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邦俱乐部》池莲生

5、第五章

　　芷江彻底懵了。
　　真可笑，他怎么会在这里啊？
　　她犹如五雷轰顶。
　　他只是淡淡一笑，低下头转了转西装袖口中的左手腕，看似是在思量，实际上不着一言。
　　其实，他更未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早知如此，他就会提前告诉她，自己来到J市的原因了。
　　他此刻就是……非常后悔。
　　然而，我们的饶恕教授也是见过大场面之人，只见他装作一脸的云淡风轻，大脑中立即启动了一级应对警报，决定从容地面对这个突发性事件。
　　一时间芷江感到空气都凝固了，凝固到她根本呼吸不上来。
　　不过，优秀的职业习惯还是让她在定了定神后，向前走去，呃，努力微微笑：“大家好，我是乌托邦书店的工作人员，请问……哪位是江院长呀？”
　　真要命，离他更近了些。
　　再次靠近他，哪怕离得有好几米远，还隔着巨大的会议桌，她似乎都能感受到对方强烈且压抑着的气场。
　　“你好你好，”一个年长的中年男子站起，面容和蔼的：“乌托邦的小夏是吧？快请坐。”
　　“好的好的，江院长。”
　　芷江只好拉开自己眼前的椅子坐下，坐在了他们一群人的对面。
　　“是这样的，小夏，我们刚开完会，这里有几位才刚入职的新教师，之前我们定书单的时候他们还没来嘛，我就想既然他们来了，不妨问问他们有什么需要的书，也方便我们学院的教学工作……所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我们定好的书单，不知还能不能改动？”
　　加书啊？当然热烈欢迎了。
　　她连忙说：“当然可以，合同签字前随时都可以修改。”
　　“那……”对方再次不好意思地措手：“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带我们之前定好的书单了没？我想让他们看一下。”
　　她就知道！
　　她默默地在文件袋中取出一叠纸。幸好她提前打印了出来，并且印了四份之多，她就知道这些客户会临时出现各种各样的要求。
　　递去书目，他们开始了低头研究，一边点头一边讲一些她都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当然，这些人之中并不包括饶恕，饶恕握着钢笔，低头在他的笔记本上“唰唰”地写着什么，仿佛是与他们刚刚开会有关的内容。
　　其中一个戴着圆眼镜的女子说：“请问一下，如果要加书的话，直接写上去可以吗？”
　　芷江马上说：“可以的。您直接写在纸背面的空白处就好，不过为了便于区分，您同时也要写上出版社的名字。”
　　“好的好的。”
　　几位老师讨论得热火朝天，大约是第一次接触到可以自由订购图书的机会，兴奋得不得了，纷纷打开自己手机，看着收藏夹内的书，往书单后面写。
　　江院长一时得出空来，看向同样得空的芷江，干脆同芷江介绍起来，说：“这些新同事都很优秀，但其中这位，是我们国内甚至国际顶尖的、年轻有为的科学家饶恕……”
　　他甚至浮现出极骄傲的神情，侧过脸问她：“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
　　她当然听说过。
　　虽然……只是在短短的一周之前。
　　“如今，饶恕又多了一个身份，”副院长似乎为自己学院所做的人才引进工作感到非常满意，自顾自地说起来：“那就是我们Z大的教授。”
　　……教授？！
　　芷江大吃一惊。
　　然后，这两个字就开始在她的脑瓜子两侧嗡嗡作响：教授教授教授教授教授……
　　天啊。
　　直至现在，她才反应迟钝地意识到，命运之所以会安排他这种人在自己的生命中出现，不过为的是将她本就粗糙的人生衬托得……更加粗糙。
　　而这个不自知的人，却一直在自己面前的本子上写着什么，大约与刚才的会议有关，而且是相当重要的事。
　　过了一小会儿，他们将一份书目递给他，他才将目光转移到订购书目一事上来。
　　他大致浏览了一遍书目，忽然目光清淡地抬头看向芷江，极为清晰地开口：“夏小姐。”
