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月寻玉》染徽

6、第 6 章 阎珏发

　　阎珏发现即使婉娘经历了方才之事，对他所述情感仍不得体会，被询问时也只会搬出他的原话作答。不由头疼，别让她自己先学着识字，他再宁想它法。
　　赤璃倒是习惯了，近日来不再像之前那般像条死蛇，但也帮不上忙，只能每天躺在婉娘手中睡觉，偶尔吐吐信子翻个身，表示自己还活着。
　　他过得悠闲，但阎珏看着着实心烦，一挥手将他甩了出去。
　　“没用的废物。滚去给本尊想法子，若再是些馊主意，本尊就把你和那只鸟给炖了喂石头。”
　　于是，丞相赤璃又回到了之前蹲草丛一边观察喂蚊子，一边忧愁想法子的日子。
　　也只有婉娘没有烦心事了。她每日要做的就是学习，下课时蹲在角落吃饭、温习，剩余时间就盯着阎珏。日子充实了不少，这一对比倒是让她觉得以前只是发呆的日子，无聊难熬。
　　其实她也不只是听从公子的话来学习，婉娘听阎珏之前念话本说过：许多有缘人相遇于江湖，亦相忘于江湖。
　　待她学成，公子带她入城时，她应该就能去这个叫江湖的地方去寻筷郎了！
　　只是，这江湖到底在哪？又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还不知道。
　　每每至此，她都恨不得敲开自己这愚钝的石头脑袋，将知识装得再多一些，快一些，好早日见到心心念念的筷郎
　　只是连她这块迟缓的石头都能感觉到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了，那那个聪敏机智的筷郎还会记得她吗？
　　婉娘的脸在思考中浮现一抹若有似无的表情，不同于之前经常出现的疑惑和好奇，这次掺杂了忧虑。
　　阎珏只是撇了一眼用手撑着头出神的婉娘，便明白了对方所想，知道这块石头精开始为了她自以为的朋友而忧愁。
　　他一瞬间竟有些怜悯这只妖精，虽贵为世间罕有的玄玉，从前也只能孤独地活在竹林中。真身的珍贵并未给她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利益，反而为她引来了想要利用她的人。也正是因为玄玉的特性，她注定难遇知己，即使尝尽时间情欲的苦，激发强大力量，所拥有的也只是旧友难寻，所遇皆利用。
　　阎珏不否认自己这片刻的心软，但他也绝不会因此就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因为他一闭上眼，便是玄冥河决堤之景，河水倒灌，万千生灵刹那间冻结成冰，灰飞烟灭。
　　那年的惨叫声仍回荡耳畔，伴随着的，还有那道低沉醇厚的声音：
　　珏儿，成为魔尊是你不可回避的命运。守护子民是你的职责，不为外界杂念所扰，方能成就大业。
　　望着回忆中那道身影远去，阎珏心中的恐惧迷茫跳动了千年，这是伴着他一路走来的噩梦。
　　再睁开眼，他看见的是一张精致小脸，且正微微皱眉地盯着他看。
　　阎珏看着已经爬上桌子的婉娘：“你这是……”
　　婉娘满脸无辜地坐在满桌奏折上：“你刚才的表情好生奇怪，我翻了一遍本子都没有找到，你在想什么？”
　　阎珏摇头有些不想作答，但看着婉娘求知若渴的表情，还是叹了口气，松懈下来：“就写忧愁吧，对未来的迷茫无助。”
　　婉娘照着他讲的写了下来，又细细读了一遍，猛然抬头道：“我刚刚也是忧愁。”
　　阎珏下意识问道：“什么？”
　　婉娘一字一顿，严肃认真：“我刚才也不知未来何样。”
　　这一瞬间，阎珏心中的怜悯竟又多出几分，可能因为两人都不知未来如何吧，但更多的是阎珏清楚地知道婉娘的前路怎样。
