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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公堂一日三波折 争锋之间藏 ...

  •   楚天佑本以为珊珊带他进小树林,是绕路到差官跟前去截人,顺便告诉他,她的智谋妙计。
      谁料珊珊一句未言,楚天佑是一头雾水。
      “珊珊?”楚天佑跟在她身后喊,白珊珊置若罔闻。
      “珊珊?”白珊珊还是一路往前走,绕过一个岔路,便折回了大路。
      “珊珊,你要带我去哪里?”楚天佑见她忽然沉默,好生奇怪,便又追问。
      白珊珊站在大路上,停了下来,忽然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天佑哥,你不想跟我走,你就直说!”
      “我?”楚天佑愣住,他一直跟着珊珊走,刚刚也还好好的,他也没说什么惹她不开心的话,不知道她怎么突然生气了。
      “珊珊,我没说我不跟你走,我这不是一直跟着你吗?”
      “是!你人是跟着我,你的心呢?”白珊珊双手抱胸,怒气冲冲地看他。
      楚天佑不明所以,“我……”
      “你心里就是还有那个女人!”白珊珊生气地把他往后一推,楚天佑后退两步,眼睛余光忽然见到了在远处错愕看着他们的官差和叶子平,突然明白了珊珊的意思。
      “珊珊,你误会了,我对她绝无燕好之意,只是看她可怜,想帮她一下而已……”
      “这俩人干嘛呢!”长得高一些官差看着楚白二人拦在路前,不耐烦地跟其同僚矮官差道。
      “不知道,前面是县界了,打发走吧。”矮官差道。
      叶子平认出了楚天佑跟白珊珊,想着他们大概是有办法救他了,于是顺着道,“好像是夫妻吵架,估计待会就打起来了……”
      “不能吧……”矮官差看着他们二人,忽然眼神落在了白珊珊手上的剑上。
      “你看她的眼神分明不对!”白珊珊带着哭腔道。
      楚天佑无奈道,“什么眼神?”
      “含情脉脉的眼神!”白珊珊含泪指控,“你都没有这样看过我!”
      见到白珊珊双眼泛红,楚天佑有些演不下去了,伸手去拉她,“珊珊,你误会我了……”
      “哪里误会你?”白珊珊甩开手,直视他,“咱们相识相知这么多年,你自问,你可曾向我表明过心迹?”
      楚天佑的手悬在半空,白珊珊侧脸追问,“有吗?”
      “不曾表意。”楚天佑据实以告。
      内疚半晌,他也突然觉得不对劲,道,“但我也不曾对她人有过表意。”
      “你看!你果然对别人有心思!”白珊珊怒气冲冲。
      高官差拍了拍矮官差,“这俩是来拦路的吧?”
      矮官差抱胸看得正起劲,也不回头,只问,“什么意思?”
      “我是说,”高官差转头看向看热闹也看得入神的叶子平,“这夫妻俩是来阻拦咱们,不让咱们押这小子过省界的吧?”
      “兴许是。”矮官差说。
      “那也不用这么大阵仗,”高官差挠了挠头,“不是花点钱打点咱们就好了吗?”
      叶子平往前凑了凑,小声道,“官爷,你是说索贿吗?”
