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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迟话 ...

  •   李怀衍答不出来。

      林冬亦看着他,已经不必再问。那一场旧事里,所有还能开口的人,都有自己觉得该等一等的缘故。等身份安稳,等风声过去,等见到故人,等故人先原谅自己。

      只有在冷宫里的人,没得等。

      “我会再去见锦美人。”她说,“这话由谁告诉阴美人,她可以自己选。但不能因为怕她难过,就永远让她蒙在鼓里。”

      李怀衍起身,郑重向她一礼。

      “是我对不起她们。”

      林冬亦没有受他这一句便宽心,转身出了门。

      车里暖,回宫的路却显得长。她掀开帘角看了看外头,一家卖糖饼的铺子正在收摊,小孩子攥着半块饼不肯走,被母亲催了几遍,仍回头盯着炉子。

      顾舒玄问她是不是想吃,她摇头,把帘子放下。

      “只是在想,若那夜小锦儿准时到了,会不会便没有后来的事。”

      “也许。”

      “可世上没有重来一回。”

      顾舒玄握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道:“所以如今该说的话,不能再欠。”

      她转头看他,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日,锦美人依例到东宫谢恩。

      她的住处暂安置在内廷一处净院,离乐署远了,行止也多了跟随的宫人。新衣裳穿在身上还有些不惯,进门行礼时,她下意识去拢袖口,才想起已经没有琴囊背带可攥。

      林冬亦看见,先让她坐。

      “这里不听曲,不必一直绷着。”

      小锦儿抬眼,嘴角勉强弯了弯。

      她原以为太子妃要问受封后的起居,没想到人退到外间,第一句便是昭华台。

      那一点血色顿时从她脸上褪去。

      “娘娘见过他了?”

      “见过。”

      林冬亦将当初问过的几份供词放在案上,没有逼她立刻读,只问她是什么时候知道阴美人因此受冤。

      小锦儿望着那叠纸,半晌道:“与他重逢以后。”

      “入宫以前?”

      “是。”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上绞紧,声音越来越轻。

      “我知道姐姐遭过罪,却一直不知缘故。他告诉我,我也怨过他,问他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没想法子救人。可后来听说姐姐已经出来了,我便想……等见了姐姐,再自己说。”

      “见过了,为什么不说?”

      小锦儿的眼泪掉下来。

      “她给我夹衣,还留着我爱吃的糕。她一句句问我这些年好不好,我就说不出口了。”

      林冬亦听着,没有把帕子递得太快。

      她能明白这一瞬的不忍。面对失而复得的人,谁都想先多贪一刻好日子。可贪下的那一刻,倘若是从另一个人的委屈里偷来的,往后便总要还。

      “她愿不愿原谅,是她的事。”

      小锦儿抬起泪眼。

      “你愿不愿说实话,是你的事。别把两件都替她选了。”

      小锦儿坐了许久,最终抹去泪,起身行礼。

      “臣妾今日就去。”

      离开东宫时,小锦儿走得很慢。新配的宫女问是不是累了,她说不是,过一会儿,又请她回去取自己原来的帕子。

      新帕上绣着精巧的锦字,布料也好,擦泪原本没有分别。可她今日要去说从前的事,忽然不愿拿着一件处处提醒自己已被封赏的东西。

      宫女取来,她折好收在袖中,才继续往千芳阁走。

      一路上有内侍向她请安,称锦美人,她已经能停步应过,不再像头一日那样茫然。可越习惯这一个新名字,越觉得要趁还来得及,把姐姐原来认识的那个自己交代清楚。

      到门前,她站了好一会儿,听见里头阴美人嫌耳坠沉,秀桃笑着劝,心口又是一阵发紧。她几乎想转身,说改日再来,可脚尖才动,便记起太子妃那句,别把两件事都替她选了。

      她终于抬起头,请人通报。

      千芳阁里,阴美人正在挑一对耳坠。

      秀桃夸那串红石榴色好,她却嫌坠子太重,戴久了耳朵疼。听见小锦儿来了,索性将匣子推过去,叫她看看可有喜欢的。

      小锦儿没去碰。

      “姐姐,我有话同你说。”

      阴美人看了她一眼,笑道:“受了封,倒有不能当着秀桃说的话了?”

      她本是玩笑,小锦儿却越发白了脸。阴美人终于觉出不对,命人退下,待门帘落定,才问是不是皇帝那里受了委屈。

      “不是。”

      小锦儿站在她面前,从那年年节入宫说起。

      曲目、等候的偏间、临时又被叫回去续奏,她记得并不齐全,惟独散场时望过的那条宫道,和在门口等不到人的冷,仍记得清楚。她那时以为李怀衍不敢来,也怨过一阵,后来便被乐班带出宫去。

      阴美人起初还在听,听到昭华台三个字,手中的耳坠忽然落进匣里。

      “你说谁?”

