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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天下缟素 ...

  •   时过半年后,冯娓钥的身体每况愈下,精神越来越差,已经不大上朝了,都由太子冯虔玮主持早朝。

      这日,冯娓钥的精神略好,她召见了左、右丞相,太傅,国子祭酒等一干重臣。

      君臣几人共坐一堂,冯娓钥也不过多寒暄,直截了当道:“天下平息战乱不过十载,浩浩江山,百业待举,太子年青,往后便拜托诸卿了,望诸卿好好辅助他。”

      在座几人闻言一惊,这段时日皇上不上朝听政,他们知是皇上圣躬抱恙,总以为能调治好,不料皇上今日召见他们竟是为了托孤!

      左相唐竟与心头悲起,不由喉头一哽:“皇上……”

      右相何肃鉴亦是满目哀戚,他原为御史大夫,一生致力纠举百僚,得罪过许多朝中权贵,是皇上始终做他的后盾,他才能实现肃清官腐的抱负。如今朝堂一片生机蓬勃,万万没想到皇上春秋鼎盛,竟至疾不可为!

      国子祭酒莫更皑念及与皇上数十年君臣,他曾三度辞官,又被皇上三度驳回,意见不合时曾激烈争论过,取得佳绩时也曾相视而笑过,一世君臣漫漫,不妨猝然就走到了尽头,他一时情难自已,忍不住老泪纵横。

      太傅钟同禹已年逾古稀,却仍旧精神矍铄,他目中沉痛,悲声道:“皇上,老臣尚且健在,皇上怎可先老臣而去!”

      冯娓钥见他们几人一片哀色,她淡淡笑道:“诸卿已历尽人生风雨,早该看透生死。朕在位二十七年,完成了父皇未竟的心愿,实现天下疆域一统,如今能把这样一个太平江山交给太子,朕于王座已是无憾了。”

      冯娓钥顿了顿,又道:“大乱初定,振兴须待时日,天下盛世,朕是无法得见了,诸卿将来便替朕好好看一看吧。”

      她又好言安抚一番,几位重臣离去后,冯娓钥坐在御案左侧的茶案后,她并不用茶,只是长久地注视着立在殿外右侧那道穿着骠豹卫服的挺拔身影。

      梨龄默然侍立在一侧,不忍打扰这个片刻,皇上太冷静理智,对生死看得过于淡漠,也只有在皇上望着徐公子的时候,她才能从皇上的眼中看到对于这个人世的留恋和不舍。

      冯虔玮在六部视事完毕,他未返回东宫,而是直往璋安殿去问安,却被殿前当值的内侍告知圣驾在昭琨殿,他闻言微有惊讶,母皇近半月已基本不理事,只在璋安殿静养,没想到今日竟去了昭琨殿,他不禁沉声斥责道:“皇上不宜再操劳,你们在身旁伺候的人怎么不劝着?”

      两名内侍扑通跪到地上,连声告罪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冯虔玮又问道:“皇上今日的精神状况如何?”

      其中一名内侍忙答道:“皇上今日的精神瞧着比前段时日好了不少!”

      冯虔玮不再多言,转身出了璋安殿,往昭琨殿方向去。

      冯虔玮经通禀后进入殿中,但见母皇穿着一身浅紫常服,乌发间插着一支龙啸九天鎏金簪子,耳边一对黄金飞凤坠,目光清湛,精神焕发,连脸上颓败的病气都退了几分,眉目里的英气犹似盛年模样,令他不禁有刹那恍惚,觉得母皇都不会老,更令他无端错觉,这样的母皇还能留在他身边,陪他度过许多年。

      “玮儿来了?”冯娓钥笑着望向他。

      冯虔玮走到冯娓钥面前行完礼,道:“母皇怎的到这里来了?您当好好静养,有何事交代给儿臣办便是。”

      冯娓钥没有告诉他面见几位朝臣托孤之事,冯虔玮来后,她也不在昭琨殿久待,母子二人边闲谈,边散步走回璋安殿,一道用晚膳。冯虔玮刚从六部视事回来,本已饥肠辘辘,又见着母皇精神好转,他心情畅快,更是食欲大增。

      冯娓钥只吃了半碗便吃不下了,见侍膳宫女在一旁剥虾,她挥退了宫女,净过手,亲自动手剥起虾壳,剥出的虾肉放到冯虔玮面前的小碟上。

      冯虔玮停筷,关切道:“母皇,您别忙着给儿臣剥虾,您再多进几口吧?”