      高官差跟矮官差低头,眼神聚焦在了这不识相的小子身上。
      叶子平抿嘴,示意自己不敢再多嘴多舌。
      矮官差看向了高官差,“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后来想想,可能这就是兰因絮果……”
      “什么蓝?读点书你能别臭显摆吗?”高官差不满道。
      “我的意思是,他们俩一开始是想靠假装吵架,阻拦咱们。但是呢,吵着吵着,就变成真的了。”矮官差解释。
      “什么真?什么假?听不懂……”
      矮官差指了指白珊珊,“大概是这个女侠跟这个公子在一起很久了,走江湖,有很多姑娘喜欢公子,然后呢,这个公子是万花丛中过,哪个都没摘。”
      “那是一等的好男人,女侠不满意什么呢?”高官差看不太懂这些花月之事,兴致高昂地追问。
      “你真是笨!”矮官差道。
      高官差嘟囔,“没办法,光棍好几年了……”
      “你说一个女子追随一个男人好几年,不离开,也不嫁人,是为什么?”矮官差问。
      “喜欢他?”叶子平夹在他们二人中间问。
      “你看,毛头小子都比你懂!”矮官差道。
      “喜欢就喜欢呗,生什么气?闹什么呢?”高官差问。
      叶子平跟矮官差一齐望向了高官差,之后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
      矮官差眯了眯眼睛,对叶子平道,“这傻大个在我们县衙,是出了名的愣,我们县太爷都给他保过媒。”
      “县太爷都保不成?”叶子平佯装震惊。
      矮官差啧啧两声,“可不是吗……”
      高官差觉得这两人一直给他打马虎眼,受不了,直接冲那“夫妻俩”喊,“诶!你俩干嘛呢?!”
      白珊珊跟楚天佑转头过来,看着他们三人。
      高官差挠了挠头,看向矮官差,矮官差翻了个白眼,单手叉腰,“公子!甭吵了!咱们就一句话问你!你心里是不是有她?”
      生怕楚天佑装傻那样,矮官差跟叶子平齐齐伸手指了指白珊珊。
      白珊珊低垂着脸,脸色微红,她大概是演戏演太过,教人看穿了。
      还没等楚天佑回答,县衙传信的飞马奔来,扬起尘土。
      大概是驭马之人没长眼,高矮官差跟叶子平都吃了一嘴土沙,只听一声马嘶,那马就停在官差与楚天佑二人中间。
      他们挥舞着手臂,透过朦胧的扬尘,见到楚天佑抬手开扇,另一只手挡在了白珊珊面前,将白珊珊往路边推。
      “县太爷有令!押送犯人叶子平回去!”
      高官差“啊”了一声。
      矮官差叹了口气,问高官差,“你这个月的赁驴费用完了没有?”
      “还没有呢。”高官差道,“最近没有外派,几个月的赁驴费都没用上。”
      “走!”矮官差扬手。
      “诶,等下,那公子还没说他心里有没有女侠呢!”高官差一边按着叶子平,一边对矮官差道。
      “那肯定有啦!”矮官差不像刚才那样当他是傻子呵斥,免得这小子犟起来,不肯租驴回去。
      “你怎么知道?他刚刚说了吗?”高官差问。
      “这个男人呐,越喜欢谁,就越想保护谁。”矮官差得意洋洋地表现他对男女之情的洞察力。
      “那就是说,我下次相亲,就想想自己要不要保护人家姑娘,想保护,就是喜欢,不想保护,就是不喜欢?”高官差活学活用。
      “啊……对,你就这么理解就行了。”矮官差道。
      ……
      “珊珊,你没事吧?”楚天佑问。
      白珊珊摇了摇头,“天佑哥,看来五味哥他们已经到公堂了,我们现在跟过去看看吧。”
      “嗯。”
      ……
      高矮官差二人,押着叶子平进了公堂,左右看下,发现叶子兰正被丁五味抓着,双腿离地,嘴也被捂住了。
      而另一边,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身着深绿色衣袍,静立不语,连他们押着叶子平进来,也是淡淡看一眼。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文人模样的人,手执折扇,看起来胸有成竹那般。
      “此人,应该就是荣文昆了。”跟着一起回来的白珊珊对楚天佑道。
      “嗯,是了。”楚天佑点头,“珊珊,咱们进去吧。”
      “是。”
      楚天佑进了公堂,用折扇敲了敲丁五味的手臂,丁五味把激动的叶子兰放开,她松了禁锢,登时对着叶子平大喊,“兄长!”
      只听两边水火棍杵地,师爷站起来,对她喝道,“肃静!”
