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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重门深锁问旧年 暗访主宅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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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宅的轮廓在雾气中露出全貌,陈以安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停下脚步。
这座建筑比他记忆中还要高大。青灰色的砖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檐下方,墙面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转角处砌出几条笔直的棱线。大门厚重,两盏灯笼悬在门框两侧,火光透过玻璃渗出,在雾气里晕开一圈淡黄的光。门口守候着两个穿深色短打的护卫,腰间别着利剑。
许灵从陈以安肩后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说:“你家这院子修得真是复古。”
陈以安数了一下灯光的位置,粗略估算出围墙的长度,心里有底。主宅占地极广,外围的围墙至少有三百步长,守卫的分布密度几乎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固定哨位。这还只是他眼睛能看到的正面,侧面和背后的山体方向只会更严密。
要不要直接通报见家主?
他正思考着,院墙内侧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有人闯进来了。”
“守桥的老头说的?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八成是看花了。”
“这可开不了玩笑。是个年轻人。老张头拿拐杖打他都没打中,让他从门缝里挤进来了。”
“外面的人?这个点还往这边摸,能有什么好事。”
“谁知道呢。八成是冲着主家来的。严防死守,别漏了。”
没有人提到文书……那个老头子果然一点都不信,将他打成伪造的闯入者了。陈以安微不可察地叹口气。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许灵飘到他身边,两手一摊,“咱们直接躲着,去找你表姐。”
陈以安沉默一瞬,点了点头。事已至此,反而能看看情况。
他转了个方向,贴着墙根移动。主宅的围墙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一个凸出的墩台,方便守卫观察墙根的死角。陈以安利用这些墩台的遮挡,从一个阴影转移到下一个阴影,脚步踩在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注意到一处换班的空差,脚尖在墙面上找到借力点,攀上墙头,跃过碎玻璃片之间落入内侧的院子里。
许灵在他身后飘过墙头,冲他鼓掌:“我看了,现在没人。快走。”
内院的布局与外院明显不同。沿廊道两侧排列着几间厢房。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陈以安沿着廊道的阴影往前走。他记得小时候在主宅生活,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但本能催促他前去模糊记忆里的终点——那间主屋。
走到主屋附近,他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和低声交谈。陈以安侧身藏进廊柱的阴影里看去。三四个仆人簇拥着一个身影从回廊那头转出来。
陈妙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一件浅青色的薄褂,垂落的线条在夜风中轻微摆动。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束下,发尾垂到肘间。灯笼光映在她的侧脸上,肤色白皙,眉形修长,眼尾微微向上挑起,温婉如玉。
她身后跟着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仆,手里捧着茶盘和绢帕。一行人从回廊上经过,灯光和脚步声慢慢移向主屋的方向。
许灵悄悄凑到陈以安耳边:“那个就是你表姐?”
“嗯。”陈以安有些出神。
“好漂亮啊。”许灵由衷地赞叹了一句,“一看就是大家闺秀那种。我还以为到了古装剧。”
“她,我记忆里她才从外面回来。”陈以安低声回应,目光追随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等仆人们都随陈妙仪进主屋,陈以安从廊柱后走出来。他走到门前站定,抬起手正要叩门,门内先传来一个声音:
“出来吧。”
门缝里的烛光晃了一下。
陈以安推开门走进去。陈妙仪已经走到正堂中央的方桌边,正将烛台上的灯芯拨亮一些。她抬眼看过来,目光在陈以安脸上停留两秒,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问风吧?真是没想到,再见会是这样的场景。”
烛火在她身后投下一道柔和的光晕,她将灯盏拨正,走到桌对面坐下,做了个手势示意陈以安也坐。
陈以安在桌前的蒲团上坐下问:“你为何称呼我为问风?”
“那是前任家主大人给你的名字,你应当好好珍惜。”陈妙仪平静地道,“既是夜晚前来,想必遇见不少麻烦。”
“是。我确实遇见些麻烦。”陈以安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好一阵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他脖子上的围巾。他抬手把围巾重新拢好。
正堂的陈设延续陈家的古朴风格。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立轴,笔墨疏淡,画的是远山与孤舟。画下的长案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青烟笔直升起。两侧的博古架上放着几件瓷器与铜器,大多是有些年头的物件。
身后的木门被风吹动,自行合拢。陈以安偏头看了一眼门缝,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见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家主大人,”他转回头来,“这么晚了来打扰你,实在抱歉。我本打算联系外门,但老爷子年纪大了,看不清邀请函的字。一路溜过来,又担心门口的中年护卫不肯通报,只好出此下策。”
“不必道歉,我可是你的表姐。我们是一家人,陈家永远欢迎你的回来。”
语调平稳,听不出客气与疏离之间的界限。
许灵已经飘到博古架前。她的身子穿过一架木质的雕花屏风,探头去看架子上一只铜制的小鼎,嘴里念念有词地评价着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陈以安和陈妙仪,发现两人还在说那些客套话。
陈以安扫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他在椅上,等待身为表姐的亲人告知他真相。但陈妙仪提起茶几上的热壶,水流注入杯中,一股清幽的香气慢慢散开,是老茶。
“尝尝。这个时间点茶会让人失眠,但既然你来了,总不能连杯热水都没有。”
陈以安接过杯子,却注意到陈妙仪眼下有一层淡淡的乌青,粉底的遮盖不够彻底。这位临时家主的日子显然不太安稳。
许灵飘回他身边,兴致勃勃地压低声音说:“好多古董啊!你们家真有钱。对了,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这样一来确实奇怪,两人隔着茶案相对而坐。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陈以安觉得该由自己先开口,但想问的话太多,一时竟挑不出最合适的一句。
陈妙仪将茶杯在指尖转了一圈,率先打破沉默:“想当年,你还是小豆芽一样高,没到我腰间。个子小小的,人也不爱说话。现在似乎长高不少。”
“差不多一米九。”陈以安答。
“嗯,不错。”陈妙仪点点头,“身量长了,人看起来也沉稳了。你在外面过得如何,剑山客大人待你可好?”
