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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找到了那个人 我看着他走 ...

  •   我看着他走出炎池,不知道他要往哪里走。
      荆越指着他的背影,问我:就是他么?
      我点头,虽然尚不能完全确定,但是这块玉璋包括我的直觉都告诉我,就是他。
      我问:他要往哪去?
      荆越说:他受刑结束,应该是回到他的位置,继续挖掘硫磺石吧。这些特等罪人,每人每天得上缴一百块以上的硫磺石,不然他晚上就没得吃了。
      他正在山脉深处挖掘着太阳晶母,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被与其他的罪人完全隔离,只是在暗处有许多双眼睛在监视着他,他身上的锁神环时隐时现,牢牢地锁住他这个早已失去自由的人。
      糟乱的长发,褴褛的衣衫,佝偻的腰背,粗糙的手臂,磨破的双脚,他只是一个人,周围是昏暗的光,和“噔噔噔”敲击石块的声音,在荒寂的谷壑间激荡回响,这是唯一的声音。
      我站在他的面前,他却没有一点反应,糟乱的长发掩盖了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的手握着工具,机械性地重复着采掘的工作。一道刺眼的光芒从他的手上升起,通体火红的硫磺石躺在他的手心,滚烫的高温炙烤得四周的空气一阵扭曲,他却仿佛不知道疼痛,他的手臂上有大大小小几十块烙印,颜色有深有浅,连缀在一起让人触目惊心。
      “你,在这多少年了?”
      没有得到回答,他继续开凿着脚下坚硬的岩石。有时候用工具,有时候直接用手,人的手与自然生成的岩石交锋,他的手上鲜血淋漓,可他毫不在意,他是完全失去知觉了吗?硫磺石不断地被挖掘出来,一块,两块,三块……整整一百块,他的手臂上又新添了几道烫伤的疤痕。
      我看着他和其他罪人一样,排着队,领着晚上的饭食,他拿了两个窝头,一碗汤,而那被许多罪人哄抢的热气腾腾的包子,他偏偏没有拿。
      他找到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吃着窝头,一口窝头一口汤。
      我蹲下来,问他:你怎么不拿包子?
      他没有回答,我不知道他是没有听到还是听到了不想回答。
      我继续说:那里有五百三十四个包子,一人一个,刚刚好。
      他还是没有回答。
      我试探着问:你记得扬夏么?
      没有反应。
      我有点迟疑了,难道找的人不是他?我继续问:扬夏有一个老人,他找他的儿子找了整整十五年,所以我才问你,你在这里多久了?你认识那个老人的儿子吗?
      他还是没有回答。我叹了口气,难道真的不是他?蓦地,我看到他乱遭的长发里,有一丝晶亮的东西,那是眼泪。
      我说:如果你认识,请你给一个反应,我答应了那个老人,要帮他找到他的儿子。
      他忽然抬起头,他的喉结上下翻滚,他的嘴唇嗡嗡颤动,似乎他想要开口说话。
      我问:你不能说话么?
      我,我,我……每发出一个音,他仿佛都要拼尽全身的力气,那种艰难,丝毫不亚于婴儿的咿呀学语。
      “你想说什么?不着急,慢慢说。”我紧紧地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一些什么,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开口说话了。
      他的额头青筋冒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他的全身都在颤抖。
      他是我爹……
      我忽然松了一口气,真的找到了。
      我是他的儿子,十五年,我困在这里十五年了……
      他几乎已经丧失了说话的本能了。
      我说:我终于替你的父亲找到你了,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也当瞑目。
      他一把抓住我胸口的衣服,怒冲冲地问: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充斥着猩红血丝的眼眸里投射出自己的倒影,轻轻地说:一个月前,在扬夏,老人家过世了,他是为了救我而死的,他用你给他的咒术救了我,我答应他,要帮他找到他的儿子,他已经找他儿子找了十五年了。
      他一下子瘫倒下来,嘴里一直喃喃:儿子不孝,不孝……
      我就这么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问我:他老人家葬在哪里?
      我说:葬在扬夏城郊外,他的墓碑朝北,我那时不知道牧都山的确切位置,只知道在扬夏城北边。
      他忽然朝我行了一礼,我来不及让开,硬生生受了一礼。
      他说:虽然我爹是为救你而死,但他能用咒术救你,说明你是个值得他救的人,那咒术,是我给他保命用的。你安葬了他,也信守诺言替他找到了我,对我有恩情。
      我问:恩情实在不敢当。我还是想问,为什么偏偏不吃包子?
