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春未老》虞溪慢

1、出轨 九月的江市

　　九月的江市虽已入秋，却依然闷热无比。南江区是江市最繁华的行政区，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聚集了全世界顶尖品牌的商业区在此汇集。街道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汽车的轰鸣声、行人的笑闹声，衬得这个初秋愈发令人烦躁。

　　锦光大厦是江市有名的建筑，88层的楼高，汇集了全球一线大牌和顶奢酒店，坐落于全市最核心繁华的地段。顶楼的旋转餐厅里，乔雨晗不自在地坐着，心不在焉地看着菜单。对面是她的同学林晨，二人是初中同学。

　　乔雨晗的目光过略一页页的菜单，扫了三四遍后，也没选出什么想吃的。 “我来一份A餐吧，林晨你吃什么？“ 林晨正聚精会神地回手机上的消息，听罢说道：”我要法式小羊排，前菜要三文鱼沙拉，甜点要蒙布朗。“ 乔雨晗不禁一愣，看来林晨是这里的常客。虽然自己家不差钱，但这种人均1500的餐厅，她也不会轻易光顾。

　　“小姐，我们餐厅这个月周年庆，可以免费提供香槟，需要吗？“服务生客气地问询。乔雨晗其实并不想喝酒，但她又莫名地开不了口。她悄悄瞟了林晨一眼，见她还在回微信，似乎没注意到她。“我们一会儿要开车，不用了哈。”林晨头也不抬地说，指尖飞速地在屏幕上敲击着。

　　见不用自己开口拒绝，乔雨晗松了一口气。她把菜单交给了服务生，静静地看着林晨专心致志的样子，想等她忙完再聊天。

　　“哎不好意思刚一直在跟傻逼客户周璇，太难了。“林晨放下手机，乔雨晗注意到她抠了一下音量键，应该是设置了静音。”哈哈，没事没事，我上班的时候也是这样烦躁。“她打着哈哈。
　　“你最近忙不忙？“林晨问道。”就那样吧，在我叔叔那儿跑腿打杂呗。 “提到自己的事业，乔雨晗总是感觉矮了半截。

　　“你可别这么说，多少人想有个当老板的亲叔叔还没有呢哈哈哈哈。“林晨嬉皮笑脸，”不过你爸也是够神奇的，居然不让去他自己的公司。“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问道：”你那个后妈没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乔雨晗接这话倒是接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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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顿饭就这样在你来我往的聊天中度过，告别了林晨，乔雨晗只觉得浑身一松。她有些闷得慌，更有些迷茫，她沿着地铁站的路线一路往家的方向走。

　　林晨和乔雨晗是初中同学，一起在江市的月桥区生活，月桥区虽然这些年发展得不错，但十几年前，是人狗都嫌的远郊区。好在临水镇是月桥最发达的镇，她和林晨也有幸读了整个月桥最好的初中，临水中学。

　　不过初一的时候，乔雨晗家里发生了巨变，妈妈因为车祸去世。一年后，爸爸就带回来了一位新妈妈，也就是林晨说的那位“后妈。”这位后妈还带过来了只有三岁的小妹妹。

　　乔锦山带着一家四口离开了临水，从原来的单位辞职去了江市的市中心发展，乔雨晗也就跟着爸爸转学去了市区。

　　这后妈怎么评价呢，乔雨晗自己觉得是个挺有分寸的人，没有故作姿态地像亲妈似的，却也该尽的义务都尽到了，在物质条件上对自己和亲闺女也算一视同仁，她们的继母女关系还算和谐吧。

　　但一下子经历了这么多，乔雨晗的成绩直线下降，稀里糊涂读了个三本，好在爸爸和叔叔都是开公司的，爸爸就安排她去叔叔的公司做了行政助理。

　　而林晨在中考的时候放手一搏，从月桥区考进了市区最好的重点高中之一，此后一路开挂，靠着自己的努力和家人的支持，考了京市的名牌大学，又出国留学，回来后又从4000一个月的实习生做起，现在自己开了广告公司。

　　乔雨晗和林晨虽然一直有联系，但也谈不上是多铁的闺蜜。这次舍下血本找林晨吃饭，是因为林晨的堂哥在江市有名的贵族学校做高层，想托她把刚读初中的妹妹送进去。没想到她还在为难怎么开口的时候，林晨就主动问了情况，但问的话却超出她预料。

　　“雨晗，我这儿经常有很多私活儿，我这工作室吧实在忙不过来，要不你帮我做几单吧。我记得你以前文笔创意和审美都可好了。你就业余时间做做，总比你在你叔叔那里一潭死水有意思多了啊。“ 林晨这样一开口，乔雨晗反倒不好意思提转学的事情了。

　　“我不行的，而且我爸爸知道了会不高兴。“前面跟林晨说了什么，乔雨晗不记得了，她就记得林晨惋惜的眼神。

　　傍晚的气温骤降，一阵冷风吹过，打断了她的回忆。为了称得上餐厅的环境，乔雨晗特意穿了一条美美的，还画了个妆，这下有些瑟瑟发抖。

　　没帮妹妹安排好转学，回去以后老爸还不知道要怎么说她。她犹豫着要不要给林晨补发个微信，拜托一下。但一想到林晨看她后妈很不顺眼，打了一半的字又全部删了。不知道为什么，林晨看她的继母非常不爽，但碍于两个人关系没有特别铁，每每提起，林晨也只是稍稍吐槽两句就住嘴了。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临江西路地铁站，一看手机，她居然在胡思乱想中沿着马路走了两个小时，老公也没催她。不催也好，最近一年来，乔雨晗各种不顺，白天在公司挨批，回了家还被老公训。他们结婚4年，一直没能怀上孩子，对此两家的长辈都颇有微词。

