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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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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里,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她也坐不住了。她和阿蝉躺在泥泞之中,在倒下的瞬间抱紧了怀中的人。
天亮时分,一位僧人路过,蹲下身来探了探她的鼻息。道了声佛,解下袈裟外袍给广陵王盖上,在旁边升起了火。周围湿润,火生得及其不易,但广陵王似乎并不为这珍贵火光而温暖半分,她皱着眉头,梦中亦不得安稳,时而痛哭,时而颤抖。
“......不要再......不要这样......”
“......带我......不......不......”
“我受不了了......”
她哭得厉害,僧人叹了声气,坐在她旁边,念起了经文。冗长复杂的梵语平缓地流淌在一方天地中,似乎真的安神的作用,广陵王渐渐平息下来。良久,她缓慢地睁开眼睛,却看也不看旁边的人。
经声停止,僧人道:“小友既然醒了,那就快些起来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贫僧也该离开了。”
旁边的人却置若罔闻,人醒了,意识却没有醒来。她双目无神,只看着远方,手指收拢,轻易穿破几乎成为齑粉的衣物。
“逝者已去,”僧人声音柔和,“小友,快些起来罢。”
没有任何回应。僧人不再多言语,只在旁边添柴。
“你走吧。”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僧人却还是听到了。
“袈裟拿走。”
僧人拨弄着,观察火候,把烘干的树枝丢进去,没有要走的意思。
“小友这又是何苦?”
“我在等,等我的......朋友,”广陵王道,“他们都在泥里了。”
僧人了然,语气不悲不喜:“既然小友活到了最后,为何不珍惜呢?”
“珍惜?”
她像是听到了极其可笑的事,喃喃道:“珍惜什么?水土?农田?百姓?”
先是低声细语,她仿佛在回忆着什么,说着说着,声音嘶哑了,泪水滚落泥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无助,她甚至笑了,笑得充满嘲讽和凄凉。
“他们死前,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告诉我,要我接着走、活下去。”
“这是我们共同的约定。我以为我本该如此。我做了,然后呢?!”
“我们让那么多人活下来,解决了疫病、教他们制度和技术,可我没办法做到海晏河清!我们周转、迂回,和士族谈判,和百姓商议,可这事没有尽头......我不想了,我只想保住他们的命。但只要我还活着,我还是被一次又一次地当做借口,被追杀!无休无止的追杀!”
“你知道他们生前都是什么吗?”
“将军、仙人、王者。侍卫、医师、女官。”
“或许奇才该有抱负,可是他们、他们有些人根本就不喜欢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广陵王眼睛红得不成样子,“他们喜欢的是钓鱼、种田、算账、饲养、吃点心。可是为了我、为了他们自己、为了天下,他们死了。”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他们被万箭穿心、烧死、砍死、病死!”
“不是死于社稷,只需要一支箭、一把火、一个伤口和半个月的动荡。”
“我也以为这种牺牲是必不可少的,”她痛哭流涕,“可是我要怎么样才能眼睁睁地看着跟在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去?!我已经不想要这种牺牲了!没有人听我的!她甚至要代我去死!!!”
“我珍惜什么?”她哽咽道,“天下吗?他们的命吗?我们曾经的抱负吗?!”
她疲惫极了,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神淡漠了下来。
“我背负不了了......让他们骂我吧,我宁愿下去找他们恕罪。”
火焰“噼啪”作响,广陵王的声音逐渐隐没在火焰中。僧人静静地听着,转着念珠的手停下。
“我想,小友的朋友,只是想让小友活下来。”
“是吗?或许是吧?”广陵王嘲道,“可是我怎么能活着?”
僧人叹道:“何苦呢?”
\"是啊,何苦呢,\"广陵王嗤笑,眼里满是泪水,有气无力,“如果可以,我也想问问他们。”
“如此,小友更该活下去,”僧人礼道,“六道轮回,只要走遍五湖四海,活下去,或许会再相见。”
“不了。”
广陵王摇头:“不要轮回了。消散吧,归于天地,不要再活在乱世,不要再遇见我。”
“非也,”僧人道,“若人之一生,死后即归于天地,则天地如何越新?况对人来说,活这一世,又有何意义?”
