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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周一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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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晚上最后两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干冷的风贴着玻璃摩擦的声音。周献明坐在讲台后头批卷子,偶尔翻动纸张,红笔划在纸面上发出干脆的沙沙声。林洛远把英语错题本上的最后两道题整理完,抬起头换气,目光撞在窗玻璃上。
冬天的傍晚暗得太早,玻璃就像一面半透明的暗色镜子。陈翌坐在她右侧的空位上,手里也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正在低头写写画画。他的侧脸被教室里的顶灯映得很清楚,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刷子。林洛远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
她收回目光,没再继续写题,而是从桌肚里摸出那张校刊。她把那篇她和杨清合写的文章翻出来,从头看了一遍。纸页上的油墨味已经淡了,只剩下微涩的纸张气,她又拿近闻了闻。
看着铅字排版下自己写的那部分文字,那些当时觉得顺理成章的描写,现在读起来却有一点奇异的陌生感,仿佛那是另一个人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借她的手写下的东西。
放学铃响的时候,周献明从讲台后面站起来,把收好的卷子理平,扣在桌上,顺手把黑板上的倒计时又改小了一天。“外面降温了,大家回家路上注意安全。”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别在路上贪玩,早点回去。”
林洛远拉上外套拉链,把围巾绕了两圈。
冷风一吹,刮在脸上有了实打实的冰。她跨上车,顶着风慢慢骑。风往脖子里灌,她把下巴更深地埋进围巾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后飘。
骑到那条银杏街的时候,路边停着一辆卖烤红薯和热饮的小推车。橘黄色的灯泡挂在推车顶篷上,在风里摇晃着,散发出一小圈暖光。林洛远捏了刹车,双脚撑地停在车前。玻璃柜里的红薯冒着热腾腾的白气,玻璃罩子上凝着水珠。
“老板,要个小的。”她缩着脖子说。
老板拿夹子挑了一个给她装进牛皮纸袋里。她接过来,烫得来回倒手,捧着揣进了怀里,隔着毛衣感受到那股穿透力极强的热度。她没急着走,站在路边剥开一点皮,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软糯在舌尖化开。
快到家的时候,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单脚撑地停下来,掏出手机看。是妈妈林琬的消息。
“小远,元旦妈妈这边临时有个项目要跟进,可能过不去了。我把钱打到你卡里了,你叫上同学出去吃点好的,或者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好不好?对不起啊,等忙完这一段,妈一定过去看你。”
林洛远坐在车座上,看着屏幕上的字。风把细小的水吹到她脸上,很快就化成凉凉的感觉。她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她按亮屏幕,打字回复:“好哦,你忙吧。注意身体。”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踩上踏板。
回到家,屋里一片黑。她没急着开灯,摸黑脱了鞋,把书包放下。在外面冻透了,屋里的冷清一时半会儿还没被暖气的温度捂热。她打开灯,换好衣服,把怀里那个还没吃完的半个红薯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走到穿衣镜前面,坐在地上,把膝盖抱紧,下巴搁在上面。
镜子里的客厅被灯光照亮,陈翌就在她正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微微倾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安静,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一个永远站在她这一边的、耐心的倾听者。
“我妈元旦不过来了。”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事,“她说给我打钱了,让我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
