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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从李梦潭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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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梦潭家吃完酸菜鱼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小区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满地碎影摇摇晃晃。林洛远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出了小区门口才跨上去骑。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把酸菜鱼的热气从身上一点点带走。
骑到自家楼下的时候,门卫大爷正关收发室的窗,看见她喊了一声:"小林,有你快递。"
她停下来,接过一个扁平的纸盒子,掂了掂,轻的。寄件人那一栏写着妈妈的名字。她没当场拆,夹在车后座上了楼。
进屋开灯,把快递盒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烟灰渐变的,手感还挺软糯。附着一张便签纸:"天凉了,骑车戴。"
她把围巾贴近脸颊蹭了蹭,感受着毛线的触感,随后便把围巾叠好放在沙发上去洗漱。
水流从指缝间淌过去的时候,她又想到镜子里那些模糊的影子。这两天她想了很久,结论是大概是最近太累了。物理课在讲电磁感应,好几道大题做不出来;周六补课又早起了;爸妈离婚的流程虽然平和,但到底也算一桩事。人累的时候眼花,把窗帘褶皱、光线折角看成人影,正常的。
她擦干脸,关灯,躺到床上。窗外的路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亮痕。她盯着那道亮痕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有升旗仪式。全校学生在操场上按班级列队,林洛远站在九班的队列里,前面的女生在偷偷嚼口香糖,左边的男生在大声打哈欠。国歌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齐刷刷站直了。
国旗升到顶的时候,风正好大起来,旗面刷刷作响。教导主任站在话筒前,开始念上周的文明班级评比结果。高二(9)班榜上有名,队列里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苏瑜拍了拍前面男生的肩膀,李梦潭扭头朝林洛远挤了下眼睛。
散场的时候各班按顺序退场,人流从操场往教学楼涌,楼梯口挤成一团。林洛远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身后有人在讨论上周播的那部新剧的结局,前面有女生在抱怨校服。她夹在中间,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时,她无意间抬头,看见走廊尽头那扇大窗户上,映着正从楼梯走上来的人群。目光扫过去的一瞬间,她又一次看见了那个位置,在人群影像的边缘,一个模糊的、深色的、不属于任何同学的轮廓。
这次她没停步,只是视线在那上面多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上楼,进班,坐下。李梦潭从前排回过头来:"你刚才是不是走神了?退场的时候我喊你你都没听见。"
"想早读要默写的句子来着。"
"你还用想?你早倒背如流了。"
林洛远笑了一下,没接话,从抽屉里掏出语文课本。今天宋晚吟果然要默写选段,发下来的默写纸林洛远对折好,她捏着笔,一行一行地写,写到最后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她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周六那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侧对着她的人影。那人的轮廓很模糊,唯一清楚的是他的姿态——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安静地站着,像是正在等人,又像是只是刚好站在那里。
她回过神来,把句子写完。宋晚吟从她桌旁走过,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默写纸,又走过去看别人的。
周三下午有社团招新,毕竟也是个新学年。附中的社团不算多,但每个学年初都会在操场边的林荫道两侧摆一圈桌子,挂上花花绿绿的海报,社长们举着喇叭吆喝。李梦潭拉着林洛远去看,两个人从话剧社的桌子逛到摄影社,又从摄影社逛到广播站。
"你要不要报个什么?"李梦潭翻着一份漫画社的宣传单,"你上学期不是说想试试街舞社?"
