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第 128 章 暴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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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攸宁宫的门又开了一回。
这一次没有御驾，也没有熙熙攘攘的侍从。风吹过空落落的庭院，廊下的帘子微微掀起，露出里面清冷的一丝光亮。林冬亦站在门口，心里些许微恙。
挽星跟在她身后，手中攥着一条帕子。
今日风大，顾舒玄原想只让问云陪着挽星来。走到出门前，终究不肯等待的林冬亦也披了外衣。
她要看一看，长姐那一日究竟离等到的人到底有多远。
挽星指向东边的廊口开始回忆，当初原有两个熟悉近来用药的人，一个被叫去清点药材，一个被命往别处取回医案。领差事时都说很快便回，不会耽误服侍娘娘。
“奴婢出去时，娘娘还坐着，说今日外头有风，叫奴婢拿稳药，别跌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轻下去。
后来她自己病倒，被留在药房做杂差，这段话便一日日在脑中翻涌。总觉得若是当初回来能再快一些，也许就赶得上。
林冬亦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责怪她，只问当时长姐坐在哪里。
挽星指向窗下。那一处已经空了，原来的靠垫也被搬走了，只有窗户下边一小块颜色比旁处浅，大约从前常被什么挡着，没被日头晒到。
林冬亦走过去，把手轻轻搁在窗台上。
从这里能看见外廊的一角。若有人回来，长姐应当很早便听得见脚步，甚至都不必起身。
挽星继续说，自己取药回来，被姚顺他们临时补进来的人挡在外面，只说娘娘已经另有人照顾，不让惊扰。自己当时听见御前二字，心里便先怯了，想着既然另有安排，肯定比自己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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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攸宁宫时，林冬亦回头看了一眼窗下。
挽星以为她还要问，便停下来等。她却摆了摆手说了句回吧，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里面睡着的人。
随后调查，设在宗正与刑部共同留人的外厅。
徐临越已经脱去总管衣饰，穿着寻常夹袄，被带进来时先往案上望了望，看见郑荣也在，便知道问到了哪一日。
郑荣此前一直说的含糊不清。如今当日门差、近侍调动与药房的旁记都合在一处，他再说不记得，便是真的说不过去了。
“淑妃娘娘为何不能再见张太医？”周正则问。
郑荣低着头：“御前不许。”
“为何不许？”
他沉默许久，才说，“那日陛下发过怒，责问淑妃拿嘉阳贵妃当年用药的事向外打听，已经问到不该问的地方。”
徐临越听完，缓缓闭了闭眼。
这与他亲闻的那句她可还说了别的话，前后相合。
郑荣接着说，后来御前又另传过一回话。那一回不再只是静养，是要他们把旧药截住，换下来的东西不许交给原先的太医复验。送入攸宁宫的另有御前之物，只在后来医案毁去时，被掩在了别的名目里。
“你当时听懂了多少？”
郑荣的手抖起来。
“奴才听见……陛下说，她既不肯安分，便不要再让她见人。”
林冬亦望着他：“只是不能见人？”
那声音极轻，他却被问得伏下身去。
“还有一句。说……后……后面的事，按病殁的规矩办。”
此话一出，屋里静得没有一点杂音。
那时林淑妃还活着。
尚未喝下被另送进来的东西，尚未等到取药的挽星，尚未知道外头已经有了如何报她死讯的安排。
