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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借名 ...

  •   小枣子生前在宫内当差,负责看管宫中车马器具。

      两年前盛夏,他奉命往湖边清洗马具,夜里迟迟未归。翌日宫人在下游发现一具浮尸,腰间挂着小枣子的牌子,脸已被水泡得不成模样。宫里的管事认出衣裳,便按意外溺亡报了上去。

      小枣子无亲无故,尸身又已浮肿难辨,管事太监只草草核过衣裳,便叫人用草席裹了,送往宫外。腰牌依例收入旧物库,记作销毁。

      可两年后,本该销毁的腰牌又出现在丰济钱庄。

      “销毁腰牌的人是谁?”林冬亦问道。

      广元将旧档递上,“江怀恩。”

      又是他。

      彼时江怀恩尚未做到太监大首领,却已掌管着旧物清点。小枣子的腰牌入库后,正是由他画押核销。那一笔朱批落在册上,腰牌却未必进过熔炉。

      “尸体面目难辨,管事只凭衣裳认人。”顾舒玄翻看记档,“死的未必是小枣子。”

      “若小枣子没死,这两年藏在何处?”

      宫中内侍皆有名籍,无旨不得擅离。一个活人要从重重禁门中消失,须有人改值册、备路引,还要买通验看出入文书的守卫。江怀恩能扣下一枚腰牌,却未必能独自铺平这样长的一条路。

      “先去丰济钱庄。”顾舒玄合上记档,“掌柜既见过取银之人,便让画师照他的描述画像。”

      -

      丰济钱庄开在城南闹市,青砖灰瓦,门面并不起眼,背后的东家却与京中数家勋贵都有往来。

      太子仪仗过于招眼,顾舒玄只带云客便服出宫。临行时,林冬亦已换好素色窄袖衣裙,满头青丝仅以木簪绾住,候在了宫门前。

      外出危险,顾舒玄本不愿意让她去。

      “臣妾奉旨协查修缮案,去问一问钱庄掌柜,也算分内之事。”谁料林冬亦说得理直气壮。

      顾舒玄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出宫可以,须一直跟在我身边。”

      “殿下放心,臣妾不会乱跑的。”

      应得倒是干脆。马车才停在西市口,她的目光便被街边新出笼的糖糕绊住了。

      她自幼养在侯府,逢年节虽能随家人出门,却少有立在市井摊前挑食的自在。宫中点心再精细,也比不得笼屉初揭时那股鲜活热气。白雾裹着桂花甜香,直往过路人衣袖里钻。

      顾舒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想吃?”

      “没有。”林冬亦收回视线,“还是查案要紧。”

      顾舒玄点了点头,径直往前走。

      林冬亦跟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小贩热情的吆喝:“夫人,您家郎君给您买的糖糕!”

      她回过头,云客正面无表情地捧着一只油纸包站在摊前,顾舒玄则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殿下不是说查案要紧?”

      “糖糕不耽误查案。”顾舒玄接过油纸包,挑了一块递给她,“何况你一直回头看,容易撞着人。”

      “臣妾只看了一眼。”

      “嗯。”顾舒玄没有拆穿她,“是这条街太短。”

      林冬亦咬了一口,便不再同他争。桂花蜜从松软糕心中缓缓渗出,甜香尚带着热意,果真不是宫中那些搁凉的点心可比。

      顾舒玄见她喜欢,将剩下的全递给云客拿着。

      不远处有巡街侍卫认出云客腰间暗纹,才要上前见礼,便被他不动声色地拦下。林冬亦只低头护着油纸,免得糖屑沾上衣襟,并未留意。

      钱庄掌柜姓孟,年过五旬,生得矮胖。验过云客递来的令牌后,他额上立时沁出一层汗,亲自关了前门,将人请入后院密账房。

      “草民当真不知那银子是赃银。”孟掌柜跪在地上,“来人有宫中腰牌,又拿着存银的暗契,印鉴丝毫不差,草民哪敢不给?”