“为什么一定有意义?”广陵王喃喃,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问自己,“什么是意义?”
“正因不解,人才需要世代轮回为自己解惑,”僧人道,“等世人勘破,便可成佛了。”
“你可知仙人吗?”广陵王轻笑,“你知道我师尊是天地间最后一位仙人吗?为了救他的弟子,别人说他‘尸解’了,或许吧。或许他成仙了,可是对我来说,他就是死了。”
“‘仙’是假的,‘道’是假的,‘佛’也是假的,”她道,“人们信奉是因为百姓哀苦;士族信奉,是为了清淡格高、笼络人心。如果这样的事要在人间一遍又一遍的上演,轮回又有什么意义?”
“小友误解我佛了。”
僧人道拨动手中的念珠:“我知中原大地向来以‘道’为尊,‘道’凌驾于宇宙,化形万物。”
“问万物何有不同?曰之‘物化’;问人、物可有高低,其曰‘齐物我、其是非’,万物始于‘道’、终于‘道’,世人便以为,‘道’是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存在。”
“可宇宙万物,是谁决定了它们的模样?”
广陵王眼神动了动,稍微侧身。
“天地之间,自有无数通道。“仙”、‘道’、‘佛’不过都是生死转化的方式罢了。”
“小友方才说,你的师尊是天地间最后一位仙人,此话不假。神州大地,再无仙气了,”僧人道,“可小友身上,却还有一丝更为微弱的气息。”
“什么......”
“‘傩’。”
僧人道:“与“仙”、‘巫’同起源于上古的‘傩’。虽然微弱,但尚存一丝余力。”
“‘傩’?”
“正是,”干吉道,“正是广陵王殿下生母所带有的‘傩之力’。”
阿蝉隐隐听过周瑜和广陵王的往事,知晓周瑜为了救她而使用了“傩”之力,直至力量枯竭。
“可是......楼主从未展示过这种力量。”
“因为她足够强大,足够无悔,”干吉道,“白君不用,是因为不敢轻易打破;周中郎将一次次发动‘傩之力’,是因为心有遗憾。可殿下从来心无挂碍,自然也不会想到探求与使用。”
阿蝉的心跳漏了一拍。
“楼主她......回到了过去?”
“不,殿下的‘傩’与中郎将不同,”干吉道,“中郎将是‘回溯’,而殿下,是‘开来’。”
“可......”
广陵王不在,是她在这里。
前所未有的凉意瞬间浸透全身,阿蝉下意识抗拒着脑海升起的念头。
“不、不应该是这样......”
她回到船舷,水幕里,僧人已经走了。广陵王又在水坑里停留了很久。
终于,她坐了起来,让阿蝉枕着她的膝盖,拿心纸君,咬破手指,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心纸君有所回应,亮了一瞬。
她笑了笑,重新抱起阿蝉。
这次她的动作很轻,她的额头抵着她,神色缓和过来。她口中念念有词,不住地拍打着她的肩背,如同哼着歌谣哄着怀里的熟睡的人。
“停下......停下!”
水幕中的人不闻不问,咒声的声音越来越大,带动着风声与枯叶响绝于天地。风帘隔绝了他们,突然之间,晨光骤现,初生之日照在她身上,似有所感应一般扩散开来,先是一点,再是两点、三点,连成一个光点形成的空间。
阿蝉声嘶力竭道:“不行!——”
光点颤动,两人的身影隐没其中,越来越亮、越来越快,耀眼地几乎照亮了水底空间,本来躲在黑暗中的鱼群纷纷逃离。阿蝉不管不顾地吼着,几乎要跳进河去。身后有人抓住了她,手掌的纹路让她蓦然瞪大双眼,猛然回头。
“滴答。”
下雨了,幕布消散。
一下失去光明。阿蝉适应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干吉不见了。燃着的犀角立在船头,堪堪照亮一小片水域,这又是一个近乎虚无的空间。
“......阿蝉,阿蝉......”
