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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残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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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起了荷风,穿过重重宫墙,到东宫时已经散了大半暑气。
书房内却仍旧闷热。
江怀恩的尸身停在水牢,仵作与太医先后验过三回,只能断定死于剧毒。毒从何处来,又是如何入口的,竟无一人说得清。
林冬亦坐在案前,逐张翻看尚功局送来的旧账。纸页受了潮,边角酥脆发毛,其中两张沾着深褐色的陈渍,早已辨不清是什么。
“这些账单是从何处找出来的?”
“回娘娘,是从尚功局旧档最底下的木匣里寻出来的。”问云将账册按年份归置好,“匣子落了锁,钥匙却在江怀恩身上。近几年的账都在明处,偏这几张收得严实,想来不是寻常东西。”
林冬亦没有立刻答话。
几张账单乍看都是寻常采买,记的不过是青砖、桐油与木料,只是落款处除了尚功局的印,还有京西赵氏砖窑的私印。
赵氏砖窑正是赵贵嫔远房表亲的产业。
顾舒玄从水牢回来后便站在窗边。夜风吹动素白衣袖,露出手背上一道新伤,血痕已经凝住。他像是未曾察觉,只低头看着广元送来的验尸记档。
“江怀恩晚膳只用了半碗粥,牢中碗筷皆验过,并无毒物。”顾舒玄将记档递到案上,“送饭的狱卒也已扣下审问,几人口供一致,从送饭到收碗,都未曾有人单独靠近牢门。”
“既不是饭食,便是他身上原先就有的东西。”林冬亦抬眸,“江怀恩被押进水牢前,可曾搜过身?”
“搜过。”
顾舒玄在案边坐下,“衣物、发冠,连鞋底都查过,并未发现异常。他毒发前只喊着要见我,待我赶到时,人已经倒下了。”
林冬亦看见他手上的伤,微微蹙眉,伸手将他的手腕拉了过来,“这是怎么弄的?”
顾舒玄低头看了一眼,语气轻淡:“牢里有人放暗箭,躲避时擦了一下,不碍事。”
“殿下说不碍事,太医可未必也这么说。”
林冬亦叫追月去取伤药,又拿清水浸了帕子,将伤口四周的灰尘一点点擦去。
顾舒玄由着她摆弄,半晌才道:“擦破些皮罢了,也值得这样费事?”
林冬亦手上微顿,随即将帕子放下,“臣妾只是怕殿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到时候太医怪罪臣妾照顾不周。”
“原来只是怕太医怪罪。”顾舒玄轻笑。
林冬亦耳根微热,将追月送来的伤药往他面前一放,“殿下自己上药吧。”
顾舒玄却没接,只将伤着的手仍旧搁在她面前,“手疼,怕是拿不住。”
“方才在牢里还能躲暗箭,如今倒拿不住一只药瓶了?”
嘴上虽这样说,她到底还是取了药粉,替他敷好伤口。顾舒玄垂眼看着手背上那一圈细白纱布,唇边笑意迟迟未散。
广元只作不见。恰在此时,许太医从外间进来,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臣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
“可是验出了什么?”林冬亦问。
许太医从药箱里取出一方白布,布上放着一粒剖开的乌黑蜡丸。
“这是从江公公后槽牙与腮肉之间取出来的。蜡衣包得极厚,寻常吃喝不会破,验身时也难察觉。”
“所以,是他自己服毒?”追月惊道。
许太医摇头,“臣验过他口中伤痕,舌根与下颌都有新伤,像是死前受过重击。蜡丸应是那时被牙关咬破的。牢里那场乱子来得突然,当时谁靠近过他,怕是还要逐一审问。”
顾舒玄将验尸记档重新翻开。暗箭射来时,狱卒尽数护在他身前,牢中又灭过两盏灯。那短短片刻,足够一个有心人混到江怀恩身边。
“当时牢里有多少人?”林冬亦问。
“除我与广元,另有八名狱卒。”
“八名?”广元怔了一下,“殿下入牢前,奴才分明点过名,守在里头的只有七人。”
顾舒玄抬眼看他。
广元不敢耽搁,立即带人去提审狱卒。约莫一炷香后,他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件皂色短褂。衣裳是从水牢西侧的弃井旁寻到的,正是狱卒服制,袖口却短了寸许,显然不合穿衣之人的身量。
“暗袭之后,狱卒乱作一团,谁也没留心身边多了个人。等灯重新点起来,那人已经不见了。”广元将短褂摊开,“属下查过,这件衣裳原是一个姓刘的狱卒所有。刘狱卒今日告了病,从晌午起便未出过住处。”
林冬亦捻起衣角。袖里沾着一点淡黄香粉,甜气若有若无,与桌上那盒西域香极相似。
“病得可真巧。”
“人已经拿下了。”顾舒玄道,“只是他若真是同谋,便不会将衣裳留在离水牢这样近的地方。这件短褂,多半也是旁人偷来的。”
林冬亦将衣角放下。有人偷了狱卒的衣裳混进水牢,又故意留下香粉,唯恐他们查不到瑶华宫。线索太顺,反倒不像疏忽。
“能将毒藏进他口中,必然是他信得过的人。”林冬亦低声道,“又或者,是早就料到他会有今日的人。”
许太医以银匙挑出一点残粉,“其中有砒石,另混了曼陀罗籽。臣将江怀恩住处搜出的香料也验过,里面同样掺有曼陀罗,只是眼下尚不能断定二者出自一处。”
顾舒玄命人将香料与蜡丸一并封好,这才吩咐:“去查瑶华宫近三年的香料份例。”
广元领命离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带回尚服局的记档。
赵贵嫔素来喜香,近三年从尚服局领走的西域香料比旁人多出数倍,其中有两盒含曼陀罗的安神香。半月前,瑶华宫恰报失过一盒。
林冬亦看完记档,反倒将它推远了些,“若真是赵贵嫔要杀人,何苦用宫中登记在册的香?”
