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痂落》其李

4、心结 一个小伤口

　　近几晚都没睡好，林亦玟总是反反复复想起少女时代的零星片段。

　　她突然觉得那场面试变得荒唐至极，可笑至极。

　　周六一早，老同学周斯奇又群发了一通温馨提示，生怕大伙儿忘了他的大婚之日。

　　林亦玟本想直接问周斯奇，这次婚礼的请柬是不是也会发到那个人手上，那个人会不会出席。

　　她又觉得有些欲盖弥彰。

　　思绪再三，林亦玟还是先跑了趟金饰店，在满目琳琅中挑了一枚假婚戒，希望日后这东西能保佑自己有个健康的睡眠。

　　她选了一个基础款，像模像样地把戒指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马上三月份了，就当是送给自己二十六岁的生日礼物吧。林亦玟想。

　　从现在开始，她就是“已婚人士”了。

　　没准还能挡点烂桃花。

　　婚礼请柬上的入场时间是下午五时。国际大酒店在临安是最高一级的档次，占地面积不小，为了错开车流高峰期，林亦玟提前一小时就到了会场。

　　等她来到三楼的婚宴大厅时，周斯奇还在朱红色的双开大门旁忙着指挥迎宾的布局。

　　林亦玟悄声上前，在他身后突然扯着嗓子来了句：“恭喜我们的周新郎。”

　　随后笑嘻嘻地在接待处放下一个大红包。

　　周斯奇明显被吓了一跳。带着遮不住的疲惫，他开始现场雇人：“来来来，老同学，帮点忙吧，我都老眼昏花了。”

　　“打起精神来啊，周医生，今天可是您大喜的日子。”

　　林亦玟环顾一圈，还是没见到目标，她低声问道：“小新娘呢？”

　　周斯奇埋头回着信息，正想着要怎么白嫖眼前的劳动力，随口答道：“在后台补妆呢。”

　　抬眼的瞬间，周斯奇终于发现了老同学手上的光亮。他猛地一惊，带着点紧张做错事的腔调，嚷嚷道：“林亦玟，你，你你你，你这是怎么回事……速战速决了？”

　　林亦玟看着他紧盯着自己的左手，索性直接大方亮出来，故作长叹：“这不是怕那天你听进什么废话了吗，老一辈很多观念讲不通，从现在开始，我已婚，不要来叨扰姐。”

　　周斯奇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所有所思点点头，随后贼兮兮地笑道：“呀，林同学，你是不是怕今天来参加喜宴会遇到谁呀？我见你一直没问，还以为没事儿了呢……谁呢，是谁呢，那人叫什么名儿来着？”

　　林亦玟无所谓地加入搬运队伍，和周斯奇隔着一定距离，扯着嗓子答：“已婚妇女，还怕遇到谁？”

　　“我和小薇冥思苦想，今晚特意给你安排的好位置，你这人设立的，可别后悔啊。”周斯奇啧啧叹道。

　　“……姐从不后悔！”

　　林亦玟帮着整理好气球花束后就先进了会场。

　　环境里尽是高级喜庆的音乐，也不知道是什么曲子，配合着粉色系的灯光，空气中四处洋溢着浓郁的幸福味道。

　　林亦玟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婚礼了。上一次，还是高考前夕被家里拉着去“沾喜气”。

　　彼时，国外院校的录取通知书已经下来了，最后那场考试对林亦玟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林母特意带上了她。

　　印象里，那场婚礼是一次商业联姻，会场布置得富丽堂皇，硕大的水晶灯光彩夺目，映得十八岁的她眼花缭乱。

　　新郎方是林父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林亦玟扮演着乖巧的女儿陪同在父母左右，百无聊赖地坐在真皮椅子上东张西望。

　　在充斥着甜蜜香薰的环境里，林亦玟无意间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坐在会场右侧席位上的江一铖。

　　少年穿起笔挺的西服，正和身边的长辈谦虚致意。

　　那天的宴席里，他们两个人没有任何交集，如同十七岁后的每一日，是生活在同片天空下的陌生人。

　　时间过去很久了。

　　周斯奇小夫妻确实很用心，给每位来宾都制作了专属铭牌及伴手礼，整整齐齐地立在圆桌上。

　　林亦玟跟着会场指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刚落座，她紧盯着左侧桌面上的铭牌。

　　江一铖。

　　座位右边……方舟羽。

　　......

　　其余几位好像也都是理科班的同学，虽然大家不同班，但她对那些名字多少都还有印象。

　　周斯奇是真的尽力了。

　　林亦玟起身看了眼隔壁桌的名字，这一片看下来应该都是高中校友圈，准备趁着大家没入席把自己的位置换一换。

　　还没走几步，她就被一声直爽的招呼惊到了：

　　“林亦玟？林亦玟！真的是你啊，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都多久没见了！”

　　大概是心虚，桌面上［江一铖］的铭牌也被她顺手带到了地上。

　　林亦玟还没回过神，声音的主人就随着一阵加急的脚步声来到了她身边，“你不记得我啦，我是18班的姜欣悦啊，我们以前还一起夜跑呢。”

　　林亦玟尴尬地把某人的金属立牌捡起来，随后看了眼面前身穿职业套裙的女子，勉强对上了朋友圈里的人物……她客套地笑着：“怎么会不记得呢，姜大律师，近来可好啊。”

　　高中时期，林亦玟并没什么太深交的朋友，姜欣悦算是和她走得比较近的一位。

　　这姑娘性格大大咧咧的，十分爽快。重要的是，她能坚持夜跑。

　　高三一整年，林亦玟都跟在姜欣悦身后锻炼，再累也坚持到了高考结束，不至于被学习的压力打垮，偶发的嗜睡症也没再犯过。

　　姜欣悦大学念的法律，和她父亲一脉相承，毕业后回临安入职了一家不错的律所，朋友圈动态除了抱怨当事人太难搞，就只剩相亲纪事了。

　　这姑娘长相可人，事业在家里的扶持下也持续攀升，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那么着急想把自己嫁出去。