阿蝉猛然扣住船舷,向下望去。
——“楼主!?”
广陵王在水下飘着,衣袍随发丝翻飞。她柔弱无骨,笑盈盈地看着她,动了动手指。
“阿蝉,下来啊,水里好冷,你不是要陪着我吗......”
不对,不对!楼主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
阿蝉想要拔剑,可她身上现在一把利器也没有。
“你是什么!你不是她!她在哪儿!?”
水下的人咯咯笑着。
“你下来啊,下来我就告诉你......”
“喵——!”
一只猫突然从岸上扑进水中,一抓便打破了水幕的平静。阿蝉条件反射地想要抓住它,可跳进水中的一瞬间,它消失了。
阿蝉赶紧赶紧看向水中——
猫儿的身形骤然变化,背对着她,青丝飘散。她转身,是广陵王那张脸。
她在水下似乎看不真切,以手搭桥,瞧了又瞧,笑了出来,朝她挥手。
“楼主?!”
这是楼主,这才是她!她不会认错的!
阿蝉急忙就要下水,水下的人连忙摆手。
“不行!”
她说不出话,只能用动作尽力阻止。
她指了指自己,手刃抹过脖子,摇摇头。
“我,死了。”
她指了指阿蝉,两只手指模仿着走路的动作。
“你,好好活着。”
她画了一个大圈,两只手握拳对碰,摆摆手。
“这里没有战争。”
她指了指心口,指了指她,以拳抵掌。
“做你想做的事。”
阿蝉不敢流泪。
水幕再散,她可能再也看不见她了。
水下的人似是无奈,往上飘了几分。阿蝉见状,赶紧向下探去。
那人被吓了一跳,连忙将手掌伸出水面。阿蝉看得清楚,可水面之上,什么也没有。
她生气了,紧皱着眉头。手肘撤回抱臂,用另一只手做了个手势——“快走。”
“我不走!”
阿蝉几乎跪在船头:“楼主,我不走!你不要丢下我......!”
水底下的人叹了口气,越过她,目光看向她身后。
灯火靠近,干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擎着油灯,点点头。
“不......不要......”
阿蝉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去夺干吉手里的东西。
广陵王笑了,垂下双臂,沉沉坠入水底。
“呼——”
风吹过,灯灭。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阿蝉跳入水中,湖水冰凉刺骨。她拼了命在水中寻找,可眼前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她不肯离开,固执地想要往下,河流深不见底,暗处的水草逐渐缠绕住了她的脚。她顾不得去解开或挣脱,急切地想要在黑暗里看到那个熟悉的影子,直至最后一丝空气消耗殆尽。水逐渐呛入咽喉,窒息时刻,她意识模糊,本该是痛苦万分的时刻,她却感到了解脱。
如果是因她而死,那便还她吧。
手上的伤口彻底被撕开,血被湖水带着四处飘动,离开她的身体。阿蝉不再挣扎,听凭寒冷与窒息将她带往彼岸。
水面上,一个人影逐渐靠近,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呼——”
陈登抱着人破出水面,正想叫船上的两人搭把手,可见他们一个瞎一个没有正形,还是自己把人带到了岸边,开展施救。
他气喘吁吁:“赶上了。”
小舟也停靠在岸边,郭嘉问:“怎么样?”
干吉答:“活下来了。”
闻言,郭嘉也舒了口气,佯装抱怨道:“殿下可太能折腾了,几百年了,也不肯放过。”
“这是她的遗愿,”干吉笑道,“最后再见她一面,你也很开心,不是吗?”
