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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釜底抽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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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河舟影溟蒙,街巷行人寂寥,江知予身披深褐色蓑衣,戴了顶斗笠,腰间别着把短刀,快步走在路上。
她先在阊门大街上转了一圈,买了几块点心,拐过弯,在观前街的茶馆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从二楼临窗的位置往下看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异常,便穿过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巷,翻过一道矮墙,从一家药铺的后门穿了进去。
再出来时,已经是另一副面孔。
蓑衣、斗笠皆不知所踪,她换了身青色衣衫,撑了把油纸伞,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了那家茶寮。
茶寮没有名字,只在门楣上挂了一块褪色的蓝布幌子,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茶”字,笔画都已经模糊了,不仔细看根本无法辨认。门面极窄,只有一丈来宽,门口摆着两张破旧的条凳,凳面上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头儿,正端着一碗茶慢慢地喝。
江知予从他面前走过,轻声说了一句,“屋檐下避雨,可有人?”
老头儿头都没抬,瓮声瓮气地回她道:“避雨的人多,坐着说话的人少。”
“多谢。”
江知予放了几块碎银在他手中,收了伞,侧身进了茶寮。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三张桌子,七八把椅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长衫,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始终不见他翻开下一页。
江知予走进,在他对面坐下来,将油纸伞靠在桌边,自顾自地沏了半盏茶,问道:“贵客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怎么不稍事歇息?”
那人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
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容白净,眉眼清秀,下巴微微扬起。
茶盏轻碰,发出一声脆响,那人答道:“熏风自南至,吹我池上林。”
“东西呢?”
那人从袖中摸出一封信,信封是上好的澄心堂纸,纸质细腻光滑,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火漆印,火漆上压着一个篆字的“刘”字。
江知予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先翻过来看了一眼信封的背面。封口处有三道齐整的折痕。她把信封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浅淡的墨香,是京城荣宝斋专供。
“贵客还有什么话要带?”江知予将信收进怀里,抬头看着那人。
“大人说,”那人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的时候目光从碗沿上方看着江知予,“风向变了。”
江知予在心里将这四个字默念一遍,思量片刻后,用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那人垂眸看了一眼后缓缓点了下头。
“大人还说,这里的事,或大或小,还请主上仔细考量。”
“我已谨记。”
说罢她便起身。
那人见她要走,出声道:“客人何必这么着急。”
“在下要务在身,还望阁下海涵。”
“我看你年纪尚轻,字写得也很是不错,怎么不考虑苦读几年,将来考取功名?”
“阁下谬赞,只是在下天资愚钝,幸得主上垂怜,才能得以做此差事,又如何能够蟾宫折桂考取功名。”
“我看未必。”
“不妨随我而去。”
“承蒙抬爱。只是——不忠之人,又怎会得阁下重用?”
江知予站起身来,拿起靠在桌边的油纸伞。那人也站起来,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当作茶钱。
“大人还有最后一句话,”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站在江知予身侧道,道,“主上亦非全然无隙,还要早做打算为好。”
江知予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白。
她抬起头,想再问一句什么,但那人已经走进了雨幕中,月白色的长衫在灰濛濛的雨雾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水里,化开了,不见了。
她改了主意,在屋内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怀里的信是给裴卿辞的,她不会拆。
但她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
或者说,她大概能猜到。
京察来了,那么,江南的钱案便不再是江南的。
她站起身来,将伞撑开,走进了雨里。
回驿馆的路,她选了最长的一条。从城南到城北,经过运河上的桥,比寻常要更为冷清的街市,还有几个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的行人。
脑海中突然“嗡”地响了一声。
那人的言下之意是什么,她不会不懂。风雨将至,若要立稳脚跟,便不能授人以柄。只冲她来,那倒也罢,可万一——
江知予加快了脚步。
回到驿馆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裴卿辞听见江知予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她淋湿的半截衣袖和微微发白的脸色。
“怎么了?”他问,“先去换身衣服。”
“不碍事。”
江知予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书案上。
“京城来了人。”
她将茶寮里那人的话复述给了裴卿辞。
“京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吏部掌京察,都察院协理,看看它们背后站着的那些人,注定了,此事不会太平。”
裴卿辞拿起那封信,用拆信刀小心地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上等的薛涛笺,薄如蝉翼,透着淡淡的粉色,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清秀工整。
窗外竹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打在泥地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音。
信不长,只有三页。
裴卿辞看完最后一页,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压在桌上的一本册子下面。
“信上说了什么?”江知予转过身来,问。
“京察的名单已经初步拟定了。都察院有六名御史在被黜之列,户部有三名郎中要外放,吏部自己倒是一动不动——”
“全优的考评,”他轻笑道,“人才济济啊。”
“是要清洗了?”
“对。而且做得不动声色。京察是朝廷制度,人事调整是正常流程,谁都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明眼人都瞧得出,钱案后面还站着一个皇上。皇上的意思是要查,谁都不敢明目张胆地阻挠钦差,但却可以釜底抽薪。只有将这些人或事清洗掉了,等裴卿辞回京,便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还有一件事,”裴卿辞又说道,“安国公最近频繁出入大皇子的府邸。”
江知予的心猛地一沉。
安国公。当今天子的堂叔。论辈分,是裴卿辞的叔祖父。这个人突然开始频繁进出大皇子的府邸,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
“此前他二人可有往来?”她问。
“安国公在京中一向保持中立,不参与皇子之间的任何事。这也是他能在朝中屹立两朝不倒的原因。”裴卿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但现在他破了例。”
“或许他觉得,是时候了。”
“王爷,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裴卿辞拿起本册子,翻到折了一角的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谢博言”这三个字。
“先查他。””
江知予说了声“好”,然后抬眼看向他说:“王爷,那人还带了一句话,我之前没有说完。”
“他说,‘主上亦非全然无隙,还要早做打算为好’。”
裴卿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无妨,”他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武艺高强,有你在,没人能奈何得了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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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午门外已站满了人。
三更的鼓声刚过,京城的各条街道上就起了动静。轿帘紧闭,车帷低垂,没有人声,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闷响,偶尔有一两下咳嗽从轿中传出,沉闷而克制,仿佛是怕惊动了什么。
在京官员,无论品级,但凡有资质上朝的,都要在寅时之前赶到午门外候着。天还是浓墨般的黑,冷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几个年纪大的老御史,缩着脖子,低声交谈着什么。年轻些的翰林站在一旁,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
陈远道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低着头,似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沉思。
他已经在这道门前站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小的七品主簿,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竖着进横着出的事时常有之,这十几年,他见证了太多。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午门城楼上的悬挂着的几盏灯笼,烛火在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京察的名单已经拟好,吏部的人会把名单呈上来,皇帝会过目,接着便是黜落的黜落、外放的外放、罢官的罢官。
这道门的两端,从来不缺来往的人。
而他又能再撑几何?
陈远道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咚——咚——咚——”
陈远道微一耸肩,朝前迈了小半步。
官员按照品级,依次列队,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内阁的几位阁老,穿着绯色的官服,腰佩金带,头戴乌纱。其后是各部尚书、侍郎,然后是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的给事中,各寺、监的官员,最后是翰林院、国子监这些冷衙门的官儿。
穿过午门,经过金水桥,穿过太和门,殿内,百官已经按照品级站好了位置。
陈远道站在武将那一列的末尾,巡查署挂在五军都督府名下,所以他算是武官。他前面站着几个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同知,后面空空荡荡。
殿外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嗓音,高喊道:“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