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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恐惧 ...


  •   兽人们纷纷让出了一圈空地。
      这是兽人部落传统,当首领进行对决战斗的时候,不能插手也不能打扰。
      庞大的巴克帕是身经百战的熊,更何况她的体格比这个连成熟期都没迈进去的赫肯大了一圈。

      又来一只烦人的赫肯。

      熊冷笑一声,马上想起来那个曾经在自己部落里混吃混喝还天天招熊逗猫的狡猾赫肯了。
      她只是抬臂猛地向下砸好几下,赫肯的脚就嵌进地里几分。
      “毛都没长齐,就敢站在我面前接我的拳头?”

      巴克帕怒喝着按住赫肯的双翅往两边撕扯,赫柏塔只觉得自己的翅骨和肩背要被撕开,剧痛让她咬紧了牙。

      熊的利掌带着能捏碎铁锤的力量,哪怕她天生拥有坚硬的骨头,也几乎要被捏得变形。
      熊的头颅巨大狰狞,尖齿咬下去甚至能刺穿赫肯坚韧的皮肤。
      赫柏塔只觉得痛得快要失去知觉。

      但她陷进地里却又紧踩住借力,抓住熊的小臂卸掉力道,能切钢铁如切泥一般的利爪猛地刺向熊的心脏。
      巴克帕后退一步躲开,仰身将她扔向空中,赫肯便扑翼借力朝她冲去。

      趁她们打得你来我往之际,人类士兵们已经大部分撤退完毕,只剩中军的指挥者带着断后的亲卫遥遥观望。
      阿弥娑认得这个指挥者。

      卡朔佩的军队又一次抵挡住了兽人进攻的狂潮。
      赫肯正在努力地对抗巴克帕,为人类的军队争取更多生机。

      大熊将她砸在地面上,看着赫肯剧烈起伏的胸膛,那双硕大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仁慈和动容。
      王帐的主人只是注视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赫肯,透过她绿色的眼珠子片刻回忆了一下自己曾经的挚友。

      下一刻,熊取下腰间的悬挂的囊袋,拿出了一瓶稠绿的液体。
      她凝视着地上青涩的小赫肯,“她竟敢让你这样的小东西出现在这里。”

      “自从知道阿斯沛坨竟然还有赫肯活着,我的身上就会常备赫藤果提炼的圣水。”
      熊掰开赫柏塔的嘴,想要将液体灌进去。

      带着熊部统领丛林部族,又带着丛林部族在顿塔巴尔其打出来的棕熊兽人,从来都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熊。
      面对敌人,巴克帕不会有一丝犹豫。
      哪怕敌人是稚嫩未成熟的幼兽。

      “放心去死吧,孩子。”
      熊的脸上只有平静和从容。

      突然,一阵微弱的光亮起,熊下意识看过去,只看见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剑士。
      这个剑士比起寻常跟她对打的剑士来说,体格小得多,像没吃过饱饭似的。
      挥砍过来的剑没有任何魔法的气息,几乎对她无法造成威胁。
      熊甚至不需要去格挡,凭着熊的皮就能硬扛。

      巴克帕瞥见剑上漂亮繁复的花纹,嗤笑一声,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敢举着这样的装饰品向熊出剑。

      熊用掌轻松地拨开了刺过来的剑:“小孩,你家里的长辈没教过你,在战场上刀比剑更好使吗?”
      熊掌上坚利的指甲径直插向剑士眼窝
      剑士吃力闪身避开,赫柏塔猛地将锥尾扎向巴克帕的脚背,抱绞住熊的腿反身一扭,熊顿时吃痛去掐赫柏塔。

      指挥者沉默片刻,心想好原始好猥琐的打法。
      随着指挥者的旗语下达,赫柏塔迅速掰开熊的双腕,叼住剑士的衣袍疾飞腾空。

      熊看向高空的黑点,“连成熟期都没迈入......赫巫,你带崽一如既往地烂。”

      人类营帐,赫柏塔正在向弗加瑟述职。
      这五年以来,赫肯和人类的精锐小队穿插在十万大山之中,过着野人般的生活。

      兽人对魔法元素很敏感,因此小队里除了芙贞,全是毫无魔法亲和的普通人类。
      她跟着这样一群神弃者生存在十万大山,拔除了近七十个补给点,摧毁了近十条运输路线。
      五年间,人类们靠着捕猎和野果为生。