　　去临江西路坐地铁站需要穿过一个商场，这也是一个黄金路段。乔雨晗步履匆匆小跑着前进，路过商场的Tiffany专柜后，她又倒了回来，瞬间如遭雷击。自己的老公正搂着一个身材苗条的漂亮女孩挑项链！绝对不会看错，男人穿的外套是乔雨晗帮他挑的限量版，还是托了好朋友在国外带回来的。想到自己费尽心思地对他好，老公平时不喜欢陪她逛街也就算了，居然还十分耐心地给妹子挑项链，乔雨晗第一反应是愤怒。可是很快，她的火气就跟泄了气似的散了。
　　“雨晗，我不是只把你当成生育工具，但是我是真的喜欢孩子，你就不能成全我吗“
　　“你公司的事儿就别跟我抱怨了，我看你实在吃不起这个苦就辞职吧，反正我和你爸都养得起你，你就在家当个快乐小傻瓜就行了。 “
　　“你呀，别这么幼稚，也就是我才能包容你的小毛病“
　　“老婆，你也减减肥让我带你出去有面子啊”
　　“我袁子明的老婆怎么这么傻？你还越活越回去了，看来是我太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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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是自己实在太不优秀了，配不上他吧…… 乔雨晗突然感觉一阵头疼，她看着袁子明宠溺地揉了揉女孩的头发，那种温柔是她没感受过的。她又突然对自己生气了起来，碰到这样的事情，她居然都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伤心。

　　袁子明是继母在乔雨晗读大四的时候介绍给她认识的，比她大四岁，是个长相帅气的青年才俊，毕业于国内顶尖的财经学校。袁子明的父母在他读大一的时候因为飞机失事而双双去世，但袁子明坚强地读完了本科，并且毕业后就进入了事务所，等级升得飞快，很快就跳槽去了投行。

　　能找到这样优秀的老公，乔雨晗一直觉得这是上天看她早年丧母太可怜，给她的补偿。毕竟自己家除了有钱，她本人没有任何配得上老公的地方。但袁子明却说她善良单纯，傻乎乎的很可爱，带给了他这个没有父母的人一种治愈与温暖。

　　他说他是直树，她是琴子，她用她的“傻“融化了他的心。开始的两年，他们也曾度过快乐的时光，直到最近这两年……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地铁站，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师傅，麻烦先开到二郎桥公园再开到临水镇。”司机从后视镜瞟了她一眼，道：“小姑娘，心情不好啊，大晚上的兜圈子。“ 乔雨晗轻轻嗯了一声，没反驳。

　　“哎，我马上要收班了。还好我家也在临水镇，直接送你回去吧，大晚上的女孩子家家，不安全。“ 乔雨晗又轻轻嗯了一声。”这里到临水镇也要一小时了，你心情不好不想那么快到家，我就开慢点好了。“ ”谢谢师傅。“乔雨晗话没说完已经哽咽，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无力地靠着车窗，任眼泪无声流淌。“车门上有餐巾纸，“司机提醒了一句，”年轻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困难总会过去的。“ ”要是过不去呢。“乔雨晗无力地说，”我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哪个瘪三讲的，拉出去枪毙！李白还说天生我材必有用，不要否定自己嘛。“这句话把乔雨晗逗笑了一瞬，随即脑海里又涌入袁子明搂着女孩的画面，她的眼神又暗淡了下去。

　　“笑了是不是就舒服多了。你碰到什么不开心的，要是想讲出来，我就听听。叔叔活了五十多年了，风浪还是经历了很多滴。“

　　乔雨晗哽了哽喉头，几次想脱口而出，又觉得难以启齿。司机也不再多问，而是沉默地开着车，车里放起了广播。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玫瑰的红……“电台里传出了陈奕迅的《红玫瑰》，乔雨晗听着歌词，越听越难受，终于嗷地一嗓子哭了出来，把司机吓得油门都踩轻了几分。
　　“哎哟还好还没上高架，没事没事哦。“司机关上了广播。”哭出来也好的，憋着伤身子。“

　　乔雨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憋红了，她已经好久没这么畅快地哭过了，最近两年都是躲在被窝里悄悄流泪，害怕袁子明听见，她都不敢重重呼吸。
　　“哎，我女儿要是还在，也跟你差不多大的。“司机突然吐出一句，乔雨晗停止了哭泣。”她呀，大学的时候谈恋爱，被小男孩甩了。一个冲动跑到天台上，威胁人家说分手就跳楼。没想到脚滑摔下来，昏迷一个月以后走了。“

　　乔雨晗愣住了。“后来呢？“

　　“也没什么后来，我爱人接受不了，天天看着她的照片哭，都不给小儿子做饭了。后来还去学校找小男孩闹，小男生受不了转学了。后来嘛，我带她去烧香拜佛，她就有了寄托，慢慢也好了。现在儿子也考上大学了，她也不忌讳提到他姐姐以前成绩多好了。“
　　“那您呢？您好像没提到自己的心情。您恨那个男生吗？“
　　司机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道：“男人嘛，总要坚强点。刚出事的时候，我就晚上交接班空挡，找个地方抽烟，一抽抽一包。抽了两个礼拜我喉咙受不了了，就交完班去跑步，跑个三四公里。那个小男孩嘛，说实话，我不恨他。“
　　司机叹了口气：“我就是恨自己，没好好教女儿，没关心她的心理健康。以前就知道要她好好读书……哎，不提了都过去了。“
　　乔雨晗若有所思。是啊，自己这个境遇，怪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