      叶子平眼神示意叶子兰听话,她抿了抿唇,扯了扯楚天佑的衣袖。
      楚天佑温柔一笑,小声道,“放心吧。”
      他们都进了公堂,过了半晌,县令李平似乎是听见声音,从后面走出来,坐下。
      “大人,犯人已经押回。”两个官差对李平道。
      “好,先退下吧。”
      之后,李平敲了一下惊堂木,伸手举起讼状,问叶子兰,“原告。”
      叶子兰跪下,“大人,民女在。”
      “这份讼状是你所写?”李平明知故问。
      “是我请讼师代写。”叶子兰回答。
      “大人,叶子平弃养父母一案,已然定案,为何再度升堂?若叶家兄妹有所不服,应当提请府衙审理才是。”荣府讼师崇一邦道。
      “是这个道理。”李平淡淡道。
      “那为何……”
      李平没有理会,转头看向师爷,“师爷,叶子兰身份可有验实?”
      师爷道,“大人,已经验实。县内户籍确实记载,叶子兰为已故叶叠寿夫妇嗣女,有叶子平与道姑静观师太契约为凭,确凿无疑。”
      “好。”
      李平看向荣文昆,“被告。”
      “草民荣文昆,拜见大人。”荣文昆亦心存疑虑,但相比崇一邦,还是淡定许多。
      “你状告叶子平一案,本官已经审结,按道理如有错判,本官也有权改判。你可明白?”李平道。
      毕竟,自从这楚讼师初到本地,由马慧方案,已有不少案子两次三番再判、改判。
      “草民明白,只是、”荣文昆道,“不知道此番,叶子平以何道理,请大人翻案?”
      “谁说要翻案了?”李平道。
      荣文昆跟崇一邦不解地看向一旁的叶子平,“那这?”
      “今日是叶子兰代父上告,状告你欺诈其父叶叠寿,骗取其子叶子平承欢膝下,却背约弃信,致其父九泉之下不能瞑目。”李平放下讼状,缓缓道来。
      “岂有此理?”荣文昆压抑胸中怒火,看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
      公堂之外聚集的看客都有些错愕了,“这是死人鸣冤啊!”
      丁五味听见,也愣住了,凑过去问楚天佑,“徒弟,这是什么招数?”
      楚天佑胸有成竹地看着荣文昆与崇一邦二人,小声回答丁五味,“声东击西、围魏救赵。”
      “什么?”丁五味不明所以。
      楚天佑笑了笑,不语。
      “大人,叶叠寿死了这么久,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女儿?街上随便一个丫头,冒认个爹,就上公堂鸣冤诈财,岂不荒谬?”崇一邦瞥了一眼气定神闲的楚天佑,复又望向叶子兰,不屑道。
      李平道,“诉状中对你的疑问,已经有所解答。我已请师爷翻阅本县户籍,叶子兰虽为其兄叶子平收养,先由叶氏宗祠记入了叶叠寿名下,后以叶子平与静观师太所拟之买卖契约,在官府之中登记户籍,缴纳赋税。如此,虽是阴阳父女,倒也合乎情理。”
      荣文昆道,“以兄及父?”
      崇一邦拉住了荣文昆,“老爷,不急。”
      “正是。”叶子兰跪直了身,看他二人道。
      “请姑娘陈说,我们荣老爷,是如何欺诈令尊?”崇一邦问。
      “民女有物证,请大人过目。”叶子兰得到楚天佑眼神示意,递上了叶叠寿与荣文昆的买卖契约。
      “呈上来。”
      师爷递上契约,李平瞥了一眼,日前因荣文昆状告叶子平案,已经看过,便放置一边。
      “大人,荣老爷与我爹约定,我兄长叶子平是卖给荣家做引子的。我爹收了他的钱,人也交给了荣府,从我兄长叶子平离家,到我爹去世,从无反悔,我们叶氏宗祠,也没有向荣府要他回来认祖归宗。但荣老爷,从我爹手里买到儿子,顺利引得亲生儿子,便赶走了我兄长。这不是欺诈,又是什么?既然荣老爷对这桩买卖的条件不满意,为何不说,拖延至我爹去世,方才反悔?需要儿子承欢膝下的,又不止你们一家!”叶子兰道。
      “你之所言,如何证实?”李平问。
      “大人,荣府是当地富豪,我兄长被赶出荣家,在本县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叶子兰道。
      “叶子平?”李平看向叶子平。
      “大人,”叶子平道,“我被赶出荣府,无处生计,后来只好跟随窦舟楫行船,旺来客栈的丁娘子早期做渔行生意,可以为我作证。”
      李平看向师爷,师爷道,“大人,叶子平时至今日,还未及冠。”
      “荣文昆,如此说来,错是在你。”李平道。
      “大人,莫说这份契约是否为真。仅凭一个客栈娘子的说辞与市井传言,如何能断言,是荣府弃养,而非叶子平自行离开?”