“也可能是有人故布疑阵。”顾舒玄道。
“可若样样都是疑阵,赵氏砖窑以次充好、江怀恩替她遮掩贡品,又该如何解释?”
顾舒玄没有作答,只将那页失物记档折出一道印来。
夜风渐大,窗边悬着的玉片撞在一起,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跪倒在门口,慌声禀报:“殿下、娘娘,陛下传召,请二位即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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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赵贵嫔跪在殿下,鬓边一支珠钗歪斜着,早已不见往日的骄矜。徐公公身旁摆着从江怀恩住处搜出的锦盒、药渣,还有那半张烧焦的信纸。
林冬亦与顾舒玄入殿行礼,皇帝只抬了抬手。
“嘉阳的旧物,是你们从何处寻来的?”
修缮贪腐与江怀恩之死,他竟一字未问。
顾舒玄将事情始末一一禀明。说到桃树下的药渣时,皇帝搭在御案上的手忽然收紧,玉扳指磕上案角,沉闷一响。
“荒唐。”
皇帝冷声道:“几捧埋了十几年的药渣,也敢妄断贵妃死因。嘉阳当年病重,太医院所有太医轮番诊治,朕亦日日守在宫中。她是久病不治,何来换药一说?”
殿内众人齐齐低下了头。
林冬亦垂眸不语。皇帝话里尽是怒意,目光却始终避开那包药渣,话一说完便让徐公公收了下去。
“故人已逝,不得再扰。”皇帝声音沉沉,“嘉阳旧案到此为止。至于修缮贪腐与江怀恩之死,东宫继续查,查清之后据实来报。”
赵贵嫔猛地抬头:“陛下,臣妾冤枉!江怀恩的事与臣妾无关,那香料虽出自瑶华宫,可早在半月前就已遗失,定是有人偷去栽赃臣妾!”
“你的表亲以次充好,尚功局的银子流入赵氏砖窑,这也是栽赃?”皇帝看向她,眼中没有半点温度。
赵贵嫔面色惨白,颤声道:“赵家旁支众多,臣妾当真不知他在外做了什么。臣妾虽替江怀恩说过话,也只是……只是念他曾替孙嬷嬷办过丧事,一时心软。”
“心软?”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你入宫这些年,朕倒不知你有这副菩萨心肠。”
赵贵嫔伏在地上,再不敢言语。
皇帝不再听她分辩,命人将赵贵嫔押回瑶华宫,禁足待查。赵氏砖窑一干人等则交由刑部收押,待东宫查清账目后一并论罪。
出了太极殿,夜色已深。
林冬亦走得很慢。顾舒玄也未催她,只陪着她沿长街缓步而行。
“在想父皇为何不许再查嘉阳贵妃?”他忽然开口。
林冬亦抬头,“殿下也觉得不对?”
“父皇与嘉阳贵妃情分甚笃,不愿翻查旧事也在情理之中。”顾舒玄望着前路,“可东西既已出现,便不能只当作几捧无用的药渣。”
“陛下已经下旨。”
“明面上不能查,未必不能从旁处问。”
顾舒玄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指尖擦过颈侧,林冬亦闻到他袖间淡淡的药气,忽然想起一事。
“殿下。”
“嗯?”
“广元以前送进来的药,殿下是不是从来都不喝?”
顾舒玄脚步一顿。
林冬亦看着他,“前几日臣妾去栖暖阁,廊下那盆文竹,泥土里尽是药味。殿下若觉得方子不好,大可让太医院另换,何必日日倒掉?”
顾舒玄默了片刻,“那日你送参汤来,我不是喝了吗?”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从前觉得喝与不喝并无分别。”顾舒玄垂眸看她,“如今有人不辞辛劳地替我熬汤煎药,再倒掉,未免可惜。”
林冬亦低头理了理披风系带,半晌才道:“殿下知道便好。”
此后一路,两人都未再说话。可长街风凉,顾舒玄始终走在迎风的一侧。
刚回东宫,问云便迎了上来,脸上不见半点松快。
“娘娘,御花园出事了。”
“何事?”
“虞美人在荷花亭旁昏了过去,口吐白沫,神志不清。太医赶到后说是中了毒。”问云压低声音,“她昏迷前一直抓着宫人的手,口中反复念着一句话。”
林冬亦心中一沉,“什么话?”
问云迟疑一瞬,脸色发白。
“她说,是……是太子妃要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