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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是在下唐 ...

  •   “是有那么个人。”孟大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四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冯三还在老周身边帮忙,有一回我路过老周家门口,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巷口。马车不算多气派,但拉车的两匹马是好马,毛色亮得能照见人影。赶车的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棉袍,腰间挂着个铜牌,边上的人喊他‘孙爷’,毕恭毕敬。”

      江知予和裴卿辞对视了一眼。

      “那个孙爷,后来还来过吗?”江知予问。

      “来过,来过好几回。”孟大掰着指头数了数,“头一两年来得勤,三四个月就来一回。后来渐渐少了,半年一回,一年一回。去年一整年好像都没来,今年开春的时候来了一趟,在老周屋里坐了大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您记得那个孙爷长什么样吗?”

      “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没有胡子,说话的声音……”孟大想了想,皱起了眉头,“说话的声音不太像男人,也不像女人,说不上来,反正听着不太舒服。他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不像我们这些老百姓弓腰驼背的,像是当官的,又不像当官的。”

      “孟大爷,您还记不记得,”江知予继续问,“周老丈有没有跟您提过一个叫周成璧的人?”

      孟大目光一震。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他的手有些发颤,端起粥碗想喝一口,临凑到嘴边儿,却发现粥已经彻底凉了,又放下了。

      “您只管告诉我就是了。我是什么品性,您心里自有一杆秤的。”
      “若是有什么事,绝不会祸累到您的头上。”

      孟大低下头,两只粗糙的大手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半晌,他低低地说了句:“提过。只提过一次。”

      “他说什么了?”

      “那是冯三走后没多久的事。”许是这秘密藏在心里无人可诉太久,孟大的嗓子像被刀划过,每一个字都吐得格外艰难,“有一天夜里,老周来我屋里喝酒。他喝了半壶酒,突然问我一句话,‘老孟,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了一件不该知道的事,是该说出来,还是该烂在肚子里?’”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喝多了乱言语,就说,当然该烂在肚子里,说出来不是找麻烦吗?老周听了,笑了一下,那笑容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瘆人”孟大打了个寒噤,“接着他又猛灌下去几杯酒,说‘我哥要是还活着,他一定不会让我这么做。’”

      “我一听,愣了,问他,你还有个哥?老周没回答,又喝了一杯,然后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看他的样子,既然他不张嘴,那我也就没再提过了。”

      江知予回头看了裴卿辞一眼。

      “孟大爷,”裴卿辞目光沉沉,道,“周老丈出事那天夜里,您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听到了,”孟大的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老黄狗叫了半声就没了。我当时在炕上躺着,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披了件衣裳想出去看看,但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我……我老了,胆子也小了……我……”

      江知予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孟大手里。

      孟大推了两下,还是攥进了手心。

      “多谢您。”
      “这些事,您还跟别人提过吗?”

      “没有,”孟大摇了摇头,“跟谁说?谁敢说?巡检司的人来问过两回,我啥都没说。你知道的小兄弟,那些人办事,哪里是查案……”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一直走到马车旁边,江知予才道:“那个孙爷,四十来岁,白净无须,说话不男不女……”

      “内廷的人。”裴卿辞解开缰绳,将她未说出的话补上,“四年前就开始跟周老丈接触。那时候周成璧还活着。”

      “周成璧死后,孙爷来的次数就少了。说明周成璧活着的时候,是那个中间人。他死了之后,周老丈就不再需要直接跟那些人打交道了——或者说,那些人也就无需再跟周老丈打交道了。”

      江知予望向他,“这么说,因为周成璧死了,周老丈反而没有利用价值了?”

      “不。”裴卿辞摇了摇头,“恰恰相反。”
      “周成璧死了,周老丈的价值更大。”

      “那为什么孙爷反而来得少了?”