      “既然市井传言不可信,那敢问荣老爷,官府户籍或者荣府宗祠能否证实你与叶子平收养关系?”楚天佑道。
      丁五味看出了其中门道,知道荣文昆本就无意让叶子平认荣府宗祠,自然不会给其入官府户籍与族谱,“是啊,要是能查实你们真是父子,咱们再说是谁弃养!”
      见他二人面有窘色,丁五味追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要是能想办法证实荣老爷与叶子平父子关系,咱们还得挨李大人的板子!”
      众人诧异,李平也觉得莫名其妙,“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你不是忘记,原告与叶叠寿是阴阳父女,全靠叶子平从中牵线。”丁五味给叶子平兄妹隔空画线,“那么要是叶子平实际是荣府养子,叶子兰自然就应该是……”
      丁五味指向了荣文昆,“荣老爷的女儿,这个子告父都说不过去,何况是女儿告父?”
      这话在荣文昆听来,满是挑衅,若真是上了户籍与族谱,他何必多此一举,先发制人?
      他是本地富商,与那郑铎交好,此前听闻郑铎说起这楚讼师,能将黑的说成白的。二人又说起与叶家这番纠葛,郑铎千叮万嘱,“荣兄,此人不可小觑,你千万要先发制人,以免后发制于人!”
      他方才问及崇一邦,崇一邦细看契约,觉得其中门道甚多,可挑拣的破绽不少,“不过,”他道,“如今朝廷以孝治国,对孝道极为看重,若能先以契约坐实了老爷与叶子平的父子关系,即便他有三寸不烂之舌,恐怕也难让县太爷为子告父这样的人伦大案改判!这可是仕途中,极大极大的绊脚石!”
      “查实没有?”李平转头看向师爷。
      “确无户籍。”师爷回答。
      “收养人子,不过是多一张嘴吃饭,”崇一邦有些吃瘪,“哪里料想那么多,有所疏忽,也属平常。”
      李平饶有兴致地点头,“那,你想怎么办?”
      “请大人证实,叶子兰这份契约,确是荣老爷与叶叠寿当年所立下。若能证实,我们自当依约行事,仍养育叶子平到及冠之年,并且,加以补偿。”崇一邦料想,此番无论如何也打发不了叶子平了,只能退而求其次,若是契约不能证实,大不了承认二人没有父子关系,放了叶子平,倘若不慎,被其设法证实,被县令采纳,却也更好,顺着契约办事,只将叶子平抓回来。
      叶子兰闻言,便着急望向楚天佑,他们是想打赢官司,免去叶子平流放的罪责,可没想过要让叶子平回荣家。
      楚天佑一边拦住五味,一边对叶子兰点了点头。
      叶子兰犹豫看向叶子平,叶子平也摇头让她冷静。
      “你想清楚了,”李平把摊在桌上的契约往前一推,“这份物证,与你日前告叶子平案,可是同一份证物。如果这份物证证伪了,前案,也要一同翻案。”
      “大人,真金不怕火炼。”崇一邦道。
      “你不就是看我爹已死,不能自证?”叶子平冷冷看向崇一邦。
      “这份契约,一式数份,还有若干见证人等,也不是不能证明是你爹与荣老爷亲自签押。”崇一邦笑了笑,道。
      “给荣文昆签字画押。”李平吩咐。
      荣文昆签字画押时,抬头看了一眼崇一邦,崇一邦暗暗摇头,示意他不要作假,以免对方留有后手。
      荣文昆提笔留名,手指按了朱红,在名上画押。
      李平看向师爷,师爷两相比对之下,对李平点了点头。
      “好,看来这份契约,是荣文昆亲笔所签,并无疑虑。”李平说完,转头看向楚天佑,“那被告,证物为你呈上,你应无理由对其证伪。但,你如何证实叶叠寿的签押,确是叶叠寿本人的?”