镜子里的陈翌看着她,没有动。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林洛远把头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以前也是这样的。初中有次元旦,他们也是这样,一个说忙,一个说下次一定,最后我一个人在家里煮了一锅速冻饺子,看着电视里的跨年晚会睡着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他。“其实我不怕一个人过节,真的。我只是不想到了那天,所有人都在问我‘你爸妈带你吃什么好吃的了’‘你去哪儿玩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翌看着她,然后慢慢抬起手,手掌贴在镜面上。他的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林洛远的眼眶忽然有一点热。她隔着镜面把自己的手贴上去,和他掌心相对。“好。”她轻声说,“你陪我。”
那个周末,也就是元旦放假的前一天。李梦潭发了消息过来,说跨年夜必须来她家吃火锅。林洛远把原本准备好的“到时候看”删掉,回了一个“好,我带两盒肥牛过去”。李梦潭在群里发了三个礼花的表情包,苏瑜跟在后面发了一个“收到”。
傍晚,林洛远提着两盒肥牛和一袋洗好的蔬菜去了李梦潭家。李梦潭的妈妈做了一锅沸腾的红汤火锅,一屋子都是花椒和牛油混在一起的香气。苏瑜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剥蒜,看见她进来,扬了扬手里的蒜瓣:“李梦潭说吃火锅必须有点付出,把我当苦力使。”
“那是给你表现的机会。”李梦潭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盘炸得金黄的酥肉,“快尝尝,我妈刚炸的。”
那顿火锅吃得热闹极了。李梦潭的妈妈很热情,一直往林洛远碗里夹菜。她们聊八卦,聊月考的变态考题,吐槽数学卷子有几道题根本就不是人做的。苏瑜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默默地帮忙涮肉,然后分到李梦潭和林洛远的碗里。
热气腾腾的雾气弥漫在餐厅里,林洛远看着眼前鲜活的笑脸,听着耳边的吵闹,心里那个原本空空如也的角落,似乎被火锅的热气给填满了。
吃完饭,她骑车回家。夜风依旧冷,但吹在脸上不再那么刺骨了。推开家门,迎接她的依然是安静的空气,但她没有再觉得空。
她走到穿衣镜前。陈翌站在镜子里,穿着和她那天见过的一样的深色毛衣。她看着他的脸,忽然想到了那句自己写在本子上的话:“灯灭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好像比灯亮时还清楚。”
“火锅很好吃。”她笑着对他说,“我吃撑了。”
镜子里的他也笑了起来。他走近了一步,离镜面很近,近到她如果伸手,似乎就能摸到他衣服的纹理。他没有抬手,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林洛远忽然有一个清晰的想法,她想抱抱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看着镜面,看着那层薄薄的冰冷的玻璃,第一次产生了某种冲破阻碍的冲动。
她把双手贴在镜面上,额头也贴了上去。玻璃冰凉,但她闭上眼睛,想象着对面会传来的温度。
“陈翌。”她轻轻地喊了一声。
没有声音回答她。但她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暖意,从冰冷坚硬的玻璃表面,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贴在她的额头上。
这是真实的。
只要她愿意相信,就一定是。
元旦的三天假期,附中的校园彻底安静下来。教学楼前那排梧桐树被风吹得只剩下枯瘦的枝丫,几只麻雀停在上面,显得树梢空旷又高远。林洛远没有把所有的书都带回家,只挑了最薄的一本物理复习册和几张英语卷子。
假期的第一天早晨,她没定闹钟,结结实实地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晒得被子蓬松又暖和。她翻了个身,听见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的声响,还有谁家的阳台上挂着衣服,被风吹得轻拍着防盗窗。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没有那种每逢佳节被抛下的感觉,反而觉得一个人清清静静地晒太阳也很不错。
她慢吞吞地起床,给自己煎了一个边缘微焦的荷包蛋,配着昨晚从李梦潭家顺回来的一小盒酥肉,算是早午饭。吃饭的时候,她顺手把电视打开,重播着某个台跨年晚会的片段,屏幕里的人光鲜亮丽,热热闹闹。她咬着筷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着空荡荡的沙发说:“那个唱歌的男明星,还没你好看呢。”
穿衣镜里陈翌正坐在沙发边缘,像是被她突如其来的评价逗到了,抬手抵着鼻尖,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眼尾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林洛远看着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是物理意义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屋子,但她却觉得连空气都被填满了。
