼就算硬把方子要了去，他也半点不会犹豫。韩家秘药自是珍贵，可若没了这一门剑谱，家道自此破落，他就是炼出了仙丹，也没得命享用，他哪有脸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韩云恩被父亲这么一吼，不吭气了。
昨夜他就在房中，想着还可以从哪里入手，找回自家丢失的剑谱，替父分忧，所以一夜未睡。可他完全不知竟有人来过，还在父亲门前扔下包裹后翩然离去，这才得知父亲早已暗自求上了他嗤之以鼻的碎玉。
纵然他自恃已习得韩家剑法的精髓，又有深厚内力傍身，也未探寻到这等鬼魅气息半分，想想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宁熙灼到底是不是……”他斟酌了半天，还想发问，又被韩照堵了回来。
“你管他是不是，权当他是罢！”
宝贝失而复得，韩照如今旁的半点不想，也更加坚定了要独善其身的想法。把儿女赶出了屋，又再三嘱咐他们不要声张，就当从头到尾都没这回事，关上门后才犹疑地看着散在桌上的黑布，开始琢磨起来。
布上那纹样，是狻猊。见它如见宁熙灼。
外面其实一点也不太平。
尤以众家之首长天门为代表，到这一代格外不安分，追根溯源，正是三年前于此门中，出了个叛徒。现在各家都怀疑，这叛徒现下藏匿在碎玉，更有甚者认为，那躲在暗处窥探天日的碎玉之主，便是夺了师门至宝才得以苟延重生的贼子。
众人只以为，拖着病体被逐出师门的人，应当早悄无声息地死了。不曾想一年过去，碎玉现世闻名，又在一夕之间，满门靠着狠辣手段彻底名声在外，而碎玉主人和那弃徒，名字里都有个“熙”字，想来是太凑巧了点。
若不是有了些倚仗，光靠贵人赏识哪能风光至此？况且，宁熙灼如何得到的赏识，尚无人知晓，怕不又是出卖了什么得来的。
故借此原由，不管宁熙灼到底是不是当年弃徒，长天门仍然一心奋起欲诛之，号称不能任凭碎玉逍遥，誓要夺回本应属于他们的宝物。
长天门上下义愤填膺，其余世家也未消停。
碎玉与他们不是一路，他们自当井水不犯河水，背地里尚有去求人的时候，日子过得也算相安无事。可三年后长天门借机一闹，众人暗自看着，无一不在想，这一朝翻身的机会怕是就要来了。
管那宁熙灼是不是旧人，倘若不是——
长天门如此骚扰碎玉，宁熙灼即便为保自身，也断不会允许一干人等上门挑衅。与旁人无关，当然没人掺和进来，乐见其成岂不美哉。
可要真是——
当年那事只消长天门占了天大的理，之后觉出味来的人，竟似乎真的从未见过什么确切的证据。
杀人还讲头点地，那被他“戕害”的同门师兄，有伤却不是重伤，更不知是否真为他所伤；将人逐出后发出的铺天告示，字字珠玑却无多少细节，再一想，就不免更耐人寻味了。
若确为诬陷，以宁熙灼如今的性子，哪能容忍？
江湖中人，即使再甘愿畏强俯首，也有腻烦的时候，若是自己坐不得那高位，也乐于见他人将其拽下。那长天门端坐四代的位首，横竖都该换了。
韩照叹了叹气，将这满脑子思绪打散，往药房走去。他得叮嘱女儿，无论如何不能怠慢了人家。
是夜。
轻荷换下快要溢出的炉灰，又点上了新的安神香，只待收了茶盏，便准备回屋休息。
“这茶不错，韩照有心了。”宁熙灼搁下杯子，恹恹躺了回去。
他现今是个行走的药罐子，药丸汤剂比平日里吃的饭菜只多不少，但凡能坐能躺，他绝不会站起来多走两步。似乎多睡一会儿，他就能多一份气力。
外人传他煞归煞，对他的容貌倒有颇多猜测。尽管得见者甚少，也不妨碍他总给人一种玉面修罗的感觉。越是俊俏，心越狠。只他宿疾难医，入夜后也得敛了一身煞气，安静得很。
“净渊师父若在，肯定会很欣慰的。”轻荷笑着回他，抬脚就要出去，又被人喊住了。
“庄玹呢？”
“二爷去见景王殿下了，算时间应该……”
“我回来了。”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