      他扯了一抹笑,说:包子,是她唯一会做的。
      他继续说:你的玉璋,是她给你的吧?
      我将玉璋递给他,它已经重现了赤红色,红得像血一样。
      他没有接,说:她给你了,就是你的,而且,我再也用不上了。
      我问:既然你知道是她做的包子,为什么就偏偏不吃呢?你可知道,你被关押在这里十五年,她也在这里待了十五年,给你们做包子,就盼着你能吃一个。
      他说:既然她想见我,为什么不直接来见,要通过包子。
      我怎么敢来见你嘛。
      黑暗中,一个女子的声音传过来,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委屈。
      他看向那处黑暗,说:那你现在肯露面吗?
      她说:你先说,说你愿意见我,我才露面。
      他没有回答。
      黑暗中,响起了啜泣声,越来越大,哭得人心生凄凉。
      他叹了口气,说:我愿意见你,你露面吧。
      然后,月音宁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她头上依然包着蓝色的布巾,让人看不清她的脸。
      他说:现在是你不肯见我吧?
      月音宁说:你不会想要看到我现在的样子的,而我,也不想你看到。
      他说:既然如此,你坐过来吧。
      他说:都是十五年前的故事了。
      我说: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他说:你想听的话,可以留下,反正都是一些陈年旧事,本来就应该随风飘散去,多一个人听的话,也无妨。
      他问月音宁:可以吗?
      月音宁低着头,轻轻说:听你的。
      那是十五年前了……
      他说:十五年前的夺旗之战,我们准备得很充分,虽然论国力,云琅比不上月魄和风扶,但云琅占据的这片国土,其实是三国中最富饶的,地广人稠,能人异士颇多,我们这支参战的队伍,并不比月魄和风扶差,甚至,我们在交锋中还渐渐占据了上风。
      我说:我听松老说过,当年,你们差一点就夺下了蚩尤之旗。
      他说:你说的松老,应该是松岩,当年和我们并肩作战的队友,他修习的是巫术。
      我问:十五年前的夺旗之战,到底为什么会输呢?
      他笑了一下,说:没有人关心你为什么能赢,却都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就好像,赢是理所当然,输就是罪不可恕。
      我说:我只是觉得可惜,毕竟你们当年是离蚩尤之旗最近的一次,你比我清楚,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它恐怕经不起几次失败了。
      他说:诱惑,人心。当年的我们,差一点就赢下了夺旗之战。可是到底,我们败给了人心。我们队伍中的有些人,到底没有经受住诱惑,有人爱名,有人爱利,有人追求更高深的修为,只要有欲望,有弱点,就能被动摇,就能被诱惑。
      我问:如果你们能赢下夺旗之战,云琅国给你们的封赏也不会少吧。
      他反问一句:如果是封王建国呢,云琅国给的封赏再多,也比不了吧。他们却不知,有了赢的筹码他们才有被诱惑的价值,一旦筹码没了,他们就成了待宰的羔羊。而且,那时候,月魄和风扶两国结盟对付我们,我们并没有必胜的把握,在这种情况下,再向我们抛出诱惑,上当的人就更多了。
      我问:那么你呢?
      我,哈哈哈哈哈……他忽然发出一阵长笑。我当然也被诱惑了,一念之差,一念之差啊。
      我说:虽然可能有些冒犯,但我想知道,你当初面对的诱惑是什么?
      月音宁在一旁忽然说:因为一个女人,一个容色可以颠倒众生的女人。我们出身巫月族,族里的女人已经是世上顶尖的美人了,可是她,却是我生平仅见的美丽。
      岚陌说:我可不信,有人能比我们家月情还美。
      月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月音宁说:那是你见识少。
      岚陌又说:就算她比我们家月情还美,我也不会多看她一眼的。
      月情一把捂住岚陌的嘴,脸红地说:求求你别说话了。
      月音宁说:只有最美的女人才能配得上最强的男人。谁也没有办法否认,她和他,虽然分属两个阵营,互为敌手,可是他们却也棋逢对手,惺惺相惜。他们交手的时候,连我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或许才是最相配的。
      他说:曾几何时,我们才是被公认为最相配的。
      月音宁说:没错,我为你放弃了魅惑之术,一身修为大减,可是你呢。
      他说:你本来是我见过的最明媚最耀眼的女子,可是自从你放弃了魅惑之术,你的依仗没有了,你变得不再自信,甚至疑神疑鬼,我明明,和她没有什么,你却总是将她搬出来和我争执,那时候的我们,已经在貌合神离的边缘了。我承认,我虽然没有被诱惑,但我确实产生了一丝动摇,如今看来,那一丝动摇,或许就是我们失败的真正原因。原来,我被关在这里十五年,不冤枉。
      月音宁说:那时候的他未必没有受了诱惑,而我,也还是被嫉妒蒙蔽了眼睛。要说错了,我俩都有错。所以,我一直在牧都山陪他。
      月音宁问他:你其实知道,知道包子是我做的对不对,可是偏偏不肯吃,一个也不曾吃过?
