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语人曰

2、Chapter 2 晨读课上，

　　晨读课上，语文老师宋晚吟端着搪瓷杯走进来，在讲台上站定，抿了一口枸杞茶，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把老子四章翻出来，早读有背过的举手。”

　　教室里窸窸窣窣一阵响，零星几个手臂竖起来。宋晚吟目光扫了一圈，在林洛远那只举得不算高但稳当的手上停了一拍，点了点头。窗外的阳光正好移过窗框，照在这群高中生翻开的课本边缘，纸页泛着毛茸茸的光。

　　下课铃响的时候，后排的椅子齐齐往后一推，宛如某种仪式，有闭目养神的有聊天的有结伴上厕所的。

　　李梦潭就坐在林洛远前座，反坐以后直接随意一趴趴到林洛远桌上，把一袋撕开的小熊饼干推过去：“你早上是不是又没吃早饭？我看着你跟姜姨打招呼，就啃了半个煎饺。”

　　“我吃了，还买了豆浆。”林洛远吃了一块饼干，又伸出一只手从抽屉里摸出那杯已经凉透的豆浆给她看，表情很无奈，“忘喝了。”

　　李梦潭抿了抿嘴，做了个夸张的神情，从袋子里又摸出一块饼干塞进自己嘴里，叹了口气，“你就仗着年轻身体素质还行吧，哎，我是说不动你了。”

　　正说着，苏瑜从门口晃进来，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看见李梦潭趴在林洛远桌上，脚步一顿，把其中一杯放在林洛远桌角，另一杯还搁在自己手上。

　　“又买多了。”他说，耳根有点红，但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李梦潭盯着那杯多出来的豆浆看了两秒，转头看林洛远，默默在只有对方看得见的角度翻了个惊天大白眼。林洛远已经把饼
　　干袋重新封好，朝苏瑜笑了一下：“谢谢。”

　　苏瑜“嗯”了一声，回到自己座位，坐下前又补了一句：“宋老师说要默写，你背了没？”

　　“背了。”林洛远说。

　　“我还没背。”苏瑜故作遗憾又无所谓道。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班主任周献明踩着上课铃进来的，手里夹着一叠卷子，往讲台上一搁，黑框眼镜后的眼睛扫了一遍全班，目光平和，但是所有人心里都安分了。

　　“上周周测，”他说，“我不念分数，卷子发下去自己看。错题整理好，晚自习我来检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又窸窣起来。卷子从前排往后传，林洛远拿到自己的，翻过来看，最后一道大题扣了四分。她在草稿纸上把步骤重新演算了一遍，发现是第三行一个符号写反了，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叉。
　　李梦潭从前面偏过头，小声问：“多少？”

　　“134。”
　　“我125，”李梦潭把脸埋进卷子里，“完了，我妈这周又要说我。”

　　“125不低。”林洛远说。

　　“那是跟你比不低。”

　　“跟我比也没差多少。”

　　李梦潭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林洛远，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也没差多少’的说法，在我们普通人类听来有多欠
　　揍？”

　　林洛远想了想，把卷子递过去：“那你看看这道题，我写错的地方你正好对了，可以教我。”

　　李梦潭立刻精神了，接过卷子看了一会儿，又还回来：“不对，你这步骤是对的，只是最后代错了一个数。你是真粗心，我
　　是真不会。”

　　两人正小声讨论着，周献明已经走到林洛远旁边，站了片刻，看两人凑在一起的脑袋，没出声，只伸手在林洛远桌角敲了
　　敲，另一只手指了一下草稿纸上被她圈出来的那道题，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走了。

　　林洛远目送他背影消失在教室后门，把草稿纸收回来，又想了想，动手在错题旁边又加了行小字：符号，随后伸了伸胳膊活
　　动，想着等午休的时候再把题目撕下粘上错题本整理。

　　午饭时间，食堂里队伍排得长。林洛远站在人群中，前面是高一新生叽叽喳喳聊月考，后面是两个男生在争论某支篮球队的
　　战术。她安静地往前挪着步子，忽然觉得有人一直在看自己。

　　她偏头，隔着三四个人的距离，看见方蔚。方蔚正和身旁两个女生说着什么，视线却从她们之间穿过来，落在林洛远身上，不算带敌意，更像在审视。四目相对的一瞬，方蔚没躲，林洛远也没躲，两人就隔着闷热的人气和打饭窗口飘出来的油烟味对视了两秒。

　　然后林洛远先移开了目光，因为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她跟上。等她打完饭端着托盘找位置时，方蔚那桌传来一阵笑声，她没回头。

