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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老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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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知予回到驿馆时已经是四更天了。
她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到了后院。
书房里亮着灯。
裴卿辞坐在书案后面,听见她进来,抬起头看过去,“你回来了。”
“周老丈死了。”
江知予来不及跟他寒暄,直接把今夜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你确定灶膛里的火还有余热?”他问。
“确定。”江知予说,“铜壶底是温的,不烫手,但能感觉到,说明火烧灭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也就是说,周老丈死的时候,凶手还在现场逗留了一段时间。”
“或者,”江知予补充道,“凶手在等灶膛里的火烧到一定程度,自己熄灭,好让巡检司的人到场时误以为火是主人自己灭的。”
裴卿辞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江知予将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摆在书案上。几枚私钱,排成一列,砂模残片,放在最中间,还有她从账册上抄下来的那七八个名字,写在纸笺上,搁在最边上。
裴卿辞拿起砂模残片。
端详了片刻,手指在砂模边缘停住了。
那枚暗记。
“规制古奥,不似乡野匠人所留。”她斟酌着开口,想听听他对那枚暗记的说法。
裴卿辞没有回答。他把砂模残片翻过来,细细看它的断口和砂粒的粗细程度,又拿起一枚铜钱,将钱文的笔画与砂模上的阴文一一比对。
书房里很安静,只听得远处巷子里传来的打更人的梆子声。
“那凶手行凶的时间,大约在亥时末子时初。巡检司接到报案后到场,大约在丑时。中间隔了一个时辰。”
“差不多。”
裴卿辞将砂模残片放回桌去。
“周老丈酉时还在吃晚饭,亥时末就死了。中间三个时辰,他招待了一个人,沏了茶,聊了天,然后被那个人一刀杀死。”
“巡检司丑时到场,郑茂看了尸体不到半个时辰就定了案。仵作验尸,写尸格,封现场,收尸……所有流程在寅时之前全部走完……”
“郑茂这个人,你查过没有?”
“城西巡检司司吏,在任十一年。口碑不坏,窑厂一带的人都说他好说话、不刁难人。”江知予把自己这些天摸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周老丈案发那夜,他在现场的神情不太对。他看了尸体之后,蹲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突然就变了脸色,站起来说‘流盗劫杀’,语气很急,像是在赶着把这件事定下来。”
“他看见了什么东西,或者说,他认出了什么东西。”裴卿辞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所以他草草结案,不是想掩盖真相,而是他知道这件事他兜不住,想赶紧脱身。”
江知予点了点头。
裴卿辞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
子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远方河流的淡淡腥味。
“一个在城西干了十一年、口碑不坏的司吏,”他望着窗外道,“什么样的案子能让他连勘验都不敢认真做、连查都不想查,就急着盖棺定论?”
“王爷觉得,郑茂背后的人,是谁?”
“周老丈不是普通的匠人。”半响,他终于开口,“他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被杀。”
“这些东西,可能凶手故意放在那里的。”
江知予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一拍。
“故意放的?”
“如果凶手是来灭口的,时间宽裕,他又怎会留下物证?”
“几样东西,各有乾坤。”
江知予将裴卿辞的话在心里转了两遍,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咔嗒”一声扣上了。
“所以巡检司的草草结案,不一定是郑茂自己的意思,也不一定是郑茂背后的人的意思。”
裴卿辞看着她,过了几息,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盯郑茂。”她说,“如果他是想脱身,他一定会给自己留后手。一个在城西干了十一年的人,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要是成了弃子,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还有一件事。”裴卿辞在江知予转身要走的时候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来。
“周老丈既然精通祖模雕刻,他活着的时候,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他手艺传承的线索。”裴卿辞的目光沉稳而笃定,“找一个教会了他这门手艺的人,或者一个他教会了的人。顺着这根藤摸下去,不会错。”
江知予点了点头,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裴卿辞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重新走回书案前,将那张抄着名字的纸笺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纸笺上的字迹娟秀而有力,是江知予的手笔。她在周老丈的账册上抄下了七八个名字,有的人名旁边画了圈,有的人名旁边打了问号,还有两个人名旁边写了极小的批注——“铜料”“常来”。
裴卿辞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一更的梆子声响了。
沉闷的“笃笃”声穿过层层叠叠的屋脊瓦檐,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
他吹灭了书案上的灯火。
天色擦着麻黑,屋内还暗着。
但他没有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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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日,裴卿辞几乎没有离开过书房。
终于,他开口问江知予道:“在这一带,谁最有钱。”
江知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周老丈账册上那七八个名字,大多是小角色——小商贩、跑腿的、窑厂的工匠。这些人跟周老丈有往来不假,但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动机去杀一个老匠人。真正有能力的,不是他们。
是站在他们头顶上的人。
“陈惠。”
“陈惠。钱庄、当铺、粮行、绸缎——凡是能赚钱的买卖,没有他不插手的。”
“我在暗访的时候听说过他。”江知予在裴卿辞对面坐下来,“窑厂的工人们提起他,哪个不是恨得牙痒痒。他们说,整个城内的钱庄都要看陈惠的脸色行事,他让官钱涨,官钱就涨,他让私钱跌,私钱就跌。”
“这就是问题所在。”
江知予立即问道:“王爷想怎么做?”
