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灯不识》连枝理

2、第二章 爱上了一个

　　第二章

　　楼上的风起云涌、顶层的暗流博弈，徐凤年一无所知。

　　他穿过光洁通透的大堂，侧身避让往来步履匆匆的职员。每个人的步伐都规整均匀，带着长期身处大企业打磨出的分寸感，不疾不徐，却无半分闲散。

　　按照入职指引，他走完整套登记、信息录入、资料归档的流程。

　　全程高效简洁，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每一道工序都精准制式，处处透着顶级集团独有的规整与寒凉。这里的秩序是刻在骨子里的，容不得半分拖沓与随意。

　　一枚银色薄质工牌被递至他掌心。

　　卡号崭新发亮，岗位一栏清晰印着：基层运营专员。

　　在偌大的顾氏集团，这只是最底端、最不起眼的岗位，是人才梯队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可对徐凤年而言，这已是他两年漂泊岁月里，伸手能触到的最高台阶。是他辗转四岗、屡屡碰壁后，终于等来的一处落脚之地。

　　人力部的职员态度标准而疏离。

　　无过分热情，亦无刻意刁难，全程都是职业化的平稳克制。只是例行公事般开口，语调平淡无波：“跟着我，带你去工位。”

　　徐凤年微微颔首道谢，指尖攥紧工牌与简易入职资料，薄硬的卡片边缘抵着掌心，带着微凉的实感。他垂眸跟上对方的脚步，踏入开阔规整的办公大区。

　　整片区域格局通透，分区清晰，数百个工位整齐排布，干净利落，没有小型私企常见的拥挤杂乱、冗杂喧嚣。

　　满室只剩连绵起伏的键盘敲击声，细碎、密集、高度统一，织成一张无声的高压秩序网，牢牢裹住整层楼宇。

　　区内每个人神情松弛克制，动作熟练利落，早已深谙顶级职场的生存规则，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分寸得体，游刃有余。

　　唯独徐凤年，步步前行间，浑身都透着与生环境格格不入的生疏与局促。

　　昨日二老板当众为一名普通求职者打破集团铁规的事，早已在高层小范围传开，顺着部门脉络层层散落，落在每个老员工耳中。

　　没人敢明目张胆驻足打量，职场的分寸感让众人恪守规矩。可余光短暂的停留、擦肩时飞快的对视、低头间细碎的低语，无声无息汇聚成一道无形的屏障，轻轻笼罩在徐凤年身上。

　　有人暗自揣测他背景深厚，是隐姓入职的关系户；有人只当他运气爆棚，莫名得了二老板垂青。

　　人力职员最终将他引至办公区内侧工位。

　　“以后这就是你的固定工位。”职员抬手示意，语气依旧平淡制式，“设备全新配齐，账号权限已开通。日常对接组长，遵守规章，按时完成任务即可。”

　　徐凤年抬眸望去。

　　远离大门过道，避开人流喧嚣，位置安静通透，视野开阔，在密集的办公大区里，已是待遇极佳的落脚处。

　　桌面一尘不染，崭新的办公设备整齐陈列，落地窗筛落的自然光平铺而下，亮度柔和，不刺眼，不压抑。

　　对比他从前待过的拥挤局促、设备老旧、常年昏暗的工位，这里已是云泥之别。

　　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

　　“谢谢您。”徐凤年躬身道谢，姿态谦逊得体，分寸稳妥。

　　职员微微点头，再无多余言语，转身便汇入忙碌的人潮，迅速回归自己的工作轨迹，融入这片规整冰冷的职场秩序中。

　　徐凤年放下手中资料，轻轻落座。

　　指尖拂过微凉光滑的桌面，一丝细碎的踏实感，缓缓漫过心底。

　　两年四岗，颠沛流离。

　　他尝过薪资微薄、难以糊口的窘迫，受过职场内耗的磋磨，经历过无端敷衍、仓促辞退的狼狈，无数个深夜被焦虑与迷茫裹挟，无数次求职碰壁、满心挫败。

　　而此刻，所有悬空的漂泊，好像终于落了地。

　　他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必须稳住。

　　徐凤年低头整理入职资料，正要开机熟悉工作流程，一道沉稳干练的身影停在了工位前。

　　来人是运营部直属组长，三十出头的年纪，神色严谨利落，眉眼间是常年深耕职场打磨出的精明与分寸，无半分多余情绪。

　　没有新人入职惯用的客套寒暄，对方开口便是规整的工作口吻，直接利落：“徐凤年是吧？我是你的直属组长，后续部门工作由我统一安排对接。”

　　徐凤年立刻起身，站姿端正笔直，态度恭谨：“组长您好，我是新人徐凤年，后续请您多多指教。”

　　组长淡淡颔首，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半秒。

　　“你的情况特殊。”

　　不冷不热的一句，让徐凤年心头微顿。

　　“二总特意交代，你刚入职，不用急着承接高强度核心工作。先适应环境，熟悉流程，稳步磨合就好。”