下午的时候,她正准备把卷子拿出来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备注叫“爸”的来电。她看着那个字闪了两三秒,才滑下接听键。
“洛洛啊,放假了吧?”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背景音里隐隐有高铁站的广播声,“爸这两天在C市出差,赶不回去了。你卡上的钱收到了吗?自己和同学出去吃顿好的,别老吃速冻食品。”
“收到了。没事,我昨天晚上去李梦潭家吃的火锅,好吃的很。”她靠在阳台的推拉门边,看着外面灰白的天。
“那就好,那就好。”爸爸在那头连说了两遍,似乎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顿了几秒才继续道,“等爸忙完这阵子,带你去买几件新衣服。钱不够了一定要跟爸说,别委屈自己。”
“我知道,你放心吧,我真的不缺钱。”林洛远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地上的快递盒,语气很平和。
父女俩又干巴巴地扯了几句天气和考试,便挂了电话。林洛远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轻轻叹了口气。她明白,父母是真的爱她,每个月那笔丰厚的生活费准时准点。可她也明白,他们都有各自不能停下的生活、工作和新的圈子。她像一个被妥善安置在某个安全岛上的难民,岛上什么都有,只是没有真正可以相拥取暖的人。
她回到书桌前坐下,摊开卷子。笔尖落在纸上之前,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玻璃窗上,陈翌站在她旁边的阳台门边,跟她一样看着外面的风景。她微微歪了一下头,把注意力收回到卷子上,唰唰地写了起来。
第二天下午,她实在不想在屋里闷着,套上羽绒服去了附近的一家市立图书馆。图书馆的暖气开得足,一进门眼镜就起了一层白雾。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周围全是附近高中生和初中生在赶假期作业。
她对面的桌子坐着一个穿附中校服外套的男生,正抓耳挠腮地抠物理题;斜对面坐着两个女生,都戴着耳机,好像在对着平板看网课。
林洛远去书架借了一本杂文集,又回座位写完了半张卷子。大概三点多的时候,她感觉桌边站了个人,抬头一看,是杨清。
杨清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冲锋衣,里面搭着件白毛衣,显得有些清爽的帅气。他手里拿着两本散文集,显然也是在找地方看书。
“林洛远?”杨清看到她时明显惊喜,眼睛亮了起来,声音却放轻了,怕打扰别人。
“好巧。”林洛远往旁边挪了一下椅子。
“我能坐这儿吗?别的桌都满了。”杨清指了指她对面的位置。
“坐吧。”
杨清拉开椅子坐下,把书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林洛远正在写的卷子:“你在写英语?唐老师发的那套卷?”
“嗯,做了一半了,阅读题挺难的。”
“你作文写了吗?我昨天写那篇作文,怎么都写不到字数。”杨清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还没呢。”
随后两人便各自低头看书做题,偶尔遇到不会的,杨清会低声和她交流两句。这种在学校之外的偶遇,褪去了那种在校园里被打量的局促,反而显得很自然。快到五点的时候,杨清收拾好书,犹豫了一下问她:“你一会儿回家顺路吗?要不要一起走?我请你喝奶茶,就当庆祝元旦。”
林洛远想了想,笑了笑说:“好啊。”
两人出了图书馆,冬日的傍晚风吹得很紧。他们去附近奶茶店买了热饮,便顺着街道往前走。杨清是个很有分寸的男生,走在路上会走在靠马路的外侧,说话的时候也不太敢一直盯着林洛远的眼睛,偶尔视线交汇,就会有点局促地转开。
“你那个写镜子主题的采风稿,最后交了吗?”杨清找着话题。
“交了,学姐说挺好。”
“其实我挺想看看的。”杨清挠了挠头,干笑了一声,“我觉得你写的东西有一种很平静的感觉。我写东西可能就太注重词语了,总觉得不够自然。”
“你写的那部分也很好。细腻踏实。”林洛远真心地说。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绿灯快要亮起。林洛远刚准备迈步,余光忽然瞥见旁边一家店铺玻璃橱窗上,陈翌的身影赫然立在那里。他站在她另一侧,没有看她,而是越过她看着杨清。那张一向温和的脸上,此刻竟然透着一种微妙的带着些许郁闷的神色。
林洛远愣了一下。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类似于吃味的神情。虽然她知道这或许只是自己的心理投射,但一种微妙的情绪还是从她心底泛上来。她垂下眼帘,忍住笑,对杨清说:“绿灯了,走吧。”
到家以后,林洛远关上门,一边换拖鞋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走到穿衣镜前,双手叉腰看着里面的陈翌:“你刚才那是什么表情?”