      他摇头,说:我不想骗你,我知道,我也从来不曾吃过。
      哈哈哈哈哈——那么尖锐的笑声,她红着眼睛,说:偏偏我每次都在一个包子里塞进一张纸条,就盼着你或许哪一天能吃上我放纸条的包子,能愿意见我一面,我这十五年做的,像不像一个笑话啊。
      他说:你总是想得那么复杂,我不吃,仅仅是想让你知难而退,我已经被关押在牧都山了,一身修为尽散,你何苦还在这里等我。
      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等你!月音宁大声质问。你被关在这里,我不在这里等你,我还能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颜瑟忽然说:我想说一句话,你们可能不爱听,其实,你们俩都有责任,一个不愿意问,就赌那么小的一个几率,一个不愿意说,就想让对方能自己领会知难而退的意思,你们但凡能豁出脸面,多说一句话,也就不用错过这十五年。
      月音宁突然摘下布巾,苍老的面容一下子暴露在众人眼前。
      他惊住了,喃喃地问:你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她笑着说: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我也会老,十五年的等待,足以让我变老了。这个小姑娘说的不错,要怪就怪我们自己,一个不愿意问,一个不愿意说,当年是这样,这十五年里也是这样。
      他说:如今还说什么呢,牧都山,同时困住了我们俩十五年,我的修为被废去了,没有几年可活了,你也老成了这个样子,我们还计较什么呢?
      他忽然转身,对我说:你如今所处的境界,是在准之境吧?
      我点头。
      他说:准之境,最低的一个境界,也是所有修行中人必经的一个境界,也就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性。
      我说:当初松老也这么说过。
      他说:这句话,还是我当初说的,没想到松岩就记住了。你这么费心找到我,不只是受了我爹临终之托吧,看中了我的本事,是巫术,幻术,还是咒术?
      我说:是预言术。
      他笑了,说:够直接。可是,我当年也是修的预言术,我们还不是失败了,你以为你会预言术,就一定能赢下夺旗之战?
      我说:我如果会预言术,就不一定会输。
      他又笑了,说:够霸气。
      他说:我有两大绝学,咒术和预言术,看你想学哪一种。
      我问:这两者有何区别?
      他说:咒术和预言术,究其根本,都是幻术的分支,只不过是幻术中最高深的部分。咒术,你已经见识过,通过施咒人的咒语,可防御,可对敌,也可杀人于无形;预言术,则可以预测未来,判断世事走向。这是完全不同的两条修行之路。
      我问:我不可以两者兼修吗?
      他说:如果时间允许,你可以两者兼修,但眼下夺旗之战在即,你最多只能掌握一种。
      我说:那我选预言术。
      他问:我可以听听你的理由吗?
      我说:我学会了咒术,顶多是让我方再多一个进攻性的高手而已,我们不缺,我们缺的是能洞悉世事走向,能影响大局的人,若要如此,非预言术不可。
      他说:如果你想清楚了,授你预言术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有一句话,我得提前告诉你,预言术,入门容易,哪怕以你如今准之境的修为也可以修习,但想要有所成就却难。你说,洞悉世事走向,哪有那么容易,那是逆天而行的事,只有当你修行到了大预言术的境界,你才能感受到它的精要。
      我问:大预言术又是什么?
      他说:知道却又无能为力,才是最痛苦的事,而大预言术,则可以逆天改命,你所预言的,就一定能会实现。
      我说:如果真有这等术法,该是为天地所不容的禁术了吧。
      他说:所以,它的代价很大,人寿,二十年,动用一次。当年的我,没有这个勇气,不然我们真的就夺下了蚩尤之旗也说不定。
      我说:教给我吧。
      他问:你不怕死?也许,你舍了二十年人寿还能长命百岁,也许就当场殒命。
      我说:我可能如你一样,一辈子也不会用,毕竟,我还没有找到那个值得我舍弃二十年寿命的人,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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