      “三石。”

      屋中静下来。

      小锦儿站得很直,眼泪已经涌上来,却不敢哭。阴美人看她许久,眼中最后一点笑意也慢慢散了。

      “那晚他等的是你。”

      “是。”

      “你早就知道?”

      小锦儿低下头。

      阴美人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又转了回来。她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嘴唇动过几回,最后只问:“你进门叫我姐姐的时候,便知道?”

      “知道。”

      “吃我的糕,穿我的衣裳,也知道?”

      小锦儿再也忍不住,眼泪落在裙上。

      阴美人看着那点湿痕,突然觉得恼火。她最见不得小锦儿哭,早些年妹妹受委屈,她总先把人拉到身后,再去与旁人争。可这一次,叫她难受的正是眼前这张脸,她竟连伸手替她擦泪,都觉得委屈了自己。

      “别哭。”

      小锦儿立刻去擦,擦得脸上通红。

      “姐姐,我不是想瞒你一辈子。我只是怕……”

      “怕我不要你了?”

      她一怔,眼泪又落下来。

      阴美人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也很难听。

      “所以先让我欢喜。欢喜得舍不得你,便不好再怪你,是不是?”

      “不是!”

      小锦儿急着上前,伸手想拉她,被阴美人退后一步避开。

      那一小步,比骂她更叫人受不住。

      她站在原地,忽然不敢再辩。无论最初心里怎样想,结果都已落在姐姐身上。她等到了重逢,等到了温暖,才把另一半真相拿出来,确实像仗着姐姐舍不得。

      “对不起。”

      阴美人不看她,低头把那串耳坠捡起来,越理越乱。细金链缠在一处,轻轻一扯,指尖便被尖钩扎破了。

      小锦儿看见血,习惯性要上前拿帕子,却生生停住。

      阴美人含住指尖,许久才松开。

      “你知道冷宫夜里是什么声音么?”

      小锦儿摇头。

      “有人咳,有人哭,还有人说胡话。你睡得再沉,也会忽然听见隔壁叫一声。第二日去看,人没了,床上的草却还得留给旁人用。”

      她说得平平,像在说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地方。

      小锦儿低声问,她当时有没有地方取暖。

      阴美人看过来,像觉得这个问题荒唐,过了一会儿却真的答了。

      “靠自己。把衣裳全裹上,缩在墙角,风小些。”

      “我若早知道……”

      “你早知道,能进来送一床被子?”

      小锦儿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她那时连临时入宫都由乐班管着,确实不能做什么。可不能做,与不知道,总是两样。她至少可以知道姐姐还在受苦,不至于把外头听来的几句闲话,当成已经过去的祸事。

      阴美人却不肯替她把这一点说轻。

      “你如今坐在这里,说早知道,心里便能好受些。我那时候连一个肯听我把话说完的人都找不到。后来太子妃问我,是不是当真冤枉,我还怕答得慢了,她就走了。”

      她说到这里,抬手碰了碰额角。伤早好了,指尖停在那里,却仍能想起碎石擦过去的疼。

      小锦儿望着她的手,忽然不敢再哭出声。姐姐受过的这些,没有一件能由她今日多掉几滴泪补回去。她把帕子攥成一团,逼自己听完。

      “我那时候想着,出去以后,谁叫我受这份罪,我都要记着。后来出来了,有人劝,人既好好的,就别总想旧事。”

      她抬眼看小锦儿。

      “我也想不想。可你们凭什么,个个都能挑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时候来告诉我?”

      小锦儿一句也答不出来。

      她终于把手放下,不再试着碰姐姐,任两人之间那一段空地留着。阴美人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坐回去,叫秀桃进来换水。