      “大人,这份契约一式多份,事主两方各有一份。以叶叠寿留存这份契约,证实了被告的签押为真,不正足以说明契约为真么?”楚天佑道。
      丁五味觉得奇怪,小声问珊珊,“徒弟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拿族谱给李大人证明?”
      白珊珊也觉得有些奇怪,他这几日要他们奔走,对契约中每个人的签押一一证实清楚,却反而不在公堂拿出证明。
      “我也不知道,咱们听天佑哥的吧,他或许有其他打算。”白珊珊道。
      “大人,”崇一邦上前,“毕竟原告与事主叶叠寿为阴阳父女,理应证实,签约之人与原告之父为同一人。否则,原告如何能排除诬告之嫌疑?总不能,天下叫叶叠寿的,全是原告之父么?”
      “你!”叶子平按住了怒气冲冲的叶子兰。
      李平看向楚天佑,楚天佑佯装思考,随即看向李平,道,“大人,我确无通天本领,让已故的叶叠寿前来自证。不过……”
      荣文昆似是察觉了他的意图,望着他,眉头深锁。
      楚天佑道,“生者可以代为证明。请大人细看契约中人,事主为荣文昆、叶叠寿二人,另有静观师太做媒,船夫窦舟楫、看相人陆浮游作为见证。这几人或者亡故,或者已然失踪,唯有拟契人荣丙文尚在人世,何不请他上堂作证?”
      “好,”李平敲了一下惊堂木,“传荣丙文上堂。”
      “大人,荣丙文已疯数年,意识糊涂,恐怕无法作证。”一个捕快道。
      “这个,李大人,”丁五味伸手摇了摇,“草民行医多年,可以给这个荣捕快治一治。”
      “舍弟疯病多年,看过名医无数,均不能病愈,终日疯癫……”
      “那不妨再看一次。”丁五味笑嘻嘻道。
      众人目光集聚,荣文昆无法推脱,只好让人将荣丙文带来公堂。
      “五味哥,他真的疯了吗?”白珊珊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有些不解地问丁五味。
      只见荣丙文一身白布衫干净利落,身姿挺拔,一看便是从小的练家子,而他双目奕奕,全然不似以往所见疯子那样迷离。
      “不像,”丁五味也觉得很是奇怪,“难道是骗人的?”
      随同而来的,还有照顾荣丙文的一个小厮,他看着荣丙文站定以后,跪下,“草民荣守、荣丙文见过大人。”
      “荣丙文缘何不跪?”李平问。
      荣守道,“大人,荣丙文已疯数年,与世隔绝,导致知觉迟缓,言语磕巴混乱。大概,他此时也不知道自己在公堂。”
      “这……”李平觉得有些麻烦,看向荣丙文,只见他偶尔晃动一下,虽然身体挺拔,却有些僵直,双目有神,却并不聚焦何人何物,好似对周遭一切,并无感觉。
      “这要怎么……”李平看向了桌上的契约,上面有荣丙文签押,便问荣守,“能叫他写字画押吗?”
