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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转合(未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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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的布帘在窗边随着微风轻微的起伏,窗外水墨色的天空,灰蒙蒙透些白,人和天都在掂量着,是不是要来一场大雨。阮君仪正帮这绣珠整理行装,顾心惠嫁到了许家,绣珠也理所应当的跟随过去。
绣珠打理着自己贴身的衣服,想着平日和阮君仪相处的点点滴滴,离别在即,不免说出些不切实际的真心话:“君仪,不如你也和我搬到许家,宋小姐对你怎么样我们都清楚,你在这里受了苦身边也没个说话人,何必遭这份罪。”
“你这话说的。”阮君仪一把拿过她的衣服,仔仔细细的叠起来,揶揄道:“好像你是许家的女主人一样。你同意,人家许老爷许太太未必答应呢。我知道你关心我,不过你别替我操心,我也想好了,你一走,宋家我是说什么不会留。皇家夜都那边工钱我拿到了,再加上君邵的奖学金,他的学费不消愁。然后找个便宜房子,找点针线的活计,日子艰苦点还是可以糊口的。”
绣珠出神的望着君仪手里的衣服,有些旧了,本是鲜红的颜色搁置久了也褪成了褐色。再抬头看看君仪,青春光鲜,好像有用不完的美貌,可连她也一点一点被日子磨淡了,像个老妪。记得她刚刚来时,绝对不会说这些计算话,不忍感慨说:“君仪,瞧你这话,倒和李妈一个语气,人家没见你真人,还以为你都四五十岁了。”
阮君仪玩笑的白了她一眼,“我可没绣珠小姐这么好命,不用为生计奔波。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啊。你看都有长皱纹了。”
“啧,说你两句,你还来劲了。”不知从哪想到了下句,嘻嘻哈哈的抖擞了出来,“奔波生计什么都不可靠,找个男人才是真。要不你干脆当漠爷的女人,要他养活你下半辈子得了。”
阮君仪听到这话,五味杂陈,出于新时代的教育和自尊,放下手中的衣服,一半郑重一半戏谑道:“绣珠,你这种寄生主义很要不得。我们有手有脚,有人格有思想,不是男人的依附品,不需要靠男人养活。而且,就算我真的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我也要当他的爱人而不是他的女人。他的女人可以有千万个,可爱人只有一个,就算他同时爱几个人,我也要当最爱的那个,把其余的一个一个都踢走。”
绣珠听完怔住,半响没回过神,像个泥塑,只剩一双大眼扑吧扑吧的眨个不停,交错着复杂的情绪,她一直都觉得,女人的青春能有几年耗,能捉住一个长期饭票是一个。一世衣食无忧,尊严算什么,爱情又算什么。可爱情究竟是什么?她还没有懂,不过嘴上不能输,小眼一瞪笑着说:“是是是,你有手有脚,年轻时可以靠自己,挑扛缝补,踢走情敌。老了还能给自己挖个坟,把自己埋了,多厉害。”一边说一边夸张的做,逗得阮君仪苦笑不得。
阮君仪不依,上前小惩绣珠,两人疯闹之际,绣珠无意在她胸口摸到了金属材质的圆圈。 “这是什么?”她好奇问道。绣珠突然一问,君仪才低下头看到自己脖子上挂的红绳,东西挂久了,和自己融为一体,不说还不发觉。阮君仪垂下头,从脖子上将戒指取下,捏在手里,还有些她的体温,“我之前不是说我来香港一是为了避难,二就是为了寻父。这个戒指就是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信物。香港不大,可凭一枚戒指找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实在不容易啊。”
绣珠拿过戒指,仔细看看,只是寻常人家的金指环,金色的一圈除了雕着一只凤凰,再无其他装点。她不曾有过印象,可为了安慰君仪,还是耐心劝道:“放心吧,我很相信缘分的,既然是父女,总有相聚的那天。”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正巧此时小张在门口喊道:“绣珠,明哥来找你了,要你快出去。”绣珠一时没听清,又问道:“谁?”阮君仪忍不住打趣说:“还有谁,你的男人呗。”小丫头一听急了,脸红到耳根,声音也哆嗦起来,“他,他不是,你别瞎说。”“好啦好啦,快去吧,再不去,我怕他要为你血洗宋园了。这里我帮你收拾就好,你什么要用我清楚的。”
“你呀,好吧,那我去了。这个你放好,别弄丢了。”绣珠说完就把戒指塞到阮君仪手里,整个人头也不回的飞了出去,长期饭票,逮到一个是一个。
“这绣珠。”阮君仪望着她飞奔的背影轻笑了两声,下意识的将戒指放进了衣服口袋。等她清理完绣珠的行囊,已是午后的光景。午饭肯定被其余的丫头们抢光了,等到晚上再吃,她的肚子肯定也受不了。去看看厨房还有什么残羹剩饭。
走到花园,却抬头发现别墅的二楼有宋老爷的身影,正好,请辞的事可以与他商讨,兴许还能多拿些工钱。不顾饥肠辘辘的肚皮,一路小跑的去了二楼。站在楼梯口,她看到宋世成关门的背影。她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扬手正准备敲门进去时,里面传出了窃窃私语的交谈声,她听不大明,只隐约听见有邱漠的名字。敲门的手下意识的放了下来,脸贴着玻璃更近,希望能多听些蛛丝马迹。
房内是荣祥生的自以为是和宋世成的谨小慎微,“你来找我干什么?”“宋老板,不要一进来就拒人千里之外啊,我是好心好意来告诉你一个复仇的机会。顾轩的仇,您还想不想报?”
