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曾照征明年》雪如暖

78、与子同眠 风和日丽，

　　加晏六年，中书省联合六部在早朝廷议上请冯虔玮考虑立后纳妃事宜。

　　左相唐竟与言辞恳切道：“前几年臣等提及充盈后宫之议，皇上言要为先帝守孝三年，皇上至孝，臣等无话可说。三年孝期早已过，近几年皇上乃一心推行新政，励精图治，把婚事又耽搁了。皇上今将近而立，而后宫始终空置，当下四境之兴已初显成效，还请皇上尽早将立后纳妃一事提上日程。”

　　右相何肃鉴随即附议道：“皇上的婚事亦是国事，后宫空虚日久，恐令天下民心不安，望皇上早日完婚，繁衍皇嗣，以定国本。”

　　二相说完后，群臣相继附议，霎时间朝堂上文武百官一片异口同声。

　　王座上的冯虔玮默然半响，点头应允道：“此事便交由礼部去办吧。”

　　今日早朝散得早，孔茂晟在御前汇报完差事，回到骠豹卫所时，只听两名年轻的骠豹卫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总之，没想到皇上竟答应得如此爽快，我本还以为皇上也会像先帝那样与大臣们有好一番反复拉锯呢。”

　　“听朝堂上百官阵线完全一致的附议声，或许朝里的大人们也没料到今日上谏会如此顺利，估计他们还准备……”

　　“大胆！”孔茂晟沉声打断道，“朝堂之事岂是你们能妄议的？骠豹卫的规矩都忘了吗？”

　　两名骠豹卫连忙告罪求饶，孔茂晟为人虽然宽和，但对触及骠豹卫行为底线之事向来不容情，他冷声道：“你们自去领二十板子，下次若再犯，直接削职，逐出骠豹卫！”

　　两名年轻的骠豹卫见指挥使一派严肃模样，也不敢求请，连忙领罚去了。

　　孔茂晟在所里签批完案头的公文，不知不觉便到了下值的时辰，他并未回府，而是先去看望徐商琮，徐商琮已告假半月有余，而病情始终迁延不愈。

　　孔茂晟到赵七府上时，竟看到太医院的周太医提着药箱从里面出来，他心里不免有些惊讶，自赵七病倒这半月以来，他每日下值后都会抽空过来看望，除了管家延请的大夫，他也遍请了城中有名的大夫，但都无甚起色，没想到竟然惊动了宫里的太医！

　　周品旐太医回去后，未及回太医院放下药箱，便直接赶去昭琨殿复命。

　　冯虔玮正在殿内批阅奏折，他免了周品旐的礼，从奏本中抬起头，率先开口问道：“他的身子如何？”

　　周品旐如实回禀道：“恐怕不容乐观。”

　　冯虔玮闻言一顿，随即道：“不吝各类药材，务必好好为他诊治。”

　　周品旐长叹道：“皇上，这名侍卫乃是经年郁结于心，情志不舒，气机凝滞，脏腑积损严重，再好的药石皆已罔效啊！”

　　冯虔玮眉头深蹙：“武官不比文人那般多愁善感，朕听说这名骠豹卫身手出众，体魄强健于常人，怎会得了郁结于心的疾患，是否是你诊错了？”

　　周品旐言辞肯定道：“臣行医四十余载，还未曾出过差错，这名侍卫内里的积郁起码也有五六年了，若是能早两三年发现病情，也不至于会到如今病入膏肓的地步！”

　　冯虔玮默然半响，淡淡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周品旐躬身一礼，提着药箱告退出了殿。

　　初夏的白昼渐长，耀眼的晚霞像几匹绚丽的锦缎铺叠在天边，夕阳光落在石钴巷中，各家各户陆陆续续起的炊烟都被笼在淡黄色的光里。

　　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缓慢走在巷中，正逐户逐户寻找着，他的身后跟着一名身穿普通侍从衣裳的侍仆。

　　约莫一盏茶光景过后，他在一家寻常的门户前驻足，收起手里写着住址的纸笺，他抬头望着这户不甚起眼的门庭，半响，才抬步走上台阶。

　　门扉半掩，他抬手叩了叩门，不多时，一名七旬老翁前来应门。

　　管家看着门外穿着普通，气度不凡的陌生公子，一时拿不准对方的来头，他又看了一眼那公子身后跟随着的仆人，只见那名仆人的穿着虽然平平，但观其面貌却是个内侍，他立时猜出了那名陌生公子的身份，心里微微一惊，没想到圣架忽至，忙跪地行礼道：“奴才参见皇上。”

　　冯虔玮不料这名老翁如此敏锐，只凭几眼打量便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他伸手虚扶道：“老人家不必多礼，快请起。”