      “银子如何取走的?”顾舒玄问。

      “现银笨重,那人先换了三万两银票,其余折作金叶、珍珠宝石。他说要往北地贩马,带银票过关更便利。”

      “北地口音,左手残缺,又在京中大笔收马。”林冬亦看着画师刚勾出的轮廓,“总该有人认得。”

      孟掌柜连忙道:“那人并非独自来的,门外还有一辆骡车。赶车的是个驼背老汉,车辕上挂着广源镖局的旗。”

      广源镖局常年往来北地,护送的货物多是皮毛药材。

      云客循着车旗查到广源镖局。镖局掌柜起先只认得驼背车夫,经他引路寻到北城马市,才有牙人认出画像中的缺指男子。那人唤作马六,两年前忽然阔绰起来,在城郊置了宅院,专替外地客商大批收马。

      消息传回来时,顾舒玄与林冬亦正在钱庄后院翻看存银暗契。

      “查得太顺了。”林冬亦道。

      从小枣子的腰牌,到钱庄暗契、广源镖局,再到马市牙人,线索竟如穿针引线,一步不差。能在水牢中灭江怀恩之口的人,偏在数万两银子的去处上处处留痕,未免太过殷勤。

      “也许有人希望我们找到马六。”顾舒玄道。

      “那还要去吗?”

      “去。别人既搭好了戏台,总要看看唱的是什么戏。”

      -

      马六的宅子在北城门外,院墙砌得很高,里面却没多少人声。

      云客带人破门时,马六正在后院烧东西。火盆里堆满账纸,边角已经卷成灰烬。他见侍卫闯入,当即抄起短刀翻墙而逃。

      顾舒玄与林冬亦赶到时,院中已经交起手来。

      马六虽缺两指,短刀使得却十分狠辣。他借马厩遮挡接连伤了两名侍卫,眼见前门被堵,反手割断马缰,翻身上马便往侧门硬闯。

      惊马扬蹄,直奔林冬亦所在之处。

      侍卫下意识挡到林冬亦身前。顾舒玄已先一步扣住林冬亦手腕,将人带至身后,同时夺过侍卫长弓。

      弓弦铮然一响,箭矢破空,钉入马六右肩。

      马六身形一晃,重重跌落马背。惊马却不曾停,拖着断缰直冲过来。顾舒玄弃弓揽住林冬亦腰身,旋身避到石槽之后。

      马蹄擦着衣角而过,撞开院门冲了出去。

      马蹄声远去,尘土才徐徐落下。林冬亦仍被他护在怀中,隔着衣料,能听见一下一下沉稳的心跳。她定了定神,先看向他方才开弓的右手。

      “殿下的手不疼了?”

      顾舒玄低头,眸中掠过一丝无奈。

      “情急之下,忘了。”

      “殿下忘得倒快。”林冬亦从他怀里退开,目光落在远处那支正中肩骨的羽箭上,“这样的箭法,也能在情急之下忽然想起来?”

      顾舒玄神色不变,“从前随林章学过一些。”

      “哥哥若教得出殿下这样的徒弟,早该去军营里当教头了。”

      顾舒玄抬手掸去袖上尘土,“人还未审,太子妃倒先审起我来了。”

      “殿下若肯据实招认,自然省事。”

      顾舒玄笑着看她一眼,只道:“先审该审的人。”说罢转身向院中走去。

      林冬亦没有追问。越是遮掩,越说明那一箭并非偶然。来日方长,她不急于今□□出答案。

      马六肩上中箭,性命无碍。侍卫从他住处搜出两匣珠宝、数张丰济钱庄银票,以及一摞北地马市的交易文书。

      林冬亦没有急着问话,先让人封住前后院,将宅中物件逐一记档。

      马六号称两年前才在京中发迹,书房里却藏着不少内监旧物:一柄刻有编号的刷马篦子、半套宫制鞍鞯,还有一本记着宫马病症的旧册。册子扉页写着“小枣子”三字,字迹歪斜,与内官监旧档中的签名恰能对上。