林冬亦记得，淑妃病逝的消息传回侯府时，已是三日之后。
那三日侯府并不知道宫中究竟出了什么事。有人问能否递封信进去，有人劝说淑妃娘娘近来许是忙，等一等便好。母亲还命人备过姐姐爱用的东西，想着寻个合宜的时候送去。
她那时坐在母亲身边，替着挑一根线，嫌颜色不衬，又换另一根。那双被姐姐握过的手，尚能为一点颜色挑剔半晌，却不知姐姐已经再也收不到了。
后来谥号迟迟不定，父亲上书，一回又一回，宫中给的回信却极慢。她曾以为，皇帝对长姐至少有过几分情，或是猝然失去，或是朝事太忙，才连死后的事也顾不上。
原来连她尚在人世时，就已经……
林冬亦低下头，盯住自己的指尖。指甲修得圆润整齐，皮肉也是好好的，可那一瞬竟觉得生疼。
林冬亦理了理思绪。她要将后面的每一句都听完。
顾舒玄的手指重重扣住椅侧，终究没有出声。
林冬亦坐在那里，听他们一项项对。之前的医案已经被毁。张太医自己的残记、许太医所识的原方、挽星取回却没能送入的药，与郑荣所认的截换所幸还有迹可循。
从前她总想知道姐姐最后吃了什么、痛了多久，真到了这里，才发现即使问清，心中的疼痛也不能减轻半分。
她捧起水，杯沿碰到唇，半晌没有喝进去。
顾舒玄伸手接过，放在案上，另一只手握住她。掌心的温热传来，她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微微颤抖。
午后，冷宫的几份档案也送了来。
几份供词摊在案上，纸角压着镇尺。廉胜看了许久，终于认下自己曾奉公主之命，将一些物件以杂物名目留在冷宫附近。负责暂管的人认了封存中所指的腐虫，与早先病案所见相同，却一直以无人问津的旧草料遮过去。
其中另有一项去处，指向画秉轩。
东西未照原定时候送成。问到要送去画秉轩的缘由，那人伏下身，额头抵着砖缝，几次张口才挤出一句：“上头说……不能叫王爷有后。”
顾寻萧看过，久久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冷宫只是宫里最阴暗的一角，到了如今，才知道连自己的往后，也有人暗中紧紧盯着。
其中有人曾看见公主往来冷宫，向旁人问过一句为什么。那句问话经由原看守转了出去，之后便成了不许再传病讯、不许她们随意向外说话的缘由之一。
阴美人知道要堵住的是谁的口。
她留在冷宫时的隐瞒、出冷宫后仍让人封住求医的传令，至此终于接上同一处授意。曹进先前认下的责打与调走，并未因此变成自己毫无选择的事。
还有一份旧报，来自阴美人初入宫时的验看。
当年负责验看的医女尚在。她认出自己留下的旁记，也认正式呈上的那一份被删去过已有病候的几行。她曾被告知不必再多报，按改后的给宫里看便是；转走旧报的人，经领还记录核对，也在廉胜经手的那一路。
其中还有一段交代，是廉胜自己转给阴美人的。
廉胜伏着道，公主说皇帝的身子越能自己做主，旁人越无可为，既已送进宫，便须按原来的意思办。
他们要做的是，坏了皇帝的身子，好使原本轮不到的人能更早插手朝局。
顾寻萧翻完最后一页，将手缓缓收回。
“她不是只怕我们挡路。”他说，“她连我们将来会有谁站在身后，也算进去了。”
顾舒玄看着案上分列的几份卷册，许久才让人请三公主来对质。
这一回，顾凌曦没有在东宫见他们。
皇帝仍要求在御前近处问，宗正、周正则及相关见证俱在。她走进来，看见两位兄长分坐两侧，林冬亦坐在另一边，脚步微微一顿，随后照常行礼。
顾惟桢没有先问她认不认罪，只将已经能够相合的几桩事依次问来。
她起初仍答有些差是下面代办，不能凡经她管过的地方出了事，都算她授意。可廉胜当面复述过一回，郑荣将御前与她另下的调动分开，唐昭训先前认出的交接也已查验过，她便不能再只用受诬二字将这一切推开。
皇帝看着她，脸色越来越沉。
提到攸宁宫，顾凌曦终于抬起眼。
“那里最后是谁要处置，父皇不比女儿清楚？”
闻言，皇帝骤然变色：“凌曦！”
她却没有低头。
“那些人奉御前的话，若是我不替着调开，父皇便容他们都听见，再让宫里传得人尽皆知么？”