　　姜欣悦把包随意找了个位置放下，才注意到这座位早有安排。

　　她盯了盯林亦玟的位置两旁，憋着笑：“周斯奇这是要搞事情啊，林大美女，这不都是你高中时期的绯闻男友吗？”

　　林亦玟想着自己的戒指终于派上了用场，她朝姜欣悦晃了晃，一脸的无所畏惧：“周斯奇可能以为我单身，你被安排在哪儿，我们换一下？”

　　姜欣悦吃惊地看着她：“什么时候的事儿？也没见你和大家说一声，朋友圈都销声匿迹多少年了。”

　　她赶紧凑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林亦玟无名指上的戒指，又意犹未尽地碰了碰：“是哪位大老板把我们林同学给收了，今天怎么没见带过来？”

　　“他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平时不着家。”
　　林亦玟开始胡扯。

　　姜欣悦瞟了眼她的座位两侧，压着笑：“不怕你出轨？这种有青春期心动人物的局，可危险着呢。”

　　林亦玟拿起自己的铭牌，利落起身，“都说了和你换位置，江一铖现在可是年轻有为喔，访谈投资都没完没了的，你好好把握。”

　　“是了是了，临安有谁不知道汉科的江总，黄金单身男，说媒的都踏破门槛了，我们老大都一直托人要联系方式呢。”

　　姜欣悦热情接过林亦玟的铭牌，直接把她摁在了原位，“但还是别了，我可没林同学这么受欢迎，我一个人可应付不了一群大老爷们。”

　　姜欣悦视察般又在周围几桌瞟了一圈，终于还是回到最开始的位置，“但是吧，这一桌确实比较香。”

　　林亦玟：“......”

　　姜欣悦顿了一下，走过去，把放在对面的某个铭牌不满地提溜起来：“怎么二婚的也混进来了？”

　　林亦玟：“二婚？”

　　“啊，刚离，离婚官司还是来我们律所咨询的。”姜欣悦随即把手上的二婚铭牌和自己原先的位置互换，笑着和她打趣道：“我搬过来，和林大美女一起享受帅哥。”

　　林亦玟看了看依旧放在左侧的那个名字，犹豫了一下，提议说：“要不，我和二婚的换吧，给你多点选择。”

　　姜欣悦连忙制止：“别别别，我们办公室都知道那个案子，渣男，滚。”

　　眼看自己的小想法没得逞，林亦玟轻叹了口气，“同学一场，你小点声儿，待会人到了。”

　　又像是庆幸。

　　不是她不想换，只是没来得及。

　　姜欣悦看着林亦玟左右两边的空位，寻思了一会儿，问道：“你和两位草哥还有联系吗？”

　　林亦玟浅浅一笑，当初这两个名字常年被挂在树洞校草高分榜上，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看到那些青春的印记。

　　她文不对题地回道：“我当初可是力挺方舟羽的。”

　　姜欣悦撇嘴：“哪有……明明是我们班江一铖更帅好吗，人家唱歌好，成绩好，还是音乐社社长呢。”

　　“高二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更喜欢江一铖的，结果最后竟然和方舟羽成了校园CP。”

　　林亦玟苦笑着说：“那不好意思了，是姜律师感觉错了。方舟羽不就是混了个副社长吗，怎么感觉处处低人一等似的。”

　　方舟羽是9班的学生，高一上学期就加入了音乐社器乐部。他个子高，穿衣风格也比较潮，是经常会哈哈大笑的阳光大男孩。

　　而江一铖是在高一下学期才加入的音乐社。温柔又阴郁的气质，好听的嗓音，好成绩的加持，很快让他在声乐部俘获了一群少女芳心，在高二开学后正式升任音乐社社长。

　　自此，校园八卦里，这两位音乐社校草开始互看不顺眼。

　　当然，还有别的前提。

　　方舟羽和林亦玟是发小，两个人在幼儿园时期就建立了革命友情。方舟羽比林亦玟大几个月，但是小妮子从小胆子大，孩子王一样照顾着他，值得一声“玟姐”。

　　小时候的方舟羽造了很多孽，林亦玟给他打了不少补丁，手里握着数不清的把柄。为了保持自己的良好形象，从高一入学开始，方舟羽就好吃好喝地供着林亦玟，希望她能给点薄面，守口如瓶。

　　结果因为两个人走得太近，刚入学就传出不少青春绯闻。

　　姜欣悦依旧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奇葩当事人，婚礼现场陆陆续续地进来了不少人。

　　其实林亦玟随时可以换位置，或者把那个人的铭牌换走。但是她没再乱动。

　　她在赌。赌那个人不会出现。

　　或许，她内心深处又希望能再见到他，写字楼里的匆忙一遇不该是最后的结尾。

　　当然，这些她是不会承认的。

　　反正已婚的谎已经说出去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林亦玟想。

　　她并不是对年少时有过好感的那个人念念不忘，也不是非得喜欢他。

　　只是一个心结。

　　伤口早就结了痂，却又忍不住来来回回地挠出血。

　　她就是介意。

　　这么多年了，那条微博截图依然躺在云端文件夹里。

　　［能不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是真的厌烦。］

　　没有指名道姓。

　　但林亦玟知道，这句话就是对她说的。

　　青春期的一个稚嫩小疤痕，就这样被她反反复复紧盯着，时不时还补上几刀，导致感染面积越来越大，伤口越陷越深。

　　时至今日，她依旧未能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