      “马六就是小枣子。”云客道。

      随行医士验过他的左手,断指处疤痕不过两三年,并非幼时旧伤。小枣子脱去内侍服、斩掉两指、改名马六,再拿回本该熔毁的腰牌。从那具浮尸被人认领之日起,世上便少了一个小太监,多了一个马市牙人。

      银票与珠宝摆在书房明处,伸手便能搜出;内室却积着薄尘,衣箱里只有两套旧衣,灶下也不见新灰。与其说这是马六的住处,倒不如说是一间临时布置的证物库。

      云客从烧纸的火盆旁捡起一片尚未燃尽的信角。上面只剩“赵氏”二字,纸质却是晋王府惯用的澄心堂纸。

      “银票、珠宝、赵氏商行,连晋王府的纸都齐了。”林冬亦将残纸递给顾舒玄,“他不是来此烧证据,是来等我们搜出证据。”

      顾舒玄命云客查问四邻。隔壁老妇说马六昨日才回宅,一回来便吩咐仆从全部离开。今日晌午,他还特意开过一回后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何时回来,何时开后门,何时焚纸,再到翻墙夺马,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他不是没有逃掉,更像是不能逃掉。

      万两赃银中,大半都被用来购买马匹。只是交易文书上买主一栏写的不是人名,而是越阳赵氏的一家商行。

      案纸绕了一圈,笔锋又落回赵家。

      “是赵贵嫔让我取银的。”马六被押在地上,咬死不肯改口,“她要替晋王殿下买马养兵,江公公不过是替她筹措银钱。”

      “赵贵嫔何时见过你?”林冬亦问。

      “贵嫔自然不会亲自见我,是她宫里的孙嬷嬷传的话。”

      “孙嬷嬷几年前已经死了。”

      马六眼神一闪,“那便是她死前交代的。”

      顾舒玄捡起一张交易文书,“几年前交代你用今年才拨下的修缮银买马?”

      马六喉结动了动,再接不上话。

      “是谁教你这样说的?”

      “没人教我!”

      顾舒玄不再追问,只命云客封住他的嘴,押回东宫严加看守。

      天色已晚,城门将闭。回宫的马车上,林冬亦一直盯着顾舒玄的右手。

      顾舒玄任她看了半路,终于将右手拢入袖中,“伤口没裂。”

      “臣妾没问伤口。”

      “那你看什么?”

      “看殿下还有多少事瞒着臣妾。”

      顾舒玄默了默,“我自幼身子不好,父皇怕我不能自保,的确让人教过几年骑射。”

      “只学过几年?”

      “断断续续。”

      林冬亦点了点头,垂眼像是信了。片刻后却拈起案边一颗蜜饯,冷不丁朝他肩头掷去。

      顾舒玄连眼也未抬,反手将蜜饯接入掌中。

      四目相对,车厢里一时安静。

      林冬亦不紧不慢道:“殿下这几年骑射,学得倒很周全。”

      顾舒玄捏着蜜饯端详片刻,若无其事地送入口中,“太子妃所赐,总不能任它落地。”

      “甜吗?”

      “有些酸。”

      “臣妾特意挑的。”

      酸意直冲舌根,顾舒玄眉心一蹙。林冬亦偏过脸去,肩头却轻轻颤了两下。

      马车驶入宫门时,云客突然从后方追上。

      “殿下,马六在押送途中咬舌了。”

      “人死了?”

      “没死,属下及时卸了他的下颌。”云客递上一张从马六鞋底夹层搜出的纸条,“他昏厥之前,拼命想毁掉此物。”

      纸条只有拇指宽,上面写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明日午时,按原计划烧仓,东宫的人自会替我们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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