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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封宫 ...

  •   云阳急报落在御案上,烛花恰在此时轻轻一爆。

      江昭仪仍跪在地上,指尖掐着裙边,已掐出几道褪白的褶痕。方才她还替父亲辩白,此刻却无从再开口。

      云阳王五日前离开封地,亲军三日前拔营,恰与长命锁里的密信前后相合,怎么看都像是早有谋算。

      皇帝将军报展开,来回看了两遍,才道:“封锁撷芳宫。除太医、稳婆与奉朕口谕之人,任何人不得出入。”

      徐公公躬身应下。

      “太子妃留下。”皇帝又道,“后宫诸事,暂由你看着。既没有中宫,便不能叫六宫先乱起来。”

      林冬亦上前领命,“儿臣遵旨。”

      江昭仪抬眼望来,眸底掠过一丝求助,旋即压了下去。她明白,此刻若只哭喊冤枉,便更像是在替云阳王府遮掩。

      “父王不会谋反。”她对皇帝道,“他若真有反心,不会把密信藏在女儿的长命锁里,更不会用自己的私印留下这样一封信。”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朕知道你护父心切。等云阳的军报送全,再议此事。”

      话虽如此,撷芳宫的门已经在众人眼前合上。

      林冬亦与顾舒玄退出正殿时,江昭仪仍跪在原处。青穗想上前扶她,却被御前侍卫横刀拦住,只能隔着几步相望。

      “殿下觉得那封信是真是假?”林冬亦压低声音。

      “印是真的,字不像。”顾舒玄道。

      “你见过云阳王的字?”

      “年节时见过几封。”顾舒玄望着宫门外,“云阳王落笔重心偏左,横画收笔往下压。信上的字过于齐整,倒像照着字帖描出来的。”

      “可私印也是真的。”

      “旧印是真的。”

      林冬亦脚步一顿。

      江昭仪先前说过,云阳王府的旧印十年前便封进京中别院。这样一方弃置多年的印,忽然落在谋逆密信上,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顾舒玄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查验册,“尚仪局验锁时,可曾将长命锁交给旁人单独查看?”

      “没有。三名女官轮流验看,东西一直在她们眼皮底下。”

      “那封信便不是在撷芳宫放进去的。”

      “殿下如何断定?”

      顾舒玄翻到查验册末页,指了指一行小字:“入宫时,长命锁重三两七钱。送进撷芳宫后,青穗收库时又复过一次秤,仍是这个数。”

      林冬亦看着那枚砸开的金锁。绢纸薄如蝉翼,临时塞入几乎不增分量;若是早藏在锁内,尚仪局的银针又不该一无所觉。

      除非锁被人重新打开过。

      “查撷芳宫库房的门锁。”林冬亦道。

      “已经命人去查。”顾舒玄道,“不过父皇此刻最在意的不是锁,是云阳王的亲军。”

      两人行至太极殿外,正遇晋王顾寻萧从另一道长廊走来。他身上还带着风尘,披风下摆沾着湿泥,显然刚从城外回来。

      “你去过兵部?”顾舒玄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去过,也见过从南境送来的旧图。”顾寻萧将一卷羊皮舆图递给他,“南国近来在边境换了三批守将,前两日又有商旅越过界碑,劫走了两队盐车。云阳王若要起兵,最不该选在南国刚刚生乱的时候。”

      林冬亦摊开舆图。云阳封地在南境北侧,三条商道皆通向关隘。若南国有人趁乱越界,云阳王确实有先行调兵的理由。

      “可兵部收到的军报只说亲军拔营,连去向都没有。”

      “那一封出自云阳府衙,不是军营。”顾寻萧点了点落款,“府衙的印是真的,军报却少了一页。按云阳旧例,调兵逾三营,必附粮道与行军图,断不会只写一句‘拔营’。”

      顾舒玄将舆图重新卷起,“大哥可查到云阳王本人的行踪?”