“师傅待我很好。”陈以安把茶杯放回桌上。
“表姐,我想知道,我走后陈家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陈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陈妙仪微笑着反问。
陈以安微微睁大眼睛,不解道:“陈家人大门不出,夜落而宿。阡陌交通不见灯火,鸡犬不鸣万籁俱寂。连电和信号都如此微弱,看不出现代化的痕迹。这一路走过来,我连一家像样的商铺都没看见,外环那些吊脚楼大多空着,路面上连路灯都没有。这不像是一个镇子该有的样子。”
“陈家镇的祖训就是要早早歇息,以养足精神面对白天。”陈妙仪不紧不慢地答道,“大家不过都睡了,自然没有多少声音。”
“表姐,”陈以安语气沉下来,脸上不再带笑。他的身量显得格外高大,肩膀的线条绷出笔直的轮廓,“一路走来,我不见娱乐之所,也不见时代更替。陈家居于如此偏远的山中却仍然闭塞如昔,与世隔绝,步步后退。排外落后到这个地步,还不够吗?”
陈妙仪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开口:“龙国如此大的土地,怎么能做到方方面面万事顾及?陈家镇地势偏僻,不利于建设,早年留下的设施接连报废,也没法对外言说。”
她的语气带着淡淡的悲切,手指扶着袖袍,将茶杯轻轻搁回桌面。
“你那病弱的母亲早逝之后,陈家就难有能主持大局的当家主母。与外界的沟通,虽我所愿,亦非我能。”
“那长老们呢?”陈以安追问,“陈家那么多长老,没人愿意出来管事吗?表姐,我在外曾听闻你在大学成绩优异,见过你拿回来的奖杯。你怎么可能是没见过外界、在此处惶惶度日的人?”
陈妙仪垂下眼帘,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烛火在她眼底跳动。
她抬起手,从桌边的果盘里拾起几颗糖,放在掌心里递到陈以安面前。
“怎么不吃?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个牌子的糖。”
陈以安低头看去。那些糖果用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包着,光线下糖体显得晶莹剔透,剥开纸就能闻到一股甜得发腻的气味。
“谢谢表姐,”他抬起头,语气温和但坚定,“我现在不喜欢了。”
陈妙仪手指收拢,将那几颗糖放回旁边的瓷碟里。她的动作依然优雅,只是收回手的时候指节在碟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响亮的脆响。
“当年的孩子也长大了。”她冷声道。
“陈以安,你不必担心。陈家镇的人现在过得很好。过往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但为了陈家镇着想,我们必须保持好现状。”
“为什么?”
“这是当年家主大人进入禁地留下的遗言,是为祖训,是为规矩。”陈妙仪端坐着,抬高她的视线盯着陈以安,“我知道你们此行的目的是探查过去的真相。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是不可能放任你们把祖地搅得一团糟的。”
“表姐……”陈以安还想说什么,看见陈妙仪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她放下手,脸色重新变得柔和:“你可以去旁边房间睡上一晚,我会安排人处理你的居所。今日夜已深,该歇息了。你那些疑问,今晚得不到答案。”
话刚说完,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仆人低垂着头站在门槛外,弓着腰,伸手做出请示的姿势。
陈以安偏头看向门外,廊下站了一排仆从,清一色的深色短打,头上戴着黑色的软帽,安静而恭顺地候在那里。他们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什么时候站好的,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动静。
他回过头看了陈妙仪一眼。表姐依然端坐在烛火后面,面容平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无可挑剔。
“表姐……”
“我依然欢迎你的到来,我的弟弟。”陈妙仪轻轻点头,笑容与初见时一模一样,端庄、沉静、看不出破绽。
陈以安站起身,在仆人的带领下走向偏房。许灵飘在他身后,回头看了好几眼正堂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你这表姐……说话滴水不漏啊。”
“走一步看一步吧。”陈以安拢了拢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