      “因为周成璧已经死了,”裴卿辞将手里的缰绳举在她面前,“就像这样,你攥紧了,它就会疼,疼了,也就停了。”

      马车被从老槐树下牵出来,江知予上了车,裴卿辞坐在车辕上,扬鞭催马。

      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过雁过留痕,他这匹老马,走了这么多路,总不至于迷途。”

      回到驿馆,已经过了午时。

      江知予将车赶到后院,卸了马,喂了草料。裴卿辞先进了书房,擦净了脸,换掉了那身衣裳。等江知予过来时,他已经写满了几张纸。

      “孙爷这个人,王爷觉得,要不要查?”江知予在他对面坐下。

      “查,但不能我们自己查。”裴卿辞用笔在纸上写下了“孙爷”两个字,又在那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一个能在四五年前就频繁往来于京城和安庆之间的内侍,不可能是小角色。这样的人,在内廷一定有档案,有记录。自然,也有人认识他。”

      “王爷的意思是——”

      “让按察署去查。”裴卿辞放下笔,将那张纸推到江知予面前,“他们手里有名册,有底档。只要这个孙爷是内廷的人,按察署一定能找到他的底细。而且,我们不用自己出面,按察署自然会来找我们。”

      “王爷觉得按察署会主动上门?”

      裴卿辞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让江知予看。

      江知予神色一凝,喃喃道:“怎么会……”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了一阵不急不徐的敲门声。

      三下。停了片刻,又是两下。

      江知予站起身,穿过长廊,快步走到院门口。眼见着就要将门打开,却像是被烫伤似的将双手收了回来,她侧身贴在门框后面,深吸几口气,这才伸手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圆领袍,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清亮,仿佛被盘磨透了的棋子。

      他身后没有随从,手里没有拜帖,就这样一个人站在驿馆门前。

      “王爷可在?”

      那人问道,抬眼看向院内的江知予,说出这样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语。

      可就这样的四个字,到最后竟险些说不出口。

      江知予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才说道:“王爷在书房。请随我来。”

      她走在前面,带着那人穿过院子,泪已蓄满眼眶。走到书房门前,叩了叩门框,说了声“王爷,有客到”,便转身要走,却被那人叫住。

      “姑娘——”

      她停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转身。前路被泪打湿,模糊到看不见。她双手攥紧衣摆,哽咽道:“客还有何吩咐?”

      “可否请姑娘转身,让我看一眼——在下知道这个请求实在荒唐,但——”
      他的话戛然而止,最后只有一句,“是在下唐突了。”

      “不——”江知予下意识开口,“不——”
      “客与王爷还有要务相商——”

      “阿意——”

      书房里传来裴卿辞的声音,沉稳而清朗。

      “怎么还不进来。”

      “就来。”

      江知予抹干净脸,推开门,侧身让那人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之后却没有退出书房。

      那人朝裴卿辞行礼,道——
      “按察署叶梧,拜见王爷。”

      裴卿辞站起身,回了一礼。

      “叶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坐。”

      “敢问叶大人此番前来,是奉了皇命,还是私行?”

      “既是皇命,也是私行。”叶梧将几经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道,“陛下让我来安庆视察灾情……”

      “陛下说,王爷在安庆,一定能看到朝廷看不到的东西。”

      “陛下还说了什么?”裴卿辞问。

      “陛下还说,”叶梧的目光落在裴卿辞脸上,“这件事查到这里,已经不是安庆的事了。”
      “王爷心里清楚,按察署心里也清楚,陛下心里更清楚。”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江知予立于窗边,目光落在叶梧身上。

      他不紧张,不傲慢,不急躁,也不刻意亲近。他就那样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像一棵长了很多年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正如他的名字。
      那个自她学语时就能叫出口的名字。
      叶梧。

      “叶大人,”裴卿辞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你先看看这个。”

      叶梧拿起一枚私钱,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又拿起砂模残片,目光落在那枚暗记上。

      他的手指停住了。

      “王爷在哪里找到这东西的?”

      “城西窑厂,一个姓周的老匠人家里。他几天前被人杀了,巡检司定案为流盗劫杀,但我与三娘——认为是灭口。”

      “王爷还是,知道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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