      十万大山与梅埃沼泽相邻。
      横亘绵延的山脉曾经是顿塔巴尔其与人类领地的天然分割线。
      当兽人的王第一次登上山脉最高峰,当熊第一眼看见山那边一望无际的平原,熊就知道,这片土地兽人一定要夺到。
      恒春的河流无法养育更多的兽人,恒春附近的土地也承载不了那么多的兽人。

      而人类小队由商人克伦佩领导,家臣芙贞辅从,率领士兵卡莎、玛施朵、基里、莉可、索菲、伊莎亚、洛勒、谢丽尔、凯瑟琳、爱丽、妮娅什、贝蒂、凯拉、安娜丝、西格维亚和赫柏塔执行隐蔽任务。
      她们活跃在十万大山深处,负责找寻、切断兽人的运输路线,负责捣毁兽人的补给窝点。

      克伦佩有着无与伦比的统筹能力,能够考虑到每个人的特点和长处,制作滴水不漏的执行计划,是小队的灵魂核心。
      芙贞接受过最正统的教育,拥有广博的学识,是小队的眼。
      卡莎和玛施朵擅长隐蔽追踪,基里和莉可擅长近身搏斗,等等等等。
      这只小队除了芙贞,全是神弃者,全都是弗加瑟手下精锐中的精锐。

      指挥者以手覆面,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所以,她们全战死了?”
      “芙贞、克伦佩、卡莎......她们没一个活下来的?”

      赫柏塔沉默一瞬。
      “是的,大人。”
      “我们在追踪一条新路线的时候被发现了。”

      “克伦佩说,这条运输线很重要,要不顾一切的摧毁。”
      “我们当时只有11个人了。我们好像被发现了,巡逻的小队越来越多。”

      “卡莎把运输线的节点都摸了出来,芙贞画了一个很详细的地图。我们在准备后半夜发动突袭。”
      “只拆掉四个吊轨,兽人就发现我们了。追得很凶。”

      “克伦佩说兽人不知道队伍里还有我,这条运输线运输的是关乎战局的东西。”
      “她要带着所有人走另外一条路,让我去负责搞烂所有运输节点。”

      “她说,我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这一件事,摧毁整条运输线。”
      “她还说,我一定要做到。”

      说到这里,赫柏塔抬起头,“很多兽人去追她们。只要我想,没有兽人可以发现我。”
      “等我完成任务去找她们的时候......”

      她从空间戒指里掏出几块碎布。
      “追杀她们的是沼泽部族的兽人,沼泽部族是后加入顿塔巴尔其的兽人。”

      “它们......有的吃人。”

      赫柏塔猛地攥紧碎布,垂下眼睫。
      “一共十一只雅各拉蜥,九条哥伦萨蟒。”

      王抿住唇,克伦佩分别前的目光还历历在目。
      郑重地、信任地,充满鼓励地。
      人类商人拍着她的肩膀,露出豪爽洒脱的表情和笑容,脸上的擦伤才刚结痂,被笑容扯动得轻微变形。
      商人笑眯眯地把任务分配好,半调侃半慎重:“赫柏塔哦~我们任务的最后一环就靠你啦!”

      赫柏塔又掏出一个发黑发硬的口袋,放到弗加瑟面前。
      赫肯同样郑重地:“二十个沼泽兽人,我剜出了每个兽人的左眼。”

      赫肯等待片刻,指挥官又问:“运输线上是什么?”
      赫肯讶异地看向指挥官,指挥官看起来平静而冷峻,本来就薄的嘴唇被抿成一条线。
      原本乌黑的发梢已经有些发黄。
      恍惚间,赫肯以为自己看见了另一个阿弥娑。

      其实她们长得根本就不怎么像。
      她不伤心吗?她不难过吗?

      赫柏塔犹豫着,将缴获的图纸递给弗加瑟。
      “克伦佩让我毁掉所有的东西,只让我把这个带回来。”
      “我看不懂。”

      “你看不懂也很正常。”
      指挥官接过图纸扫了一眼,“这是王宫密藏的图纸,属于猎人族。大型机械装置,很多年前被克让皇室收藏了。”
      “没想到卡朔佩手里也有。”

      弗加瑟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微笑。
      “真是奇怪,王室在做什么?和巴克帕联合演戏吗?”
      “同样的丑剧,还要再来第二次吗?”