      “朕吃饱了,你继续吃。”冯娓钥手上剥着虾壳,想起冯虔玮幼年时的一件趣事,不由笑道,“玮儿,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感染风寒,需戒口几日,连做梦都想着吃虾。”

      那是冯虔玮四岁时的旧事,他也是第二日醒来听母皇与皇奶奶说起,才知道自己前一晚说了梦话,喊着“虾!虾”。冯虔玮忆起小时之事,忍不住也笑道:“儿臣当时连着吃了几日菜粥,胃里着实是馋得慌!”

      冯娓钥剥完碟子里几只虾,便一直看着冯虔玮进食。

      冯虔玮用完膳,冯娓钥又问起他今日在六部视事的情况,冯虔玮不欲母皇再操心朝政,他只拣了几件卓有成效之事说给她听。

      冯虔玮说完公务,便将话题引到地方风物上,说道:“母皇,现下正是枇杷成熟的季节,听闻氨州今年的枇杷大丰收,漫山遍野间硕果累累,儿臣让肖州督送些进京,母皇也尝尝?”

      冯娓钥笑道:“好啊。”

      外间天色渐暗,内侍掌起灯,不知是否因昏黄灯光映照的缘故,冯虔玮只觉母皇的脸色似乎不像白日那般神采奕奕,容色隐约有几分倦怠,他当下也不再久留:“天时入夜了,母皇早些歇息吧。”他说完,立起身,行礼告退回了东宫。

      冯虔玮回到东宫后,当即修书给氨州督肖超杞,可惜枇杷送到京时,冯娓钥再也吃不到了。

      冯娓钥的身子一日差过一日,进食越来越少,昏睡的时辰越来越长,梨龄每日衣不解带地悉心照料,她看着皇上日渐丧失活气的模样,把双眼都哭肿了。

      冯虔玮身上的政务繁重,但他依然每日都会抽空来璋安殿问安,虽然他每次来时,母皇都是在昏睡,他仍旧还是会留在病榻旁坐上一个多时辰才走。

      这日傍晚,冯娓钥有短暂清醒,她忽然开口问道:“外面是谁在当值?”

      一直守在榻边伺候的梨龄见皇上醒来,心中欣喜,连回话的语气都轻快几分,她知皇上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半跪在榻边回道:“皇上,现下已将近酉时,骠豹卫早前交过班,徐公子已下值了。”

      梨龄见榻上的人陷入沉默,未再有任何吩咐,她忍不住又道:“奴婢这就遣人去徐公子府上请他来。”

      梨龄立起身,正欲去遣人,榻上却传出声音道:“不必了。”

      梨龄身形一顿,又返身回到榻边,只听皇上缓缓道:“不要去打扰他。”

      冯娓钥目光空茫地看着帐顶,幽幽叹道:“朕若是个公主就好了。”

      梨龄听见皇上如此说,但觉心中一痛,她自小跟随在皇上身边伺候,眼看着皇上杀伐果决,主宰天下,她从来不知在皇上心里竟有如此遗恨,原来皇上一直想做个公主!

      冯娓钥像是已畅想过无数遍,接而缓缓道:“公主才可以任性妄为,江山社稷都比不过儿女情长。朕若是个公主,朕便抛下身份,离国去投奔他。他若想做个将军死守家国,朕便陪他一起战死沙场;他若想做个书生与文墨为友,朕便陪他一起吟诗作赋;他若想做个农人归隐田园,朕便陪他一起劳事稼穑。”她停顿良久,最后含憾道,“朕若是个公主,朕可以不做公主,朕只想一直陪着他,去做他想做的任何事……”

      冯娓钥的眼角滑下一行泪,落入浓密的鬓发中,梨龄看着那行清泪,怔愣良久,皇上心性坚韧,雷厉风行,她跟随皇上一辈子,遇到过许多艰难险阻,这却是她第一次见到皇上流泪,她忍不住也随之落下泪来。

      翌日是个浓云密布的阴天,厚云低垂,仿佛就要压到屋檐上,天光阴沉之下,宫中的红墙绿瓦似乎都褪了一层颜色。

      冯虔玮上完早朝,只见御前伺候的一名内侍等在廊下,神情焦急,似是已等了有一时,见到他忙趋步走近前道:“殿下,皇上方才醒来便在找您,陶太医说皇上怕是不……”

      冯虔玮未待那名内侍说完,当即抬步,匆匆往璋安殿方向去。

      梨龄见到太子殿下赶到,立刻在榻边低声道:“皇上,殿下来了。”

      冯虔玮接连唤了几声“母皇”,床榻上的人却是毫无反应。

      又过了好半响,冯娓钥才微微睁了睁眼,她手指微动,冯虔玮忙伸手握住她的手。

      冯娓钥用尽弥留之际仅存的余力回握住冯虔玮的手,她动了动嘴唇,却已说不出话来,最终只紧紧握着他的手,像是握着人世间最放心不下的一段牵挂。冯虔玮被母皇握着,眼眶发热,无声无息泪流满面。

      过了约莫半盏茶光景,冯虔玮感觉到一直握着自己那只手的力度骤然一松,他心头大恸,哑声叫道:“母皇!”

