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
时间悄然而逝，大概五六首歌的时间吧，戴维舒适的依倚靠在柔软座位上，意识已经神游太虚，整个人介于清醒与昏睡之间，身体与外界只保持着微弱的联系。人们在车中走动时发出的空洞沉闷的回响和不明意义的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伴着抒情爵士乐优美的旋律，构成了一种极不协调的音乐曲风，试图在提醒戴维，快到发车的时间了。
戴维慢悠悠的睁开眼睛，环顾四周，不少人散落的坐在车里的各个位置上，试图有意避开其他人，给予自己更多独立的空间。乘客数量比戴维想的要多，至少有一半的位置都被占据了。他们有些在低头摆弄着手机，有些呆呆的望着窗外，有些人则细声细语的和旁边人交流着。戴维的视线转到了左边，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所在的最后一排还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坐在另一端的窗户边，是一只健壮的灰色鬣狗，至少和自己相比，算是很健硕了。他和多数坐在窗户边上的人一样，也是呆呆着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穿着黑色的短袖，下身穿着卡其色军装短裤，脖子上带着一个金属项链，项链被埋在了衣服内，不知道是何种款式。那个人侧对着戴维，所以有些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可以隐约看到后脖子上有着条状的黑色花纹向下蔓延。身高单从视觉上判断，应该比他高半个头，但猜测一个坐着的人的身高通常会有极大的误差，他对此很是清楚。
戴维只是稍微看了几眼就连忙转过了头，他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正在盯着一个男人看。就在戴维在幻想那个人脖子的花纹向下延展后会组合成什么样的图案的时候，汽车发动了。随着引擎的阵阵轰鸣声，车里人们交谈的声音渐渐归于平静。车里的空调也随着引擎一起发动，车里慢慢开始变得很清凉。戴维抬手把头顶空调的风向转动了一下，以免空调那股奇怪的味道直接打在他的脸上。
汽车慢慢驶离站点，熟悉的街景慢慢被抛在身后。即便现在已经过了上班的高峰期，街道上依旧行驶着大量的车辆。一些主干道上还是如往常一样堵着车，令人烦躁的高分贝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显示出他们心中的急躁和不满。汽车走走停停，一路不是红灯就是堵车，把本就不短的旅途变得更加漫长和枯燥。
像这样清闲的时候戴维总是会思考很多，小到思考今晚的晚餐，大到未来自己的老年生活。这次的搬家决定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思考了很久后的决定。他已经24岁了，虽然还算年轻，但岁月总是转瞬即逝，就如他第一次踏进职场到现在辞职离场，仿佛一场短暂的梦，清醒后除了一些感觉，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留下。而那种感觉戴维过了很久才明白过来，是不安。某种情绪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推动着他。高速工业化发展带来了快速的生活节奏，生活不会给你太多时间去思考，每个人身后像是拧上了发条一样，甚至恨不得多安装几个，好让自己能比别人多走几步。我们的选择次数有限，而生活又充满了诱惑。在这座城市中的生活就像是绘画，大家都起了个相同的形，剩下的就是填充细节和信息的增量，大同小异。而戴维觉得，自己始终没能融入这个整体，无法从不安的情绪里脱离出来。
他一直没有段稳定的关系，有过一夜情，但那终究只是麻痹自己感情的毒品，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的真实性，确认自己没有陷入没有结局的梦中，或是内心对于现状的叛逆反抗，除了一堆麻烦，它什么都没有留下。戴维本以为他要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但是得知他老家的租客退房离开后，他心中的某一根弦被触动了，像是来自上天的启示，又像是困扰了自己许久的难题终于找到了出路一样，他决定尝试换一种生活。
戴维甩了甩头，尽量不让自己陷入负面情绪，等回过神来看向窗外时，汽车已经驶离了城区开始在高速公路上行驶。道路两遍种着两排戴维叫不上名字的树，枝叶繁茂，像是两道绿色的分界线，从那里开始，无垠的翠绿色像两边延展，翠绿中，几间独栋房屋稀疏点缀，而绿色则继续向远处蔓延，与蔚蓝色的天空在地平线处相接。没有白云遮挡的阳光直接透过玻璃，照射在戴维的身上，阳光很刺眼，温热的感觉开始蔓延，戴维拉下了一半车窗窗帘，保证阳光只能照到他的腿部以下。车内的冷气使得这些光照提供的温暖恰到好处，好像回到幼儿时的襁褓里一样，睡意逐渐萌芽。