      丁五味摩挲下巴,“要是知觉迟缓,人呆,可能手也不怎么灵活了,字迹不知道会不会跟以前清醒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倒不会。”荣守道,“他疯起来的时候,会没日没夜地写字,偶尔抄写道德经、金刚经之类的经文,或者就是复写以前人央请他写的书信、契约之类。”
      “疯了就写字?”丁五味还真是没见过这种疯法。
      “是啊,一写就几天几夜,饿到昏过去,喂点米浆,醒过来以后恢复身体,就一直躺着。好转以后就会看书,拿正拿反都能看,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全然疯了,还是偶尔清醒。”荣守道。
      “那他跟不跟人说话?”丁五味问。
      “少,偶尔会说,只是好像不应人,咱们跟他就是各说各的。他几年不怎么说话,夜里跟鬼说话比较多。”
      丁五味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你怎么知道他跟鬼说话?”白珊珊问。
      “他自己说的。有的时候,夜里他就坐在院子里,自说自话,我问他跟谁讲话。他笑一笑,就跟我说是跟女鬼说话,跟鬼讲话,反而流利很多。”荣守道。
      “这位先生,能治吗?”崇一邦嘲讽道。
      “能~”丁五味语气慵懒地回嘴道。
      白珊珊道,“我看治病不急一时,”她看向李平,抱拳施礼,“大人,既然荣丙文都到公堂来了,不如就请他写两个字,验证契约中签押。”
      “嗯,”李平道,“荣守,给他签字画押。”
      荣守面露难色看向了一旁的荣文昆,李平一拍惊堂木,给他吓一跳,“怎么?公堂之上,本官是大人,还是荣老爷是大人?”
      荣守缩了缩肩膀,道,“大人,草民有办法让荣丙文再提笔写字画押,就是办法有点不太雅观。”
      “不会是闹下三路那种流氓手段吧?”丁五味哎哟一声。
      “那不是,那不能够,”荣守摆了摆手,“就是一哭二闹那种。”
      “随便随便……”李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荣守于是招呼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进来,只听她一路走一路哭,喊着命苦,最后一屁股坐在了荣丙文跟前的地板上。
      “师太,师太,求求你把孩子卖掉吧,生下来真是个冤孽,真是冤孽!”妇人哭嚎,起来复又坐下,坐下又起来。
      其他人想上去看看怎么回事,都给荣守拦下了,他示意众人不要阻拦。
      很久,荣丙文才注意到这个哭哭啼啼的妇人,半蹲下来,伸手把她扶起来。
      荣文昆见此,跟衙役耳语,衙役就搬来了一张桌子。
      妇人转头看向荣丙文,见荣丙文神情有些正常了,哭哭啼啼两声,“孩子卖给别人,兴许还能多活两年,积点福报,来世投个好人家!”
      荣丙文看着她很久,道,“有人要。”
      “真的吗?!”妇人神情更是激动,还没见他反应,就跪下来千恩万谢。
      荣丙文四处看看,神情怪异,慢慢回了神,才又扶起妇人来。
      荣守在桌上铺开了纸笔,妇人起身,把手里抱着的孩子给了荣文昆,荣文昆接过孩子。
      荣丙文走到桌前,提笔蘸墨,“兹有招宁县宁水畔村人,无钱养育幼子,为免造杀孽,诚寻收养,适逢同县人荣文昆膝下无子,甘愿以十两银出卖,此后恩缘冤孽断绝。拟据人荣丙文,立据人肖光萍、荣文昆……”
      写到此处,丁五味跟白珊珊都凑过来看。
      忽然,荣丙文抬头看向他二人,“不认字?”
      “呃……不太认。”丁五味道。
      “叫,什么?”他很认真地问。
      “丁五味,”丁五味伸出五根手指,“五味。”
      荣丙文半晌才反应过来,低头写着,“见证人,丁五味。”
      写了以后,他似乎是又整份字据读过一份,发现还有个白珊珊,用笔指了指她。
      “贾凤。”白珊珊道,“凤凰的凤。”
      于是,丁五味跟贾凤就成了这场闹剧中,买卖儿子的字据的见证人。
      荣丙文很认真,写罢一张,给了荣文昆签字画押,又给妇人、丁五味跟“贾凤”在名字上按手指,自己亦复如是。
      随后,荣守把写完的字据交到李平桌前,请他核对。
      楚天佑望着仍在认真抄写字据的荣丙文,心中实在不明所以。
      到底荣丙文因何而疯?他对拟写契约之事如此执着,甚至能以此唤醒心神,是什么缘故?