“嗯,这倒是的。如果不惊扰鬼魅就更好了,险些误事。”
郭嘉理了理头发,从腰后拿出烟管,环伺着四周
“这片水土,倒确实不错。”
阿蝉吐出了胸腹中的水,猛烈地咳嗽着。陈登为她披上方才脱在岸边的外袍,并未做声。
“你我使命终了,下一世不必再回到这里了。”
“不,”干吉摇头,“只要他们的灵魂还愿意回到这里,我就永远会在这里。”
“你又执着于什么呢?”郭嘉不置可否,“他们早就不再是真的他们,何必守在这里?‘仙’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是,”干吉道,“可每次轮回,他们的意志总会流连她的葬身之处,十年,百年,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里,有时带着意识,有时毫无记忆。我只是惊讶,无论是‘佛’还是‘道’,在天地本源以外,人的意志、灵魂竟然有如强大的能力。”
“说起来,这真的不是殿下搞得鬼么?”郭嘉抽了口烟,“那么多人,她是怎么把他们聚齐的?”
“不是广陵王,”干吉道,“只是众人自己的选择。”
“这么说,殿下最后嘱咐你这一切,只为救下小阿蝉一个人?”
干吉颔首:“是。”
“唔,殿下真是偏心,”郭嘉耸耸肩,“罢了,除了自己,她对谁不偏心呢?”
阿蝉呼吸逐渐平缓,陈登这才放下心来,接上之前的话题。
“你不也偏心,不然何至于留下那道预言,”陈登戳破,“你怕她后悔。”
“是啊,但我不够了解殿下,”郭嘉轻轻道,“殿下不是会为这种事后悔的人。”
郭嘉摆摆手:“罢了,不说我。陶县令,真不准备出仕了?”
提到这事,陈登略带豪爽地笑道:“如果你们所说不假,我应当已经当了几百年县令了。可是史书读尽,百年未有不同啊。”
“要放弃了吗?”
干吉问,陈登摇头:“只是回归田园而已。种田耕织,淮河以北常见,岭南却尚待开发。”
“既然改变不了时代,另做些小事倒也不错,”陈登道,“文以拙进,道以拙成。若我能早些明白,或许那位广陵王殿下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干吉道:“那就不是那一世的你了。”
“也对,”陈登赞同,“已往不谏,来者可追。不知那位广陵王殿下转生何处,现在又是何样?她这样的女子,如若生在北方,披甲上阵、垂帘听政也未可知。”
“为什么非要当人呢?”郭嘉无所谓地笑了笑,“当一叶浮萍、一片落叶不好吗?等多看些东西,殿下说不得就想开了。”
“也是。”
干吉微微笑着,并未反驳。
“喵——”
一只猫儿从芭蕉树上跃下,瘸着只脚。它围着阿蝉转了几圈,伸出舌头舔她的脸颊。
“呀,哪里来的猫儿啊,湿漉漉的。”
郭嘉要上手去戳,猫儿嫌弃地躲开,轻巧几步迈到他们中间,“喵喵”地叫了几声。
“怎么还不高兴了,”郭嘉逗道,“看起来是个野猫。陶县令,不若你们带回去养吧。”
“好啊,唔,有点眼熟啊......”
熟料陈登方才说完,猫儿又叫了起来,听起来竟是有些不耐烦。
干吉出声道:“走吧。阿蝉女官该醒了。”
两人应道,依旧由陈登背起阿蝉。
干吉稍微落后几步,猫儿离开,很快又跟在他们身后,嘴里衔着东西。干吉微微俯身,伸出手去接过。
行至村口,所有人都举着火把等待,见陈登终于把人带回来,全都松了一口气,东问一句、西问一句,闹成一团。猫儿在火光能照到的地方停下,干吉在门口停下,站了许久。
“大祭司在等人吗?”
猫儿转身,消失在黑暗中。干吉道:“关门吧。”
医者屋内,华佗暴躁地讯问发生了什么事,干吉把东西放在阿蝉手中。
华佗怒道:“又干什么!”
“护身符,”干吉起身,推门出去,“务必为她保管好。”
伍丹好奇地张望了两眼——是一片被啃得破破烂烂的树叶,隐约是个小人的形状。
“真是奇怪......”
睡梦中,阿蝉握紧双手,流下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