　　李梦潭已经在角落占好了座，对面坐着苏瑜，两人不知在争什么，苏瑜拿着筷子比划，李梦潭一边笑一边拍桌子。林洛远端
　　过去坐下，把饭盒里的青椒挑出来放到一边。

　　“又挑食。”苏瑜说。

　　“你上次还说我吃太多。”

　　“那是另一个维度的事。”

　　“哪来的两个维度，”李梦潭插嘴，“你是说另一个时间线吧。”

　　苏瑜顿了顿，认真思考了一下：“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林洛远笑了一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嘴里。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穿过叶隙在桌面上洒了一桌碎光。食堂里人声
　　嘈杂，隔壁桌有人讨论期中考试的出题范围，再隔壁桌在抱怨校服洗了没干，李梦潭开始跟苏瑜辩论红烧肉到底要不要放糖。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老师是刚从师范毕业的年轻女教师，姓唐，讲话语速快，板书漂亮，但最著名的特点是喜欢在课上随机抽人造句，并要求句子主题不得重复。今天抽到林洛远时，她站起来想了想，说：“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激情不能被消沉的暮色淹没】”

　　全班安静了一秒。唐老师眨了下眼：“好，这个句子有深度。”然后点了下一个同学。林洛远坐下来，旁边李梦潭用胳膊肘
　　碰了碰她，压低声音：“你这句子听起来有点沉痛。”

　　“星际穿越的台词，随便说的，不让主题重复。”

　　李梦潭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

　　放学时太阳还没全落，橙红的天光铺满了校门口的甬道。林洛远推出自行车，往校门口走。杨清还在风纪岗上，正低头扣表格，看见她过来，抬头笑了下：“今天走得早。”

　　“周六又没晚自习。”林洛远单脚踩着地，偏头看他，“你今天站到什么时候？”

　　“六点半换岗。”杨清把表格夹好，犹豫了一下，“对了，下周那个征文比赛，你参加吗？”

　　“还没想好。”

　　“我报了，宋老师说可以联合署名，你要是有兴趣……”

　　林洛远点头：“我回去想想，周一告诉你。”

　　杨清目光亮了一下，说好。

　　林洛远骑上车，沿梧桐树影往家的方向走。风从耳边掠过去，带着晚夏末尾那种微凉的、干燥的气味。街上行人不多，她骑过一家关东煮的摊子，香喷喷的蒸汽涌出来，拐进小区时门卫大爷正拿着手机听评书，她打了声招呼，把车锁进楼下。

　　推开门，屋里是她早上出门时的样子：窗帘半拉，茶几上摊着一本上周没看完的书，厨房台面上还放着半杯早上忘了倒的水。她没有立刻开灯，先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听着屋里只有冰箱低微的嗡鸣声。然后走了进去，把窗帘拉开，让最后一点天光透进来。

　　她去洗手间洗脸，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地响。她低头捧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凉意激得她睁开眼。抬起头，镜子被水雾蒙了一小片，她抬手擦了一下，看见自己的脸——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角，眼睛里还留着一点窗外的天色。

　　然后她看见镜子左下角，有一团不太清晰的影子。

　　像是另一个人。一个她没见过的、穿着跟她校服完全不同的衣服人，正站在一片她不认识的背景里，侧对着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低头看着。

　　林洛远怔了一瞬，以为是自己眼花，又擦了一下镜子。水雾散了，镜面干净，映着洗手间的白墙和她自己的脸。

　　什么都没有。

　　她把毛巾挂回去，关了灯，走进客厅。手机亮了一下，是李梦潭在群里发了一张猫的照片，配文：“路遇大爷，像我一样困。”苏瑜在底下回了一句：“还真不像你，你早起的样子哪有这么可爱。”李梦潭回了一串愤怒表情包。

　　林洛远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搁在一边，看着窗帘被风轻轻吹起一个角。客厅很安静，天光正在一点一点退下去，屋里的轮廓开始模糊。她没有开灯，就坐着，想刚才镜子里那一瞬的画面。

　　也许是光线的问题。也许是水雾的光影。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通，也就不想了。起身去开灯，屋里亮起来，影子被拉长在墙壁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盘算着晚上做什么吃。冰箱里有一盒番茄、半把青菜、一盒鸡蛋。她把食材拿出来，关好冰箱门，炉灶上小火咕嘟着水。窗玻璃上映出厨房的灯光和她来回走动的身形，一切平常，一切安稳。

　　电视柜旁边立着一面穿衣镜，她没往那边看。水烧开了，她把番茄切块下锅，嗞的一声，香味散开来。

　　屋子里只有这些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