      “是荣丙文的字迹跟签押。”师爷证实后,对李平道。
      崇一邦看着在公堂上认真拟写一式四份字据的荣丙文,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看向楚天佑,问道,“敢问楚公子,他这样,”
      他指了指已经对外事无知无觉的荣丙文,“能否证实数年之前的某一日,曾为原告之父与荣老爷拟写契约,并为见证?”
      楚天佑摩挲手中折扇,眼神余光穿过他,见到荣文昆看着沉浸在纸笔之中的荣丙文,眉目之间满是愁色。
      丁五味走到楚天佑身边,小声问道,“徒弟,我看他这样,没有一年半载,是清醒不了……”
      崇一邦闻言,转头看向李平,道,“大人,草民质疑物证不识,请大人明察秋毫。”
      李平道,“既然物证不实,户籍与荣氏族谱也没有旁证,自然荣文昆与叶子平父子关系不实。本官判荣文昆、叶子兰诬告,各打十板子,叶子平当堂释放。”
      闻言,叶子平腾然站起来,叶子兰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
      李平正要敲惊堂木落判,楚天佑被白珊珊抓着手臂摇了两下,回过神来,还没反应李平说了什么,就说了句,“且慢!”
      李平握着惊堂木的手悬在半空,看向他。
      白珊珊道,“大人,我们能证实契约为实。”
      之后,楚天佑跟白珊珊对视一眼,白珊珊准备将他们这几日辛苦查探所得的物证交出,便听见外面一阵骚乱。
      “出事了!出事了!”
      不知何人在公堂之外大喊,围观审案的百姓忽然乱做一团。
      “怎么回事?”李平伸着脖子看向外头。
      一阵骚乱以后,一个家丁模样的人从人群挤进来,喘着粗气大喊出事了,然后窜到了荣文昆面前,大声道,“老爷,公子出事了!”
      “什么?!”荣文昆抓着他问。
      “公子今天突然发病,浑身抽搐,现在瘫在床上!平时跟公子一起玩的小孩,全部发病了!大夫说他们的症状,跟之前发七日疯死掉的孩子一模一样!大家都说是阴阳坡的冤魂索命来了!你快去看看吧!”家丁急促地大声道。
      很多百姓都赶着去凑热闹了,崇一邦跟荣府家丁们赶忙推开了堵着县衙门口的百姓,荣文昆急匆匆地就走了。
      “全部一起发病?”李平觉得不太对劲,看向师爷,“莫不是瘟疫?”
      “大人,是不是应当去瞧瞧?”师爷问道。
      李平站起身来,严肃道,“是得去看看,万一是瘟疫萌发,必须速报朝廷!”
      随后,衙役们清开百姓,李平跟师爷赶忙随荣文昆之后,赶去医馆看看究竟。
      “天佑哥……”白珊珊亦觉得事态严重,看向楚天佑,楚天佑看向丁五味,丁五味自言自语道,“这么晚才发病?”
      “五味,我们也去看看。”楚天佑道。
      丁五味回过神来,伸手摆了摆,“快走!快走!”
      他们三人走后,叶子平站了起来,看向了叶子兰。
      叶子兰看见县太爷桌上放着的契约,赶忙过去收回来,揣回兜里,拍了拍,“不能丢了。”
      整个公堂已经混乱不堪,什么大人、师爷、讼师、被告都跑了,就剩下个疯子,还在拟写字据。
      “要不,我们也去看看?”叶子兰问。
      叶子平神情复杂,看向“疯子”,犹豫一下,在地上坐下,“算了,我不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公堂一日三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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