　　管家立起身，忙将人请进屋内，冯虔玮把身后的侍从留在屋外，抬步迈进了门槛。

　　“皇上里面请。”管家将人往院内领去，冯虔玮走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边走边观察，只见院子清清静静，一派淡雅，草木不事雕琢，却自有意趣，石头小径蜿蜒向里，空气中隐约飘着若有若无的芍药花香。

　　进入内院，冯虔玮便见到了在高大的樟树下，靠在躺椅上阖目睡着的男子，他穿着浅灰色广袖宽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手里还拿着一卷书，浓郁的树荫斑斑驳驳落了满身。

　　管家回头赔笑道：“公子在病中，精神不大好，皇上稍等，奴才这就去叫醒他。”

　　管家正欲上前去，冯虔玮当即阻止道：“不必吵醒他，朕等着他醒来。”

　　管家愣了愣，恭敬应道：“是。”他将冯虔玮请到树下的一张石桌旁坐下，又上了一盏热茶，才退下。

　　冯虔玮默然观察着树下熟睡的男子，对方虽已年过五旬，但看上去不过一副刚过而立的模样，此人自始至终都是一名普通的骠豹卫，他从小到大甚至都未曾注意过此人的存在……

　　徐商琮醒来时，院中已暮色四合，树下的石桌上点着一盏风灯，石桌旁坐着一个人，他看清那人的眉眼，立即从躺椅上起身，正欲下跪行礼。

　　冯虔玮上前托住他的手肘：“赵卿身子抱恙，不必多礼，请坐吧。”他说罢，又返身坐回石桌旁。

　　徐商琮默了默，随后在冯虔玮的下首坐下。

　　冯虔玮致以几句问候，安抚道：“赵卿不必担心，朕会派宫中最好的御医为你诊治，你只管安心养病。”

　　徐商琮神色平静，温言道：“臣的身子，臣心里有数，周太医今日来为臣诊过脉，想必皇上心里也已有数。”

　　冯虔玮没想到对方竟如此通透，因顾及对方的感受，他心中挂虑之事，本欲待对方弥留之际再行问询，此行的本意只是看病，但见对方一片透亮，他当下便也坦诚相见道：“朕有件事想征求赵卿的意见。”

　　他思虑片刻，才缓缓道：“先帝曾留下一道遗诏，不知你过身之后，可愿葬入帝陵？”

　　冯虔玮这句问话语调缓慢，他借着石桌上的灯光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只见暖黄的灯火落在那人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竟看不出其中的情绪。

　　对方陷入沉默，冯虔玮又接着道：“你放心，你若是不愿，朕绝不勉强你，你不必有任何顾忌。”他推心置腹道，“朕听说你是蔟州人，你若想落叶归根，朕会将你送回去。抑或是这天下疆域之大，你如果想寻个山明水秀的去处，朕也会着人为你办。先帝交代过朕，一切都尊重你的意愿。”

　　冯虔玮在得到遗诏那刻便对此人充满了好奇，母皇那样的传奇女帝，她若是动情，她会对什么样的人动情？他虽然对这个人满心好奇，但出于对母皇的尊敬，自母皇宾天至今六年过去，他始终没有派人去调查过这个人。

　　冯虔玮对母皇与此人的过往一无所知，但他从母皇的遗诏中可以隐约感受到母皇直至命终也未曾消泯的渴望，因着心知母皇的渴望，他在这一刻竟也莫名生出几许期盼，他缄默下来，安静地等候着对方的答复。

　　桌上摇曳的灯火落在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如落入一片漆黑广袤的深海。院中一片寂寂，只有风过树梢时，偶尔响起轻微的沙沙声。

　　良久，徐商琮清和的嗓音响起道：“我愿与她同葬一处。”

　　冯虔玮得到对方的这个答复，心头莫名一宽。

　　一个多月后，冯虔玮在宫中得知石钴巷中那人垂危的消息，他赶到时，终究晚了一步，那人已在一刻前离世了。

　　七日后，冯虔玮下旨将人葬入禛陵，一时朝野皆惊，天下哗然。

　　卢觉镝恰好在京述职，他与百官一同观看了合葬仪式，眸中有暗潮迭起，那双在烽火狼烟中刚毅无匹的眼眸霎时间仿佛被风桑侵满，然而他全程缄默，始终未发一言。

　　一直在禛陵守陵的梨龄亲眼看着合葬仪式完毕后，终至泣不成声，冯虔玮见她似有些失控，事后不禁关切道：“姑姑，你怎么了？”

　　梨龄带着满脸泪痕摇了摇头，声音破碎道：“奴婢只是心里高兴。”

　　冯虔玮实在不知梨龄这些情绪的由来，他唯有默然。

　　禛陵环境清幽，风和日丽，山河也一道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