　　芷江应声回头，心头一跳，他俊颜上的神色实在是太淡定如常了，仿佛他出现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不该她似的。
　　“请问，在书目中增添新的图书，是否会为你的工作带来不便？”
　　哈，他可真是问到点子上了。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
　　其实，为每家性质不同、各有需求的单位拟一份科学合理的专属书目，是他们这些工作人员付出了很多心血的：前期排好书目后，还要与负责人不断沟通，仔细删改其中不合适的图书，增加更为适合的图书，最后甚至还要进行几轮的价格谈判，以敲定合同~
　　这套流程下来，他们往往消耗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但有的客户接下来却会出现奇怪的反悔行为，譬如从十万元的预算突然变成只有两万元，或者干脆弃之不买。
　　不过今天这个情况，倒没有那么复杂。
　　江院长并不打算删减或更改书目，他只是请他们添加新书而已，并不会增加太多的麻烦，而且增加新书，不就是增加销售嘛~
　　于是，她连忙讲：“没关系的，不过我们需要跟出版社沟通这些书的备货情况，再答复你们每本书具体能不能订购、需不需要更换书目。”
　　他微笑了一下，用商量的语气同她讲：“那我晚上回去集中整理一下，再将书目发给你可以吗？我看过的那些书，也想让学生们借阅着看。”
　　她点点头：“好。”
　　“你的想法很好，也让学生看一下国际大牛推荐的书目，迅速打开眼界。”对于饶恕的打算，江院长很是满意：“那你们加一下微信吧，方便沟通。”
　　“不用了江院长，”饶恕微微一笑：“我们之前认识。”
　　什么？！
　　众人惊愕地抬头，一齐看向饶恕，语重心长且痛心疾首道：“饶教授啊，你不是口口声声地说，你是入职报到的前一天到的J市么……”
　　身为名誉国际的年轻科学家，说话可是一定要负责任的呀！
　　“对啊，我们就是在我入职的前一天，在乌托邦书店认识的。”
　　他一脸轻松随意地解释。
　　众人呆。
　　“不过，虽然才认识，”他勾了勾嘴角，微微一顿：“我们已经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什么？
　　轮到芷江惊愕，她猛地看向他，然而他睁着眼睛讲瞎话，拎着钢笔的一头，一副悠闲自在的神情，脸上毫无波澜。
　　众人艰难地思考了一下，觉得认识一周，能成为很好的朋友也是……有可能的。
　　江院长德高望重，经多见广，也被眼前无比戏剧性的一幕给震撼到了：“好哇，以前只顾得低头研究小饶的最新论文了，没想到本人……这么幽默。”
　　众人：“……”
　　“不过，既然是好朋友，那就好说了，以后我们物理学院还找你们乌托邦书店订购图书。”
　　芷江受宠若惊，忽然就明白了饶恕刚刚那句话的意图，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顺水推舟地讲：“谢谢江院长，大家都是朋友，今后物理学院的老师们去乌托邦书店，我们也提供免费的咖啡和零食~”
　　江院长微笑着点头，十分满意，其他老师也纷纷讲：“那就谢谢小夏了，我们有时间就带着朋友家人过去，看看最近出版的新书。”
　　“大家不用这么客气，那我成立一个微信群，我们线上沟通吧。”
　　“没问题。”
　　他们十分配合地打开自己的手机进群。
　　顺利沟通完毕，与大家告别，芷江抱着资料走出会议室。
　　饶恕随后站起，同大家交代了一下，也马上追了出去。
　　“等等。”
　　他的声音清冷好听。
　　芷江回头，没有想到他会追出来。
　　疑惑地看着他。
　　饶恕。
　　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他为“饶恕教授”了。
　　她本以为，他们再不会见面了。
　　可是命运似乎比她还要不甘心。
　　她早该猜到他是来Z大入职的，因为上周他们相遇的第二天，就是一年一度的Z大新教师入职培训的日子。而Z大的天体物理学专业，也是全国排名前几的。