      殿内殿外在场的所有人听到这撕心裂肺的一声叫喊,均是一震,随即纷纷跪伏下地。

      天色暗沉了半日,始终未曾下雨,街上的行人都是行色匆匆,忽然一声沉厚的钟鸣从皇宫方向传出,众人都停了动作,侧耳倾听起来,只听钟鸣一声接一声,竟似无尽歇,有人默默数着,但听钟鸣足足响了四十五下才停止,那人怔愣好半响,才反应过来,带着哭腔高声道:“四十五响,是皇上……皇上驾崩了!”

      周遭众人闻言,皆是一阵愕然懵怔,他们生活在天子之都,得皇上庇护而始终远离战乱,安恬过活,没想到蓦然山陵崩殂,一时铺天盖地的恐慌无助和惶惑不安充斥胸腔,众人纷纷朝着皇宫的方向跪下悲泣起来,满城霎时哀声四起。

      征明二十七年五月十九,冯娓钥崩于璋安殿,享年四十六岁,葬于禛陵。

      皇上宾天的消息传至舀狐关,已是一个多月后,卢觉镝看完京中加急送来的讣告,当场吐出一口血,倒地不醒。

      身边一众副将大急,忙请军医来诊治,几名军医又是施针,又是灌药,仍旧未能将人救醒。

      卢觉镝深陷在过往的一个旧梦里,迷途不知返,那年他十七岁,他带的一支骑兵遭遇敌军的袭击,他们孤军作战,杀得昏天黑地,身边的兵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的身上亦一道接一道地挂彩,早已数不清杀了多少人,只觉得手中的红缨枪越来越重,他反手一击挡住背后一名敌兵的偷袭,同时也被身前突然砍来的一刀削中大腿,终至不支倒地。

      他眼睁睁看着那名敌兵再度举刀,朝他当头砍下,他当时再无还手之力,本以为必死无疑,那名敌兵手里的刀举至半空,身形却陡然一顿,随即缓缓倒下,露出身后的女子,她骑在一匹黑马上,长发高束,身上银甲明亮,手里握着的红缨枪犹自滴着血,她在马上俯低身,朝他伸出另一只手,清声道:“岁峿,上马。”

      他伸手,握上了她那只手……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卢觉镝散乱的意识骤然回笼。

      “将军醒了。”

      “将军终于醒了。”

      “将军,您没事吧?”

      军医坐在床榻边,从卢觉镝身上逐一收针,几名副将见到卢觉镝醒来,连日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一声叠一声唤着“将军”。

      耳边一片嘈杂,卢觉镝神情有些恍惚,开口问道:“我怎么了?”

      燕恪镗答道:“将军,军医说您猝受打击,急恸攻心,您已昏迷了五日。”

      卢觉镝被这句话从残存的梦境中彻底拉回到现实,他想起京中送来的讣告,再看到身前的几人皆身着缟素,眸色转瞬灰暗下来,几名副将见状,不免又有些担忧。

      半响,卢觉镝缓缓合上双目,道:“你们都退下吧。”

      几名副将相互对视一眼,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屋内一片寂静,一行泪水从卢觉镝的眼角涌出,他始终闭着双眼,泪水源源不断淌下,竟似永无尽歇……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他的眼眶肿胀酸涩,再也流不出泪,眼角那道泪痕才慢慢干涸。

      他再度睁开眼,活像已被人生生抽去三魂七魄,目光毫无焦距地看着屋顶,始终一动不动。

      又过了半日,卢觉镝忽然掀被走下床榻,在屋内西南角的柜中捧出一只木箱,他的手放在箱面上停顿良久,迟迟未有动作。

      这只木箱里妥帖收藏着冯娓钥给他批复过的所有奏折,公文往来被他当成信函一般留存了起来。卢觉镝打开箱子,累累文书在箱中被放得整整齐齐,某些年代久远的奏本甚或可以看出被人经常摩挲而折旧的痕迹。

      卢觉镝拿起最上面那一份,这份是他今年二月上疏请在秸、邧二州试行削减兵丁,扩充劳工的奏章。

      卢觉镝沉默捧着那份奏章,缓缓打开,目光落在末尾留白处那三行朱批上。

      熟悉的字体,她准了他所奏,又简要提出两点需注意的事项,最后却是另起一行,多写了几个字——北地冬长,万望珍重。

      卢觉镝沉黯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反复流连,这是他收到她给他批复的最后一份奏折。

      从今往后,他的余生都再也收不到她给他批复的奏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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