陈翌站在镜子里,双手抱在胸前,偏过头去不看她,下颌绷着。
“他是我同学,我们之前合作一起写文章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凑近镜面,用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他的身影。
他转回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口型分明是在说:“他看了你很多次。”
林洛远心软了。她靠在镜子上,轻声道:“可我一直在看你啊。”
这句话一出,镜子里的陈翌似乎融化了那点别扭,他慢慢俯下身,手贴在她靠着的镜面位置。
假期最后一天的晚上,林洛远调整了作息,早早就洗漱完躺在了床上。看着窗外远处偶尔升起的烟火,她闭上眼睛,听着安静的房间里自己均匀的呼吸,沉沉地睡了过去。
元旦假期结束,周一早晨的附中重新喧闹起来。教学楼里到处是交流假期见闻的声音,有人抱怨没睡够,有人炫耀去哪玩了。林洛远走进教室,李梦潭正趴在桌子上补觉,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睛半睁半闭:“小远,我感觉我三天假期什么都没干就结束了。如果能重来~~”
“正常。”林洛远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一盒巧克力,“给你带的。”
“呜呜呜你真好。”李梦潭立刻精神了,接过去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
复习阶段的教室总是充斥着一种躁动与沉闷交织的气息。周献明比平时更严肃了,每天早读都会绕着教室转好几圈,看看谁在打瞌睡。宋晚吟除了上课,还会在课间叫几个学生去办公室单独辅导,林洛远也在其中。
周三课间,林洛远去办公室交全班的听写本。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宋晚吟和另一个语文老师的对话。
“你们班那个林洛远,最近状态挺好的。她那个作文写得很有灵气。”老师说。
“是啊,这孩子很稳,底子也好。”宋晚吟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就是太独立了点。我从高一带她到现在,总觉得她心里装了很多事,但从来不跟人抱怨。有时候看她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回家,总觉得有些心疼。”
“家里父母不怎么管?”
“听说离了,她自己住,就按月拿生活费。周主任去年还特意去她家做过家访。”
林洛远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门。她安静地听了一小段,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她推开门,脸上扬起平时的笑:“宋老师,听写本收齐了。”
宋晚吟还是一副温和的神色:“好,放这儿吧。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遇到不懂的随时来各个老师那里问。”宋晚吟点了点头。
出了办公室,林洛远没有急着回教室,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头发微乱。她低头看着楼下的操场,同学们在跑闹。
她忽然想到,如果“陈翌”被别人看到了,她要怎么解释?她当然没法解释。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也是她一个人在这个庞大喧闹的学校里,给自己造的一间最隐蔽的安全屋。
放学的时候,余声在教学楼门口气喘吁吁地追上了她。
“洛远!”余声的脸被风吹得微红,神情却难得地透着几分焦急和兴奋。
“怎么了?”林洛远停下脚步。
“你知道方蔚怎么了吗?”余声喘匀了气,微微咬着下唇,似乎接下来的话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刚才来找我了。”
林洛远微微睁大眼睛:“找你麻烦?”
“没有。”余声摇了摇头,“她递给我一封信。然后什么都没说,转头就走了。我看她的表情,好像挺不自在的。”
两人走到旁边人少的角落。余声拉开书包的侧链,从里面摸出一个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余声收”。
“我没拆。”余声看着林洛远,“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她会写什么?”