　　她微笑：“饶恕教授，真是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不过这次换作是在他的单位。
　　他沉默了一默：“叫我饶恕就好。”
　　“对了，刚才……很感谢你。”
　　若不是倚重他，刚才江院长也不会轻易说出“将明年物理学院全部的购书额度都留给乌托邦书店”这样的话来。
　　刚才在会议室，江院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都呆了。
　　要知道他们物理学院全年的购书额度高达五十万元，这次的合作也只有十二万元而已，其他的购书额度已经同其他的书店合作过了。
　　这可是五十万额度啊……
　　她艰难地想了一想：“其实你不用说我是你好朋友的。”
　　他神情一滞：“为什么？”
　　“因为……你可能不知道，你们学院全年的购书额度有五十万元呢，如果全部给了我们乌托邦书店……”
　　她欲言又止。
　　饶恕作为她的“好朋友”，就支取了江院长及学院很大的人情。
　　“没关系。”他笑了笑：“刚才江院长说了，买别家书店的书也是买，不如买我们自己的。”
　　嗯？
　　我们自己？
　　虽然他神色如常，但她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
　　“不用太放在心上。我今年再多做一个课题就是了，或者明年再多带一个学生。”
　　“……”这很简单吗？？
　　而且，这样的话，他可能不会有什么负担了，这个负担就顺利转移到她身上来了~~
　　再而且，他们甚至连他所谓的“很好的朋友”都不是啊啊啊啊。
　　她内心的小人在抱头崩溃。
　　饶恕大帅哥并没有get到她的内心情绪，认真地想了一下，说：“临近中午了，我请你吃过午饭再走吧？你跟同事说一句，耽误不了多久。”
　　“……”
　　难道不应该是她请吗？
　　她欠了他这么巨大大大大的人情。
　　可这是在Z大校园内，她如何请他吃饭啊？
　　好像拒绝了更加不好，毕竟对方是帮了她这么大忙的一个人。
　　于是，点头。
　　饶恕抑住嘴角，看向别处，眼神中却流溢出笑意。
　　此时尚在暑期，距开学还有好几天的时间，校园里没人，校园餐厅自然也没人，饶恕带她去了教师餐厅，在窗口打了一份油炸藕荷、一份糖醋鱼和两份炒菜。
　　芷江忽然想起那个关于Z大藕荷校区的笑话：
　　据说他们校区，因为用校园里的藕荷湖中采捞上来的莲藕做成的油炸藕盒酥香好吃，而被吃货们改名为“藕盒”校区。
　　又因为本校区全都是理科专业，而被理科师生们赐名“耦合”校区。
　　落座后，芷江问饶恕有没有听过这个笑话，饶恕笑了笑说：“还没听人说过，不过真的挺有趣的。没想到这个油炸藕盒，暑期还有卖。”
　　“可能是太受欢迎了吧。我也是，多年没吃了，还念念不忘的，许是新鲜，许是肉馅的调味不一般，又或许，是炸藕盒的面糊特殊，炸出来会酥很久很久。”
　　一个看起来小小的藕盒，学问还很大呢。
　　他抬头，双眸如水地看着她：“你多年前就来过Z大？”
　　“我的表姐和表哥都是Z大毕业的，那时他们俩牵着小小的我走在校园里，我发誓我也要考Z大呢。”她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我并没有他们这么大的能力。”
　　他实事求是地说：“Z大对于人多还很卷的S省考生，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可你是A大的学生啊！
　　她在心里腹诽道，差一点就说了出来。要是真讲出口，就不小心暴露出自己有搜索过他的个人信息了=
　　其实她的能力，他已经悉数纳入眼中了，只是他实在不解。
　　就连他都知道，书店这种地方的待遇一向不高，几乎没有大学生会在毕业后主动选择来这里工作，哪怕这个工作看起来真的很适合读书人，很……乌托邦。
　　而且，像她这么优秀的人，在书店工作更令人匪夷所思。
　　这其中会不会也有……他手腕抬起筷子的动作一滞，忽然感到有点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