"这学期时间不太够。"林洛远说着,目光落在一张海报上。文学社的桌子在最靠里的一棵梧桐树下,招新的学姐正在跟一个高一新生讲话,桌上摆着一摞往期的社刊。林洛远走过去翻了翻,纸张印得不算精致,但里面的文章她看了两行,觉得挺有意思。
学姐送走高一新生,转过来看见她:"同学,有兴趣吗?我们每周四下午活动,写稿子、评稿子,偶尔会有校外老师来讲座。"
"我考虑一下。"林洛远说。
学姐递给她一张报名表:"不着急,周五之前交就行。"
她把报名表折好放进口袋,李梦潭凑过来:"文学社?你认真的吗……"
"去看看别人怎么写东西也好。"
"行吧,"李梦潭转头看到旁边奶茶摊,"那你喝不喝奶茶?我请你。"
社团招新的喧嚣一直持续到傍晚。林洛远在回教室的路上经过那排梧桐树,树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打在柏油路上。地面热了一整天,这会儿正慢慢凉下来,蒸腾出一股柏油和落叶混在一起的气味。她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自己又感觉到了什么,像是身后有人在看她。
她回过头。
林荫道空荡荡的,只剩几个收桌子的学长学姐在远处忙碌,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没有人。
她转了回来,继续走。
周四下午的文学社活动她去了。地点在图书馆二楼一间小会议室,拼了三张桌子,围坐了十来个人。学姐姓杨,高三的,说话轻声细语,先让大家做了一圈自我介绍。轮到林洛远的时候她说:"高二九班,林洛远。"
"你喜欢写什么类型的?"杨学姐问。
"散文、随笔、短篇故事,不过都算以前写着玩儿的,写得不多。"
"那这周的主题你可以试试,"丁学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周的主题是'信',写给某个人的信、没有寄出去的信、收到的信,都可以,下周四之前交给我就行,或者你不参加也可以的,我们社团不强求。"
林洛远把主题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散会的时候旁边一个高一女生凑过来问她:"学姐,你是九班的吗?我表姐也在九班,叫沈兰,你认识吗?"
"坐在第四排靠墙的那个?"
"对对对!"女生眼睛亮了,"她怎么样?还好吗?"
"挺好的,她上次数学周测考了128,我们还对过答案。"
女生一脸放心地走了。
林洛远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擦黑。走廊里的灯陆续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她走了两步,发现走廊尽头有一面落地穿衣镜,大概是学校为了方便学生整理仪容摆的,镜面很宽,能将整条走廊收进去。
她走过去,看见镜子里映着走廊尽头的自己,以及身后那一段空荡荡的走廊。她站着看了两秒。镜子里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暮色是深蓝色的,窗框的映像很清晰。
而在那些映像的右侧边缘,在靠近楼梯口的位置,她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楼梯拐角,靠着墙,双臂自然地交叠在身前,像等了有一会儿了。身形很高,穿深色衣服,面容依然是模糊的,但姿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楚——他的头微微侧着,像是在看她这个方向。
林洛远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没有转身。她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站在灯光下,但那个映像的边缘,那个人的轮廓安静地存在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声音堵在喉咙口。
然后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学姐抱着文件夹从楼梯上来,看到她,笑了一下:"洛远,还没走?"
林洛远转过去,和杨学姐说了两句话,再回头时,镜子里只剩走廊和窗户了。
那天晚上她骑车回家,一路上经过了三个可以照出人影的橱窗。她刻意不去看它们,目光锁在前方的路灯和路面上,但每每骑过反光的玻璃面,余光里总有一个模糊的、高大的影子,像是与她平行地移动着。
她一次也没有停下来。
到家后她走进洗手间,灯也没开,就站在黑暗里,面对着那面镜子。月光从窗外透进来,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银光。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均匀的、浅浅的。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你是……谁?"
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低鸣。镜子里映着她自己的轮廓,在月光下看不太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微微反着光。
没有人回答。
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最终转身走了出去。
周五早上,她把文学社的报名表交给了学姐。下午放学的时候,杨清在校门口叫住她,问她征文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林洛远说,"合写可以。但我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写好前半段。"
"你肯定行,"杨清说,语气认真,"你上次给朗诵比赛那个选手写的那篇稿子,我后来找他借来看了好几遍。"
"那次是老师帮忙改过的。"
"改也是你写的。"
林洛远没再推辞,点了头。杨清笑起来,说,那我周末把大纲发给你,你想怎么分段都行。
她骑车回家,经过那家关门的服装店时,橱窗依然蒙着灰。她骑过去,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没有往橱窗那边看。但风从耳畔吹过的时候,她总觉得,在那些反光的平面里,始终有一个人的影子,安静地跟着她。
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跟着。
家里茶几上放着妈妈寄来的那条围巾,她拿起来摸了摸,柔软的羊毛抚摸着指腹。她坐在沙发上,翻开课本,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收拾好。一切和往常一样,只是偶尔,她会往那面穿衣镜的方向看一眼。
镜子里的客厅一切正常。
她收回目光,继续写作业。台灯的光在桌上铺了一个暖色区域,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窗外有邻居家炒菜的声响,和电视剧的尾声音乐混在一起,顺着夜色飘进来。
九月的夜晚,慢慢的,温温的,像什么东西正要开始,又像什么都不急着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