　　想着眼前这块什么也不懂的石头将在不久后为救苍生而玉陨，就连阎珏也不由得对其多了几分耐心。
　　他迈过了心里的那道坎，问：“你又想起那个朋友了吗？”
　　心事被点中，婉娘肉眼可见的低落。
　　阎珏又说：“与本座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嗯。他叫筷郎，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是在我灵智初开时曾听过他的声音……”
　　思绪飘转，婉娘闭上眼，仿佛回到了千年前，那个阴冷的房间中。
　　她在那呆了许久，已不知是千年还是万年。机缘巧合中，她开了一丝心智，但所能感受到的只有身旁毫无生气的同伴。
　　房间里偶尔也会进来外人，但只能听到那些人匆匆地进来，又匆匆地离开。有时还会在房间的别处听到水声和擦拭的声音，但都很远，似乎她所在的地方被设了一个屏障，旁人靠近不得
　　好在她是块石头，不在意是否有人相伴，也不在乎枯燥苦闷。
　　直到有一日，一个轻快的脚步跨过了屏障，一双温热柔软的小手将她捧了起来，接着她听到了一道稚嫩的声音。：“咦宝库里为什么会有石头？”
　　随即婉娘感觉自己被放进了一处温暖的地方，还能清晰地听到咚咚的规律响声。
　　她就这样被带出了那个阴暗的房间。
　　之后的日子，她倒是有些希望自己能看见了，可惜还是只能在一片黑暗中听着那人的话。
　　“这石头中间凹陷如一只碗。侧立又如女子绰约身影。要不就叫碗娘吧。”
　　“碗娘一个过于孤单，我再找一个伙伴相伴。就拿这个，叫筷郎吧，一听便是一对。”
　　这声音时远时近，有时像在与她说话，有时又不像，而有时也会说些她不明白的东西。
　　“开饭了，今天吃鸡诶！先来个翅膀……果然，鸡还是要用荷叶和泥巴包着的才好。”
　　……
　　可惜这样安逸的日子没能持续多久。机缘巧合下，她掉落凡间，在竹林中独自修炼化形，却再也没听过那个声音。
　　故事讲完，婉娘竟是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阎珏则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他只是将你当做了一个玩具，而筷郎这个名字有可能都不是他的，只是他临时起意给另一个玩具起的罢了。”
　　婉娘顿了一下，很平静地点了头：“我明白，但我除了这个名字外，也不知道什么了……既然是筷郎这个名字是他取的，话也是他说的，那他便是筷郎，是我的朋友。”
　　婉娘难得的聪慧，却莫名看得人心中难受，就连阎珏竟都有些念头，想要宽慰两句。
　　话已到喉头，却见婉娘突然仰头，一扫先前的忧愁：“对了，我不仅记得名字，我还记得鸡要用泥巴和荷叶包着才好。”
　　阎珏嘴角抽搐，瞬间明白了那次他受伤后，这块石头将它裹成块泥球的原因。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压下想一掌把对方拍飞的念头。
　　“滚去学习！别逼我扇你！”
　　“哦。”婉娘乖乖从桌上跳下。
　　没过了一会儿，一个做工精美的四层食盒便凭空出现在了桌上。
　　“开饭了！”
　　婉娘早已摸清了膳食出现的时辰，每当这些时候，她的注意力便会早早地候在阎珏的书案上，以求能在食盒出现的第一时间抵达“战场”。
　　此时的她便是脸上带着少见的兴奋，毫不犹豫地冲到了书案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阎珏打开食盒的动作。
　　但一开盖，第一层所放的东西，却让两人都愣了一下——竟是一团泥巴。