      “尚未。”顾寻萧看了眼紧闭的撷芳宫宫门,“南国那边不像是小股流匪。若有人借云阳的兵乱边境,父皇此刻把云阳王府当成叛臣,倒替那人省了一桩麻烦。”

      他说得直白,顾舒玄没有反驳。

      顾寻萧转身欲走,忽又停下,“我手里有一队熟悉南境地势的人,明日便出城。二弟若要派人查云阳,别让那些只会看印章的文官先行。”

      “多谢大哥。”

      “谢什么。”顾寻萧拢了拢披风,“若云阳王真反,我也不愿第一个听见的是父皇的斥责。”

      他说完便走,背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林冬亦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晋王似乎比父皇更信云阳王没有谋反。”

      “他信的是南境的刀。”顾舒玄道,“刀砍在哪里,做不得假。”

      林冬亦没有立即回东宫。

      没有中宫坐镇,撷芳宫一封,六尚先乱了半日。尚食局要把江昭仪的膳食改由御药房专送,尚仪局又要调走原先验看礼物的女史,几处掌事各执一词,折子最后全堆到了比凤殿。

      “药材仍按原例,从御药房出;膳食由尚食局照旧备办,只添两道验看。”林冬亦翻完账册,朱笔点在末页,“撷芳宫的宫人不得擅离,外头送来的东西不得私收。至于负责验看的女史,三日一换,免得有人借熟脸钻空子。”

      掌事女官们应声退下,问云才小声道:“娘娘,毛婕妤遣人来问安,阴美人也说想给江昭仪送一盏安神灯。”

      “都挡回去。”林冬亦道,“不是不许她们有心,只是此刻撷芳宫多一双脚印,便多一重说不清。”

      “那虞美人呢?”

      “虞美人若来,叫她把虎头鞋留下,人不必进去。”

      追月应下,忍不住道:“娘娘如今倒像是宫里的皇后。”

      林冬亦抬起眼,“宫中没有皇后,才更不能叫人把六宫当成无主之地。还有,如此僭越的话可不许再说了。”

      自知失言,追月只得讪讪点头请罪。

      林冬亦亲自到撷芳宫外看过一回。江昭仪隔着窗纱向她行礼,面色尚白,神情却比方才在太极殿稳了许多。

      “臣妾听说,父王的亲军会先封青石关,再递军报。”江昭仪道,“若这次也是如此,府衙送来的那封报文便有问题。”

      “昭仪可记得云阳王常用的行军格式?”

      “记得。”江昭仪让青穗取来纸笔,当着她的面写了三行,“父王的军报不论急缓,首行必写天气与粮道。南境湿热,军中最怕粮草霉坏,粮道从来写在战报前面。那封军报只写拔营二字,连去向都没有,不是父王的手笔。”

      字迹虽是江昭仪所写,落笔习惯却与军报上的临摹字不同。林冬亦将纸收好,“昭仪先安心养胎。只要人还活着,边关总有回话的时候。”

      江昭仪隔着窗纱看她,“太子妃为何信臣妾?”

      “本宫不信谁。”林冬亦道,“我只看哪里不合规矩。”

      江昭仪怔了怔,唇边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林冬亦从撷芳宫出来时,天色已经压了下来。宫道两侧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灯罩里映着来往宫人的脸,个个都比平日更谨慎。

      毛婕妤在廊下等了半晌,见她出来,忙迎上前来:“江昭仪可还好?”

      林冬亦没想到她会等在这里,“胎象暂稳,宫门封着,只是送进去的东西一律要验过才妥帖。”

      毛婕妤松了口气,又望了望那两扇紧闭的宫门:“臣妾原想亲自送盏安神茶,可侍卫说没有太子妃的手令,连一片茶叶都进不去。”

      “婕妤的心意本宫替昭仪收下了。”林冬亦道,“茶便不必送了,也免得出了纰漏连累婕妤。”

      毛婕妤抿唇一笑,低声道:“宫里并无皇后,往常出了事,总还有个人能去皇上跟前说两句。如今倒好,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到了娘娘身上。”