      她不欲和赫肯多说,打发赫肯去休息。
      赫柏塔却不依不饶:“您不在乎她们吗?不为她们难过吗?”
      “她们很厉害,做了很多事情。”
      “您为什么都不掉眼泪的?”
      哪怕是懵懂如赫肯,也在那时流下眼泪。

      弗加瑟将图纸塞进空间戒指,“小朋友,中京的调令来了。”
      “阿奥拉瑟·剑兰将接替指挥官的职务。拜冯家的人已经打得要死绝了。”

      “你不是他的手下吗?还待在我这里做什么。”
      “剑兰家的营帐在向南走的乔其巴城邦。”
      “布南迪菲瑟里面所有姓拜冯的人,只剩下我和我的几个弟弟妹妹了。”

      “快走吧,去找你的长官。”
      弗加瑟深深地看了一眼赫柏塔,“拜冯的最后一仗,已经打完了。”

      “不要!”
      赫柏塔脱口而出,“我不去!”

      “你不去?”
      弗加瑟有些轻蔑地问:“你用着剑兰的招式,穿着剑兰家的制服。”
      “拜冯的人一个个地去死。”
      “你不去找你的主人,跟着我一个姓拜冯的人做什么呢?”

      当她要径直走开时,赫肯只能猛地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不行!你不想见见你的女儿吗!她就在我的帐篷!”
      ?谁
      弗加瑟愣住。

      紧接着,她抽搐着嘴角,“小朋友,别放狗屁。我不可能生出来姓剑兰的孩子。”
      她不是没看见战场上突然出现的人和用的招式。

      她对营地内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不是她的士兵。
      这个人应该姓剑兰。
      怎么会是她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她的孩子只可能姓拜冯。
      猎人族的血脉都继承自母亲,如果是她的孩子,就不会那么笨拙地学一些剑兰家的招式。

      但她还是停下了脚步。
      弗加瑟叹了一口气,“调令下来,我就不能再停留在布南迪菲瑟了。”

      “既然不愿意去找阿奥拉瑟,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战争想必很快就会结束了。”

      “我一直想去大陆最东方的圣利塞德斯堡看看呢。希望我可以去游历大陆吧。”

      赫柏塔只死死咬住下唇。
      弗加瑟眼神闪了一下,她心里翻江倒海,却只是笑着拍拍赫柏塔的肩膀。

      就像那天克伦佩拍赫肯的肩膀一样。
      她的挚友亲朋,她的战友同伴。

      弗加瑟微笑着,语气温和:“那你带这个孩子来见我吧。”
      “不,我过去看看。”让我看看,谁敢冒认拜冯的血脉招摇撞骗。

      然而赫肯的帐篷内空无一人。

      隐匿在角落的阿弥娑:“阁下......有必要么?”
      在弗加瑟欲要踏进帐内的一刹那,曼德启将两个人的身形都隐匿了。
      对此,曼德启阁下的说辞是,锚点开始虚化了。

      她看向近在咫尺的弗加瑟·拜冯,试图伸出手去触碰她的眉骨,然而却如同穿过空气一般径直穿了过去。
      她有些着迷地看着对方璀璨的亮紫色眼睛。

      她看见弗加瑟紧扣住腰间的刀柄,眼神扫视过帐篷内,确认无人后才假意问赫肯:“你的朋友弃你而去了吗?”
      阿弥娑眼角一抽。

      她发现弗加瑟女士和自己一样,都喜欢暗地里给人挖坑,不动声色地挑拨离间和试探。
      就这么几秒功夫,弗加瑟已经开始挑拨赫肯和自己的关系了。

      得亏是赫肯。
      她根本听不明白。

      得亏是弗加瑟。
      如果是别人觊觎自己的东西,她会想尽办法地‘报复’。

      她看得出来,弗加瑟是真心不认为自己会和剑兰家的人联姻生下孩子。
      想必此刻,阿奥拉瑟在她心里只不过是循着战争尾声来摘桃子的‘敌人’之一。

      阿弥娑已经失去了耐心。
      “阁下,这场回溯有什么意义呢?”