“我想看看陈惠的钱庄里,藏着什么。”
江知予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去。”
她没有丝毫犹豫。
“不,我们一起去。”
裴卿辞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两套早已准备好的衣裳。
那是两套半新不旧的商人装束。一件石青色的直裰,一件灰褐色的短褐,布料不差也不太好,刚好是一个中等商人的体面。
“你扮作贩丝的商人,我扮作你的账房先生。”裴卿辞将衣裳递给江知予,“贩丝的商人都要在钱庄里存银兑钱,这是最不引人注目的身份。”
城中钱庄大多集中在西市一带。这里绸缎庄、珠宝铺、茶叶行、药材店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而钱庄,就藏在这些铺面之间,门面不大,门槛却高得很。
江知予走在前面,裴卿辞落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像是主仆,又像是东家和账房。
两人在此地转了一圈,最终在一家挂着“恒升”匾额的钱庄门前停下了。
这是城内最大的一家钱庄,门面也是整条街上最气派的——两扇黑漆大门,门前立着一对石狮子,门楣上方的匾额是泥金题字,日光下下闪闪发亮。
“就这家。”江知予低声说了一句,抬脚跨过了门槛。
钱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气派。青砖漫地,紫檀柜台,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山水,画的是江南烟雨,笔意苍润,一看就是名家手笔。柜台后面站着三个伙计,穿着统一的靛蓝色长衫,面容带笑,目光却极为锐利。
江知予走到柜台前,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搁,“存银,兑钱。”
柜台后面的伙计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江知予。
他伸手掂了掂那锭银子,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底部的戳记。
“客官是做哪行的?”他问道,语气十分客气。
“贩丝的。”江知予答,“从湖州收了几担丝,运到这里来卖。买家给的是银子,我这一路花销都要用钱,兑成铜钱方便些。”
伙计点了点头,视线偏向裴卿辞,“这位是——”
“我的账房。”
伙计的目光在裴卿辞身上停留了一瞬,之后道:“客官稍等。”随即拿着银子去了后堂。
江知予站在柜台前,看似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墙上的中堂山水,实则是用余光观察着钱庄内部的每一个角落。柜台后面有一道小门,门上挂着半截帘子,帘子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隐约有说话声传来。她辨别了一下声音的方向和距离,在心里默默勾勒着钱庄内部的布局。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伙计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只木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串铜钱。他把托盘放在柜台上,笑吟吟地说:“客官,按今日的市价,一两银子兑钱一贯二百文。这是您的。”
江知予看了一眼托盘上的铜钱,眉头拧在一起,抬高声量道:“一贯二百文?上个月我还在锦州兑过,一贯三百文。这才几天,又跌了?”
“客官说的是上个月的价了。这个月官钱成色不好,市面上不收,我们钱庄收进来也不好出手,只能压低一些。”
“官钱成色不好?”
“官钱不是朝廷铸的吗?成色还能不好?”
伙计笑了笑,没有接话。
江知予也没有追问,从托盘上拿起几枚铜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之后她将铜钱放回托盘,从裴卿辞手里接过账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对裴卿辞说:“老宁,你记一下,恒升钱庄,今日市价一两兑一贯二百文。”
裴卿辞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支炭笔,在账册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