这句话出口，殿中的气息像凝住了。
林冬亦望着她，一时竟没能站起来。
她曾等过许多种辩解，或不知，或误信，或迟来的悔。可顾凌曦说的，是替父皇把事情办得更不留痕迹，仿佛姐姐那时仍在世上，会有人来问，才是多余的麻烦。
皇帝厉声命她住口。
顾舒玄出列，声音冷得发哑：“父皇，请让她说完。”
父子目光相撞。皇帝望着他，又看见坐在一旁的林冬亦，终于没有再发出那道命令。
顾凌曦看着二哥，唇边露出一点很淡的苦意。
“你们如今只肯听她的名字。那我的母后呢？人死了，只剩祖庙里一个位置。父皇要再立一个皇后，后来再有别的孩子，谁还记得她曾坐在哪里？”
“所以长姐便该死？”林冬亦问。
顾凌曦转向她。
“她已经知道嘉阳贵妃的事，却还要往下问。父皇不会再留她。即使没有我……”
“即使没有你，她能不能见到一个肯替她看病的人？”
林冬亦终于站起来。
“能不能等到挽星把药送回去？能不能把一句话递出宫门？你没有替她争过这一点，却将能到她跟前的人都调开了。”
她眼睛发红，声音却没有失控。
顾凌曦一时没说话。
顾寻萧缓缓开口，“送去画秉轩的那项东西，也是替母后守位置么。”
她望向大哥，脸上终于有了裂痕。
“我没想让你死。”
顾寻萧看着她，片刻后，竟低低笑了一声。
“这也算你给我的情分？”
顾凌曦的手握紧了。她确实不曾盼两个兄长横尸眼前，也确实记得小时候追在他们后头的日子，可到了要争的东西面前，那些温情的回忆并没有使她停手。
如今被这一句问回来，连她自己也不能再把念亲情说得理直气壮。
顾舒玄没有继续追问其他。
顾凌曦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冷下来。
这一场对质至此。
顾惟桢当场请收回公主所掌凭信，皇帝没有立即准。
他脸上已没有先前替女儿分辩时的笃定，怒意与病中倦色交缠着，几次想开口，话又止住。顾凌曦方才那一句父皇清楚，像将另一份供词摊在他面前，使他无论往哪边推，都不能再退回一个只裁决儿女是非的位置。
“涉案的人先看住。”他终于道，“凌曦留下，朕还要问她。”
宗正再请将外间调度交给别处，皇帝只摆摆手说另有安排。
退出御前时，林冬亦走得很慢。
顾舒玄陪在身旁，几次想伸手，见她仍能站稳，便只将步子放得同她一样。到了无人近前的廊角，她忽然停住，扶着柱子，低下头很久。
他伸手，将她轻轻揽住。
“我想回家。”她道。
只有四个字，带着这许多日从未肯尽数露出的委屈。
顾舒玄喉头发紧，低声答好，又知道此刻还不能立刻带她离开宫门。她也知道，没有追着要一个时辰，只靠着他，直到能重新呼吸，才慢慢站直。
消息送到侯府与云阳王府时。
长宁侯看完长女那份，坐了许久，才让林章扶着去见夫人。林章没有在门外等，父亲叫他一同进去，他便也进去了。屋里很快静下来，没人哭得惊天动地，连最先响起的一声，都是母亲碰倒了手边的茶盏。
林章蹲下去收碎瓷，手指被划了一点，自己竟没有发觉。
晚些时候，林冬亦收到了叔父护行队的消息。
所谓的消息，却不是她等的平安。
沿途熟路之人已经检查过最后的落脚处，叔父一行离开后，原定下一处并未收到人。云阳王府的人已循中间那段路去追，侯府原随行者里，只寻回一个受了伤失散的护卫。
林冬亦看着那几行字，心头沉下去。
她将信递给顾舒玄，指尖抵着叔父最后落脚的地名，久久没有松开。
“先报给侯府。王府那边若有回音，无论几更，都来叫我。”
信刚送出去，顾惟桢那里又来了人。
宗正已同几位大臣具议，要求收回三公主现掌的护宫凭信，换下涉案之处的领差者。
可去御前递奏的人未能立即入内。
顾凌曦已先一步到了。
她没再解释什么，只说请皇帝将几位重臣一并召来，说有一件关乎国本的事，今日须当面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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