　　徐凤年彻底怔住。

　　他早已做好从零吃苦、加倍努力、承压前行的准备，预想过新人入职的严苛考核、忙碌节奏、层层打磨，却从未料到，自己会得到这般破格的温和关照。

　　破格录用、特许延后入职休整，如今连日常工作安排，都被集团高层特意放宽叮嘱。

　　这份优待，早已超出了普通“体恤下属”的范畴，厚重得反常。

　　一丝微妙的异样感，悄然缠上心头，说不清道不明，却隐隐压得人不安。

　　他抬眸欲言，想问一句缘由。

　　可层级悬殊摆在眼前，底层新人的身份桎梏着他，逾矩的问句终究压回心底。他不敢多问，不敢探究，只能敛去所有困惑，温顺应声：“我明白了，谢谢组长，也多谢顾总体恤。”

　　组长看着他温顺谦逊、不骄不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转瞬便褪去，重归职场的冷静克制。

　　他快速交代完基础工作内容、部门规章与对接流程，话语简洁高效，说完便转身离去，步履匆匆。

　　工位前再度恢复安静。

　　徐凤年坐回椅上，指尖落在鼠标表面，却迟迟没有按下。

　　周遭的键盘声依旧连绵，职场的规整秩序丝毫未乱，一切都寻常如常。

　　唯独他心底那点纯粹的庆幸，悄悄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反复思忖，始终无解。

　　靠窗的工位旁，坐着一个眉眼温顺的年轻男生。

　　苏凯，入职两年，算是部门里资历稳妥的老员工。

　　他余光瞥见徐凤年静坐出神，周身拢着新人独有的拘谨，眼底藏着一丝无处安放的茫然，便主动侧过身，笑着开口搭话。

　　态度热忱，干净无害。

　　“我叫苏凯，就在你隔壁。”

　　他语气轻快，笑意坦荡，消解了职场里大半的冰冷隔阂。

　　“以后工作对接、部门规矩，有不懂的尽管问，不用拘束。”

　　徐凤年收回纷乱心绪，压下心底那点无端的异样，转头浅浅回笑，姿态礼貌妥帖。

　　“多谢凯哥，我是徐凤年，以后麻烦你多关照。”

　　初入陌生圈层，森严的层级、未知的工作、全然陌生的环境，本就容易让人紧绷局促。苏凯这份不加刻意的善意，像一缕细碎暖意，轻轻熨平了他连日紧绷的心绪。

　　苏凯性子热络，天生自来熟，没有半点老员工的拿捏与排外。

　　上午工作不算繁忙，他索性耐心带着徐凤年熟悉办公系统，逐条梳理基础工作流程，顺带提点部门人际分寸、职场禁忌。句句都是实打实的经验，朴素中肯，没有虚言。

　　周遭同事看在眼里，也陆续开口搭话。

　　原本凝滞疏离的氛围渐渐松弛，那层无形的隔阂悄然散去。偌大冰冷的办公区，终于透出几分寻常职场的烟火人情味。

　　两人闲谈片刻，生疏感尽数褪去。

　　可聊着聊着，苏凯脸上的笑意忽然尽数敛尽。

　　神色一瞬凝重，眼底漫上一层真切的忌惮，连周身气息都沉了下来。

　　他下意识侧身凑近，刻意压低声线，“阿年，别的闲话我不多说，但顾氏有一条铁律，你必须刻在心里，半点不能违逆。”

　　见他神色肃穆，绝非玩笑，徐凤年也收敛了所有松弛，认真看向他。

　　“凯哥你说，我记着。”

　　“这一层西侧，那间九少爷的旧办公室，绝对不能踏进去半步。隔壁木质咖啡间里的任何东西，一纸一杯，都碰不得。”

　　苏凯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句间裹着散不去的惶然。

　　“这不是部门制度，是顾氏传了近五十年的规矩，算是保命的底线。每一届新人入职，都会被反复叮嘱。”

　　徐凤年微微一怔。

　　九少爷。

　　陌生的称呼，突兀地撞入耳膜。

　　周遭几个闲聊的同事纷纷收声。

　　几人悄悄围拢，语气谨慎，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是真的，那片是集团禁地，没人敢碰红线。”

　　“说白了，那地方不干净，邪性得很。”

　　苏凯重重点头，压低声音，“你们年轻新人大多没听过，顾家早就对外封口，绝口不提旧事。以前顾家有位九少爷，名唤顾晏临。”

　　“他是当年顾家最受宠的小少爷，性子温润，才华卓绝，本该是前程坦荡，风光无限。”

　　“偏偏他爱上了一个出身风尘的舞女，名叫白玫瑰。”

　　“那年月门第森严，顾家深耕商界的豪门底蕴，断然容不下一个舞女踏入顾家大门，做九少奶奶。”

　　“两人情意深重，不肯妥协退让，执意相守，最后闹得顾家内外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整整五十年前，一夜之间，两人骤然消失，杳无音信。”

　　徐凤年静静听着，心神悄然凝住。

　　旁边一位入职多年的老员工低声插话，眼底忌惮未散：“顾家对外只说两人远走他乡、断绝关系，搪塞外界。但内部老员工都清楚，根本不是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