      林冬亦笑了笑,没再说话,只点头示意。毛婕妤自然知道意思,识趣的行礼退至一边。

      廊角的虞美人抱着一双刚做好的虎头鞋,清清白白地站着,不敢往前挤。林冬亦招手让她过来,只接了鞋,没让她进门。

      “这是我自己缝的,针脚不好,给江姐姐添个喜气。”虞美人小声道。

      “心意到了便好。”林冬亦把鞋交给青穗,又嘱咐道,“送东西的人不许在宫门前久留,免得旁人借着问安打听消息。”

      虞美人连连点头,转身时还不忘拉住毛婕妤的袖子。毛婕妤原本想再说几句,见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比凤殿里,六尚掌事已经候着。林冬亦把今日的安排重新说了一遍,末了将朱笔搁在案上:“撷芳宫封宫期间,任何人不得借口传旨、送药、送膳擅自进出。若有急事,先报到本宫这里。出了差错,本宫不问你们是不是奉了谁的口谕,只问你们为何没有来报。”

      尚仪局掌事女官面色发白,忙道:“娘娘,宫里素来有内侍持牌便可通行的规矩。”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用的。”林冬亦抬眸,“有人拿旧牌冒充新牌,你们倒拿三年前的规矩来堵本宫的嘴?”

      殿内一静。那掌事女官不敢再辩,俯身应下。

      林冬亦这才起身。她站了一日,腰背已有些酸,顾舒玄从殿外进来,顺手替她将案上的茶盏往近处推了推。

      “父皇又召见了?”她问。

      “还没有。”顾舒玄道,“兵部刚递话来,南境急报又少了一封。”

      “又少?”

      “送报的驿卒到了城门,报匣却不见了。”

      林冬亦抬眼与他相望,片刻后才道:“丢的虽是一封信,留下的却未必是失手。”

      顾舒玄唇角微动,“太子妃说得很对。”

      “殿下若早些承认,臣妾便少费些口舌。”

      他没有接这句,只将一枚蜜饯推到她指边:“今日药还没喝。”

      “臣妾忙得忘了。”

      “那便记在我账上。”

      她看了他一眼,到底把蜜饯收进袖中。外头又有脚步声传来,徐公公请二人往太极殿去。那点没有说完的笑意,也随之收了回去。

      -

      入夜前,皇帝又召顾舒玄与林冬亦到太极殿。

      御案上摆着三份文书:云阳府衙的军报、南境急信,以及长命锁中的密信。皇帝命徐公公将三枚印泥分别盖在纸上,颜色深浅竟都不一样。

      “旧印封了多年,印泥不该这样鲜。”顾舒玄道,“长命锁里的这一枚最深,像是近来才重新动过手脚。”

      “可兵部验过,说印是真。”皇帝道。

      “印是真的,盖印的人未必是云阳王。”

      皇帝指腹按着那枚朱印,良久无言。片刻后,他将三份文书一一收入匣中:“朕给你三日。三日之内查不清,兵部便发兵南下。”

      “儿臣遵旨。”

      “还有。”皇帝看向林冬亦,“江昭仪的胎不能有失。撷芳宫出了差错,朕先问你的罪。”

      林冬亦俯身,“儿臣明白。”

      两人退出太极殿,顾舒玄低声道:“父皇把两桩事绑在一起,是要你既查案,又守住江昭仪。”

      “臣妾既管六宫,便没有只挑容易的做。”

      顾舒玄看了她一眼,未再说话。

      -

      夜半,宫门外忽然传来三声短促的铜铃。

      追月掀帘入内,手中捧着一只染血的军报匣。

      “娘娘,城西值夜的禁军在宫门外发现一名快马驿卒。人已经断气,马腿上有刀伤,匣子却一直压在他身下。”

      林冬亦接过匣子。匣底的火漆被血浸得发黑,封面只剩半行字:

      “南境失守,云阳王……”

      后面的字被利刃整齐削去。

      顾舒玄伸手翻过匣底,指尖在木板暗缝处一顿。

      那里嵌着一小片折叠的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勿信京报,南军已入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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