      秀桃掀帘,看见两人的模样,惊得停住。阴美人仍叫她换,语气与平日一样,偏因此更不敢多问。

      小锦儿没有走,坐到离她稍远的绣凳上,低头等着。

      这一次,她不敢再催姐姐给自己一句好话。

      秀桃再来添炭,看见两人一个坐在榻上,一个坐在绣凳,隔着一张从前总嫌碍事的小几,像忽然多出一道越不过去的坎。她不知缘故,不敢劝,只把手炉放在两人之间。

      阴美人没有拿,小锦儿也没有。

      天渐渐暗下来,院里的鸟归了,廊下宫女收起晒了一日的布。那些细小的响声一阵阵传进屋里,越发显得没有人说话。

      小锦儿看着姐姐低垂的眼,想起从前自己犯错,总能拿一句好听话哄她,或替她揉肩、去买她爱吃的东西。她熟悉怎样让姐姐笑,却头一回不敢用那些办法。

      这件事不能被哄过去。

      她只是坐着,等姐姐问什么便答什么,姐姐不问,也不再拿旁的话打岔。

      阴美人看得出她这份笨拙的认真,心里的怒气却并没有立刻消。她仍觉得疼,仍想问为什么最亲近的人也肯瞒自己。可每回抬头,看见妹妹把嘴唇咬得发白,她又只能移开眼。

      她们从前相依着熬过的那些日子,是真的。

      如今这一道裂痕,也是真的。

      撷芳宫里,江昭仪午睡醒来,枕边那册旧书还摊着。

      梦里她尚未入宫,廊外下雨,林章站在阶下不肯进,怕身上的水打湿地毯。她隔着窗笑他,问将来行军遇雨,是不是也要在帐外站一夜。

      他便扬起手里的纸包,说原想给她送点热的,既不领情,自己吃了便是。

      她忙叫青穗去开门,自己也跟着出去。雨溅到裙边,林章皱眉,嘴里说她不知躲,手却先把包着糖炒栗子的布塞进她怀里。

      那布很暖。

      醒来时,怀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被角被自己攥得发皱。

      江昭仪缓缓松手,青穗在旁问她梦见什么了,她摇头,过了一会儿,又道:“从前的事。”

      青穗没有追问,替她理好头发。柜门敞着,一双小鞋摆在上头,是先前收来的,针脚细密,鞋头软软翘着。她望见,眼里原有的一点暖便又染上了不安。

      “收起来罢。”

      “娘娘不是想日日看着?”

      “看着总想得多。先收好,别落灰。”

      青穗将鞋包进软布,关柜时特意放轻了动作。

      那双鞋实在很小,搁在掌中,还不如一只茶盏占地方。她从前没伺候过有孕的主子,总觉得只要东西备得齐,药按时煎好,便能少一些担忧。可如今连这点小小的喜物摆在哪里,都要斟酌,才知道盼一个孩子平安,并非嘴上说来那样容易。

      江昭仪看见她手放得轻,心里又酸又暖,叫她过来坐一会儿。

      “你也不必日日绷着。”

      “奴婢怕哪里没顾到。”

      “哪里能样样顾到。”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怔了。她一直怕的,恰恰也是这个。怕一次行礼,怕一顿饭没吃下,怕夜里睡得不好,明早太医又要皱眉。可若日子真能靠这样怕着便全然安稳,宫里也不至于有那么多不肯提起的旧事。

      她让青穗把窗开一线,想闻一点外头的风。青穗取来披风盖好她的肩,才依言推开。

      风里有湿土气,远处不知哪一宫煮着甜汤,隐约带来一点热气。江昭仪靠着枕,慢慢闭上眼,想起梦里那包栗子,终于能不急着把它从心里赶走。江昭仪低头摸了摸小腹,轻声道:“你也别学他,总叫人担心。”

      青穗只听见半句,问是在说小皇子么。她一顿,随后笑着说,哪里就知道是皇子。

      殿外阳光移过窗棂,没有人再问方才那一个“他”究竟是谁。

      安和宫也添了新的赏物。

      云致谢过内侍,先叫觅儿依册收好,没把屋子重新摆一遍。身边人已经改口云美人,叫到第二回,她才反应过来是在唤自己。

      “才人……美人,”觅儿自己也笑了,“奴婢总叫错。”

      “慢慢来。”

      云致打开旧针线匣,里面留着护腕的纸样和余线,实物早已交给苏景明。她把纸样抚平,又将那一小卷线收到里面,仍放在原来的地方。

      位分变了,做过的那些活计,总不必跟着变。

      傍晚,千芳阁的灯点上了。

      小锦儿仍没有等到姐姐叫她近前。秀桃劝过一回用膳,阴美人说不饿,小锦儿也没敢动。到后来,阴美人自己先烦,叫秀桃把菜端来,别让人回头说她连一碗饭也不给新封的美人。

      小锦儿捧着碗,吃得很慢。

      阴美人看着她,终于问:“那个人如今在哪里?”

      “我不能带姐姐去。”

      阴美人脸色又冷了些。小锦儿忙抬起头,声音发颤,却仍把话说全。

      “我可以说我知道的,却不能把旁人的藏身处给出去。姐姐若因此恼我,我也认。”

      阴美人听完,良久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将筷子搁下,身子向后靠去,目光停在妹妹换过的新衣裳上。

      “所以你这次进宫,不光是来看我。”

      小锦儿握着碗,指尖渐渐失了血色。

      阴美人望着她,一字字问道:“锦儿,你是不是,还在替他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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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