车内的人无言的坐着，不用摘下耳机，戴维也可以想象到，车里一定非常寂静。调整了一下坐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戴维准备好好睡上一觉。
……
某种无法言语的黑暗在眼前蔓延，它们此起彼伏，像是丝滑的绸缎在微风中展示妖娆的身姿，又像广袤的大海，海面在无光的黑夜中缓缓起伏波荡。
戴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恐惧感开始滋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里，这里死一般的寂静。他小心的蹲下，慢慢把手伸向脚下的黑暗，本以为是空无一物，但却突兀的感受到一种坚硬的触感。戴维稍微用力向下按了按，那片黑魆魆的区域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好像是木质地板在白蚁的侵蚀下变得老旧松散，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关了起来，与此同时恐惧逐渐增强，窒息感开始出现，呼吸困难，就如这粘稠的黑暗堵住了他的呼吸管。
突然间，几束橘红色的光，像是黄昏的落日，挣扎的突破了无尽的黑暗，从头顶侧面照射进来，仿佛救世主般，点亮了几片区域。
戴维慌张的环顾四周，可以看见这里是一间卧室，他正站在木质地板上，身后是一张很大的床，不合时宜的占据了半个房间，旁边是一张书桌，书桌的四个桌角裹上了防撞海绵，海绵坑坑洼洼的，想必已经有些年头了。桌上杂乱的摆放着一些书本和笔筒，角落里还有玩具箱。黄昏的光芒透过桌子旁边的玻璃窗照射进来，驱逐着黑暗，黑暗像潮水般慢慢褪去，穿过开了一条缝的卧室门，融入了走廊的另一片黑暗中。听觉也开始恢复了，戴维听到窗外鸟儿欢快的鸣叫声，还有孩童欢快的追逐打闹的声音，大人们交谈的声音若隐若现，一片祥和。
随着光线逐渐明亮，现在可以看的更清楚了，这里是一间儿童的房间，准确的说是自己小时候的房间，这里熟悉而又陌生，和自己的记忆些许不同。他看到了桌子上那几本他小时候最讨厌的数学课本上，清楚的写着“戴维.哈尔森”几个字。他转过身想越过书桌去窗户边看看外面的风景，只是刚踏出脚，只听一生清脆的咔的声音。戴维低头一看，一根蓝色的蜡笔被踩成了两段，笔头混着其他颜色，表面干枯，好像已经用了很长时间，而同时，所有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诡异寒冷的寂静代替温馨，成了这里的主旋律。戴维环顾四周，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了一堆各种各样颜色的蜡笔，它们一团一团的堆叠着，新的旧的，鱼龙混杂，从门口开始蔓延，到处都有，已经快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戴维紧张的抓了抓胳膊，心中又泛起了不安，他不理解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耳中只能听到自己失序的心跳声，他觉得自己一定在做一个可怕的梦，但又怕不是。某种原初的恐怖正在被慢慢点燃，如决堤的洪水般，势不可挡。戴维觉得自己许久未出现的恐慌症快发作了，他已经踏入了地狱边境。
小心摸着床的边缘，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卧室门口，慢慢的向后退，地上散落的蜡笔在脚掌下成片的断裂，发出阵阵咔嚓咔嚓的声音，毛发因高度紧张根根炸立，恐惧让心率开始失衡，鼻头开始发酸，眼泪止不住的向下流，但是却无法感受不到眼睛的存在，好像这并非从泪腺中流出，而是自己头顶有着看不见的野兽，对伸手可得的猎物，流下垂涎的口水。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他的恐惧症已经好久没发作过了。就在他就快要因恐慌失心疯般的乱叫时，脚下的触感改变了，他好像踩到一张画纸。戴维低头看了看，视线因泪水朦胧，有些看不清。他弯下腰想看的更清楚些，才发现，那张画背面朝下，躺在凹凸不平的蜡笔堆中，中心被踩的凹陷，两边微微翘起。他把手伸向那张画，打算把它翻过来时，那朝下的画面内侧突然伸出来一只腐烂发黑的爪子紧紧抓住了戴维的吻部，尖锐的指甲深深刺进肉里，仿佛已经触及到了他的头骨，在梦中本不应该存在的剧痛传来，同时伴随着尸体和氨水的味道铺面而来，他还没来得及尖叫，那只爪子突然以一用力，把他狠狠往下拽。戴维只感觉那力道仿佛要拽掉他的上颌骨，而当他觉得自己要撞上地板时，脚底的地板消失，失重感传来，他掉入了无尽的黑暗，在最后一刻，他好像听到了某些模糊的回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