　　婉娘：“这是？”心中有声音隐隐约约地说，这东西她好像知道。
　　阎珏皱眉答道“：你口中的泥巴和荷叶包的鸡。”
　　婉娘满脸惊喜：“原来这是指烹饪方法，不是指治病疗法啊！记下来。”立马掏出小本子写写画画。
　　阎珏则是趁着这个空隙向外传音：“怎么说什么就来什么？”
　　随即赤璃愣愣的声音传进来：“这道菜不是尊上最爱吗？而且还可以刺激石头精的感情，这是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对！睹物思人。”
　　楚翎：“虽然用词奇怪，却也是这个道理。”
　　阎：“……罢了。”
　　阎珏有些无奈，但为了防止以后婉娘对这个她一直很感兴趣的东西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来，他还是决定将步骤正常进行下去。
　　用小锤仔细敲打，将泥块移走，再将最里层的荷叶剥开，便能看到其中泛着诱人油光的金黄鸡肉，再加上缓缓升腾的热气带来的扑鼻肉香，双重夹击更使得人垂涎三尺。
　　阎珏用小刀切下鸡翅，鸡腿及一些鲜美的部分，剩余的边边角角便带着底下荷叶进了婉娘的碗中。
　　婉娘的眼睛始终紧贴在这叫花鸡上，要不是顾忌一旁的阎珏，她怕是早就一口连带着泥巴咬下，尝尝这耳熟已久的美味了。
　　看着阎珏将东西端到自己面前，便知对方已经许可。于是，婉娘迫不及待地低头啃了一大口，只是下一秒她却直接吐在了地上：“呸呸呸，好苦啊！”
　　“苦？”阎珏拿过碗，低头一嗅，毫无异味，再用法力一探，也并无异样。
　　于是他将方才切下的鸡肉一同端来：“再尝下这个。”
　　婉娘这次只吃了一小口，发现鲜嫩无比，与方才苦涩的口感完全不同，才放心地大快朵颐。
　　看着婉娘的反应，阎珏心中了然，将有问题的鸡肉传至赤璃面前：“查。”
　　赤璃接下任务端起这盘色香味俱全的鸡肉不停地闻闻看看，就差舔一口了，但也没发现何处不妥。他挠挠头，自言自语：“毒我之前都验过了，也没换厨子，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楚翎只撇了一眼，便鄙夷地说：“李你验的都是些可能对尊上有害的种类，而这次下毒的目标，显然不是尊上。”
　　赤璃闻言，抬头看向洞中正拿着剩余鸡肉吃得正香的婉娘，瞬间明白了这贼人竟是将毒下在了平日里尊上不爱吃的部位。如此这般，中毒的便会是那石头精。
　　虽然有关这石头精真实身份的事，只有他们三人知晓，但明眼人很容易变得看出尊上对其态度的特殊之处，也容易往别的方向联想。这样说来，给婉娘下毒从而要挟尊上是个十分可行的办法。
　　推测出了大致情况，赤璃便前去搜捕犯人了。
　　而另一边，在婉娘将每种菜品都尝了一遍，确认均无问题后，阎珏才动筷。
　　婉娘有些懵懂：“刚才的鸡是怎么回事？”
　　阎珏：“有毒。”
　　婉娘先是有些震惊地睁大了眼，而在发现自己不知道毒是什么东西时，又变为了疑惑：“毒是什么？”
　　阎珏：“害人的东西。”
　　婉娘：“……可我吃了一口诶。”
　　阎珏撇了她一眼：“对石头无用。”
　　婉娘：“哦。那是有人要杀你吗？”
　　阎珏：“嗯。”
　　却没想，听到这话的婉娘突然把碗重重地放在了桌上：“绝对不行！”
　　“嗯？”阎珏停下手中的筷子，不解地看向她。这小石头发什么神经？
　　婉娘叉腰瞪眼，严肃且带着气愤：“我不允许有人伤害我的朋友。”
　　阎珏觉得有趣，便问她：“那你打算怎么做？”
　　婉娘眼眸一转，又认真道：“那以后的饭菜我都替你先尝一遍。”
　　阎珏：“……”就知道不能对石头有脑子这件事抱有太多希望。