      她凝视着依旧在用言语挑拨赫肯的弗加瑟,她名义上的母亲:“我不在意这些。”

      “你不在意?”
      曼德启同样凝视着弗加瑟,她的神情难得严肃:“可她在意。她本该在意。”

      胜利的喜悦,功勋的果实,曲折漫长但光明的道路。
      ‘兽人征服者’、‘机械天灾’,弗加瑟骑士很在意。

      阿弥娑读过帝国史,她知道此时卡朔佩王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储君已经在争斗中处于下风,被剥夺了‘王储’的身份。
      第二顺位的继承人是她的亲弟弟。

      在这场被美化的斗争背后,德亚斯里森·卡朔佩面对的不仅是亲弟弟的争斗,还有整个王室和政界的压力。
      王女的身旁,除了一些想押宝的投机派小贵族,就是一些两头下注的墙头草。

      拜冯是唯一拥护王女的公爵大贵族。
      弗加瑟·拜冯是拜冯的一杆旗帜,公开鲜明地拥护着作为王女的德亚斯里森。
      在德亚斯里森倒台后,拜冯遭到了清算。

      以往的贵族们政斗有着不成文的规定,无论是谁坐上王座,国王的屁股一落座,斗争就结束。
      因为国王的身体里可能流着彼此的血液,国王将来要娶家族的女人为妻子、诞下流着自己血脉的王储。
      贵族们把孩子和女人当作筹码和链子,用女人和脐带连接彼此的家族。

      “我在遥远的魏瑞辛,也隐隐听说过你母亲的姓名。”
      “弗加瑟·拜冯的名字往往伴随着火焰、刀剑和风暴。她被誉为神弃者第一人。”
      “她没有丝毫的魔法天赋,却掌握着令任何人都胆寒的机械天灾。”

      “魔法师们想不明白,一个毫无魔法亲和的神弃者,究竟是怎么操控那些复杂多变的机械的。”
      “她为什么能使弹丸一样的铁球裂解变形,她为什么不依靠魔法就能驱动巨大的金属。”

      “她原本的命运是被送到中心塔的解剖台上。”
      “她的血液和皮肉都将成为‘复兴派’的实验材料。”

      曼德启紧盯着年轻朝气的弗加瑟,“奥克多·拜冯将他亲姐姐出卖,送给了狄赛更斯·卡朔佩,得到了王储的支持,成为拜冯的当家人。”
      “王储凭借中心塔‘复兴派’的魔法师军团,在战争中力挽狂澜,打破了他之前出卖血亲的冷血形象。”

      “这十一年里,弗加瑟·拜冯无愧于每一次战斗。”
      “她率领的军队勇敢、无畏,一往直前。尤其是一场关键战役里,她手下的神箭手射出了石破天惊的一箭。”

      “特殊材料制成的箭矢贯穿了巴克帕的胸膛,神秘的力量让大熊的心脏停止跳动。”
      “这场足以在史册上写下浓厚一笔的战争,原本应该是弗加瑟的加冕之战。”

      说到这里,曼德启深吸一口气,她的指尖弹出闪着微光的魔法。
      阿弥娑知道她话中未尽之意,这位传奇想让她自己去看。
      在时间的夹缝里,窥探真实的过往,窥探被掩藏的真正历史。

      她大概能猜到一些。
      她不想看。

      并不是不在意,而是有些恐惧。
      恐惧当真实展开时,她会被血淋淋的内里恶心到。

      她读了太多的书,知道当一个女人登上政治舞台时会受到怎么样密不透风的围堵,也知道她的同性拥护者会受到怎样的攻歼。

      当她坐在蓝宴之中,男人们嘴里活儿好的某个情人价值还比不过一匹烈马。
      他们唾弃和鄙夷着贵妇厅的所有人,却又依赖自己的妻子为自己谋取信息和筹码,甚至仰仗着妻子家族的助力、贪恋情人的温柔小意。

      性别是最厚最难突破的围墙,绝大多数女人都被堵在了家里。
      她能够走出墙外,只是因为她手里握住了刀剑。

      她曾以为这是父亲无私的爱意给了她握住刀剑的底气。
      原来这底气的根源是一场恬不知耻的剽窃。

      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当拥护的王储下台,身在前线、身为旧王储忠实拥垒的弗加瑟和她的下属,只会被新的君主无情地反复消耗。

      年少即位的卡朔佩君主狄塞更斯·卡朔佩,浴的是亲姐姐的鲜血。
      大杀四方的剑兰大公爵阿奥拉瑟·剑兰,踩的是弗加瑟和她麾下军队的肉与骨。

      由弗加瑟·拜冯率领的大逆不道的女人们组成的军团,只会成为战场上的消耗品。
      当弗加瑟被调离,这支失去主帅的军队只有当炮灰的命。
      她们的身体必须倒在战场上,既拖慢兽人的步伐,也埋葬肮脏的政斗。

      阿弥娑感到恐惧。
      这如何不让她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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