林洛远看着那个信封,想到了那天在汇演报告厅后排,方蔚一个人坐在阴影里的样子;想到那天食堂里,方蔚露出的那种单纯的笑。
“我陪你拆。”林洛远轻声说。
余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用冻得微红的手指撕开了信封的边缘。里面是两页信纸,字迹并不算工整,甚至带着些草率的连笔。
余声抽出来展开,两个人站在冬日傍晚有些昏暗的走廊里,凑在一起看那封信。
信上没有那些烂俗的威胁或者恶意的揣测。那确实是一封道歉信,但更像是一段漫长的又憋了很久的自我剖析。
“余声: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句对不起来不来得及,或者有没有用。但我还是想写。以前针对你,是因为我嫉妒你。我嫉妒你在台上那么好看,嫉妒他喜欢你。其实我知道自己。后来被周冉举报,我当时恨死她了。我觉得大家都站在你们那边,你们都是好人,就我一个人是个坏蛋。可有一天,我坐在食堂里,忽然觉得自己很没意思。我为了一个根本注意不到我的人,伤害一个跟我毫无交集的同学。我甚至不敢问自己,这样做,我到底是不是因为喜欢他。对不起。如果你不想原谅我,就把信扔了吧。”
字字句句,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有一种属于十七八岁女生的别扭。
余声看完了信,久久没有说话。一阵冷风从走廊灌进来,余声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了信封里。
“你觉得呢?”林洛远问。
余声看着信纸,眼神有些复杂:“我以前觉得她不怎么样,但我其实一直能感觉到,她或许也活得不快活。”她叹了口气,把信封放回包,“其实我也没受什么真正特别的伤害。既然她写了,我就当没事了,原不原谅的……就先这样吧。”
林洛远看着余声,觉得这个平时总是安静的女孩,性格里有一种很豁达的底色。
两人并肩走出学校,路灯的光晕显得格外柔软。林洛远和余声在岔路口告别,独自骑着车回家。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镜子。陈翌站在窗前,看着她回来的方向,像是在迎接她。
她放下书包,走过去,隔着镜面叹了口气:“今天发生了好多事。”
陈翌微微偏头,安静地看着她。
“方蔚给余声写了一封道歉信。”林洛远在镜前的地板上坐了下来,抱住膝盖,下巴搁在上面,“今天看到她的真心话,我竟然有点同情。”
她看着陈翌:“我是不是也挺矛盾的?”
镜子里的陈翌没有写字,也没有点头。他只是慢慢地蹲了下来,跟她平视。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了然,仿佛在告诉她:人本来就是复杂的,这正是人真实存在的方式。
日子平稳地滑向了期末周,校园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限。走廊里到处是背诵古诗词的声音,教室里的空气被暖气和几十个人的焦虑烘得干燥又闷热。
周三下午,周献明拿着一叠厚厚的假期安全承诺书走进教室,让大家一一签字。经过林洛远桌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他看了看林洛远桌上摊开的一本练习册,那是她自己额外买的拔高卷。
周献明敲了敲桌面,等她抬起头,才低声问了一句:“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林洛远回答。
周献明点了点头,走回了讲台。
林洛远拿着笔的手停在纸上,看着班主任微微发福的背影,心里像被厚重的东西垫了一下。
周六最后一节课结束,整个年级都弥漫着一种即将迎来周日的松懈感。李梦潭趴在桌上,像一条软绵绵的虫子,说:“洛洛,明天咱们去新开的那家图书馆自习吧,我在家完全看不进书。”
“好啊。”林洛远痛快地答应了。
“那苏瑜呢?”李梦潭转头看向后排。
“我可以。”苏瑜正在把一支笔收进盒子里,“几点?”
“早上九点吧。”林洛远说。
这个晚上林洛远回到家,对着镜子里的陈翌说:“明天我要跟李梦潭他们去自习,可能会很晚才回来。”
陈翌看着她,弯了弯嘴角。
她点点头,在桌子前坐下,打开了日记本,笔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我上次看见粉笔灰落在讲台上积成薄薄一层。忽然想,要是时间也是粉笔写的就好了,擦一擦就能重来。但是今天我突然想,像这样过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