　　婉娘却傻乎乎地认为阎珏的沉默便是认同，端起碗，一边往嘴里刨饭，一边在心中下定决心要尽自己所能保护好这第二个朋友。
　　用完膳，阎珏挥手传走了桌上的碗碟，摆出奏折，继续批阅。
　　却听丞相传音：“尊，上那石头精吸收生气的范围好像缩小了，请问方才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特别的事？
　　阎珏将刚才的情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貌似……只有下毒。
　　哦，还有那句“绝对不行。”
　　阎珏只捡了最重要的回答：“下毒。”
　　他说得波澜不惊，但再却听不进楚翎接下来的话，目光从桌上的奏折移到角落里，那蹲坐一小团的身影上便难移开。
　　楚翎的声音离得很远，像隔了瀑布的水帘，古树的枝叶，天空的白云。他的各种分析条理清晰，但此刻也只是环绕在阎珏耳边的的背景音。
　　而楚翎在耐心地等待了一会阎珏的答复但不见回音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又唤了两声尊上。
　　阎珏一下回过神来，虽无人注意，也不会有人敢多语，但他还是莫名心虚，咳嗽两声用来掩饰。
　　阎珏：“你继续。”
　　楚翎：“微臣已经说完了……我可以再说一遍。”尊上明显是没认真听，但作为大臣的他敢说什么呢？还不是只能重复一遍了。
　　他便把下毒的计划又重复了一遍。
　　本以为这个计划能轻易通过，毕竟方才出现的下毒是为数不多能让石头精产生明显变化的事，既然如此，再试一次未尝不可。
　　但却听阎珏冷淡地回道：“过几日再说吧。”
　　楚翎：“可是……”
　　阎珏：“浪费。”
　　楚翎：“……是。”虽然知道这理由是尊上随口找的，但也只能遵命退下。
　　而阎珏却莫名心情愉悦，他喊了一声蹲着的婉娘，在对方转过头，瞪着一双大眼睛疑惑地望着他时，以自己都未发觉的柔和语气开口：“过来，本尊教你写字。”
　　婉娘点头应下，走过来站在阎珏身旁看他执笔写字。
　　阎珏不觉得有什么，他早已习惯了，万事顺意而为。只是这却看呆了洞外的楚翎，他在怀疑自己与怀疑尊上之间踌躇，最终一拍脑门暗叫不妙。
　　婉娘执着笔，阎珏写下一字。她便跟着描摹一字。可她手笨，明明公子的字飘逸俊美如其人，出尘不然宛若谪仙，自己落笔时，写出的字便一下粗一下细，歪歪扭扭的像极了之前的小蛇。
　　对了，小蛇。
　　婉娘手一抖，底下的字便折了腰。
　　阎珏看着心思乱飞的学生，终于明白了为何先生都喜拿个戒尺教学了。
　　“何事？”
　　婉娘叹了口气：“我的小蛇好几日没见了。”
　　阎珏：“想要？”
　　婉娘：“对，有些无聊。”
　　阎珏借此诱哄：“那你认真练字，过几日本尊把他找来陪你。”
　　婉娘瞬间回复之前的兴奋：“好！”
　　又跟着学了一会儿日常能用到的字。
　　婉娘突然问道：“公子，你的名字怎么写？”
　　阎珏轻笑：“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怎么想起来问我的？”
　　婉娘：“我的名字太难写了，公子的应该好写一点。”
　　阎珏笑着摇头，提笔在纸上写下“阎珏”二字。
　　“啊，这么多笔画啊。”婉娘皱了眉，这看起来的确不比“婉娘”二字简单。
　　但她没有马上在宣纸上临摹，而是拿出本子翻找到她记常用字的那几页后，照着纸上所写，一笔一划，极其工整地将其写在了自己名字旁边。
　　“的确有些难，但我会学会的。”
　　阎珏点头表示鼓励，他突然发现这小石头的笨也不是那么的令人生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