复仇?宋世成用尽全身的力气深抽了口气,双眼出神的望着正吐着白烟的紫金香炉,飘飘然的烟雾像是过往的情仇爱恨,时间久了,却都随风而散了。摇了摇头,还是罢了,他已经老了,老到好似禁不起血肉厮杀了,“荣兄,听我一句劝,冤冤相报何时了,仇是报不完的。还是随风,散了吧!”
“散了?”荣祥生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好比视财如命的悭吝人,发现屋里堆满了浸满毒液的金子,即便拼了命他也要抱着那堆金子死去,“宋老板,您这话我听着就不大乐意了。您要是怕死您就直说,再说了,这次谁死谁活还不见得就有了定论。不怕告诉你,这次我都安排好了,今晚半岛酒店,就是邱漠命丧黄泉之地。“
“啊?”关心则乱,阮君仪闻言惊慌的叫出了声,因为身体的颤抖,戚戚然和旁边的金钱橘树磨出了声响。声音不大,可异常的环境显得诡异非常。
“什么人?”心术不正自然疑神疑鬼,一点风吹草动就挑拨了他们全部的神经。宋世成先一步打开了门,巡视四周,却陡然发现金钱橘树盆里放了一枚穿在红绳里的戒指,他是老眼,可还不至于昏花,那枚戒指,他一生都不会忘。他像一只被施了法的木偶,万般不愿却又僵硬的捡起那枚戒指。握着那枚戒指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像被人放到冰窖,血全部僵住,只有头不受控的涌着血,快要爆裂。是她,她来了,父债子来讨,她来找他索命了。
“谁在外面?”荣祥生的问道。问归问,可还是自信满满,谁都不会毁了他的计划。他认为。站在走廊上上,宋世成发现了在花园里犹如惊弓之鸟的阮君仪,阮君仪边跑边心虚的望向二楼,不期然与宋世成四目相对,那一双眼,对,他之前怎么会没注意到,和他一摸一样。他的女儿来找他寻仇了。
阮君仪一步也不怠慢的飞跑回房,一气呵成关上门窗,只听得自己胸膛上下起伏的声音,心脏像失了控的皮球左右不安,她按住自己的胸口,紧闭着眼睛大呼了几口气才慢慢平复过来。什么半岛酒店,什么埋伏,什么必死无疑…本来就没听清,突然一吓,仅存的记忆更是烟消云散。怎么办?
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找他,她的朋友,他的兄弟。阮君仪赶到门口,正巧和绣珠迎面而撞。她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着急问道:“程明呢?”绣珠不知发生何事,看她焦急的样子,上下打量着她,疑惑的回答说:“早走了,怎么了?”
阮君仪条件反射的望了望门口,又揣着大气问她, “那,那他现在在哪?”“不知道。”绣珠了摇了摇头。
待她心急火燎的赶到许家,门口的小厮却告诉她锋少和少奶奶一起到香梅阁品茶了。品茶?一声出尽风头的“好气魄”把他推向了风口浪尖,危难之时,自己却跑到温柔谷里赏花赏月赏秋香。这是兄弟吗,兄弟是这么当的吗,阮君仪也不管是对是错,就将所有的责任推给了许泽锋。又辗转奔至皇家夜都,平时人声鼎沸的乐园,此时是人去楼空,犹如浮世的废墟。
阮君仪心早已是千头万绪如同乱麻,只是个女人,还是处在乱世的女人,到底也是无计可施也罢,事已至此,只有豁出去了。她回到宋园,换上自己最华丽的衣服,将久未见光的蝴蝶面具隐藏在腰间,必要之时,兴许它能救命。
装扮完毕,看着镜中的自己,浅浅一笑,然后至死不渝的出发了。招来黄包车,对车夫冷声道:“去半岛酒店!”声音的寒冷,自己也吓了一跳。
目的地将至未至,不负众望,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拉开了夜幕,这只是开始。早在今年6月,港英政府宣布香港已进入非常时期,英方毁掉了连接深圳的桥梁,征集英人入伍,封闭意大利领事馆,发行公债六千万,征用民间物资,限制本港男子离开。是啊,她怎么没注意到,除了平日贩卖烟草的小厮,摆满街边的排档,路口竟多了许多沙包,和隐藏在深处秘密修建的防空洞。原来国仇家恨,都已迫在眉睫。
半岛酒店
厅内的气氛压抑非常,邱漠和荣祥生手里的雪茄星火乎暗乎明,时不时还传来“滋滋”燃烧的声响。邱漠的眸光不怒而威,荣祥生也是老奸巨猾。寂静,比死亡更诡异的氛围,一旁的张会长如芒刺在背,不自禁的用手拭了又拭无汗的额头。
“漠爷!”事出紧急,程明推门而入,许是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镇住,稍稍顿了下才缓过神。屏气宁息的走到邱漠身边,低下头耳语道:“漠爷,果然不出你所料,我们手下埋伏的兄弟全被皇气(对香港皇家警察的别称)带到了局里。”邱漠听完眉头不住一皱,也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常态。
荣祥生抑制不住的弯起嘴角,他要的就是这个表情,这个表情让他觉得胜券在握。正当他自鸣得意时,门外传来了一场豪战,“你们以为穿一身黑衣服就是□□,我穿一身花衣服还是花仙子呢。警告你们,赶紧让我进去,不然…”美梦扰醒,荣祥生不耐烦的嚷道:“谁在门口吵吵闹闹?”撒泼耍赖,千钧一发之际,阮君仪乘机掠过门口的黑面神,一开门,提到嗓子眼的心瞬时放低了,饶有深情的说了句:“漠爷,您果然在这。”,还好,你还活着。
“你怎么来了?”她怎么回来?同样是生死光头,宋琅妍离开,阮君仪进来。看着那心爱的面孔,邱漠说不清是惊异,感动还是担忧。
“漠爷,这位是?”张会长和荣祥生疑惑的相视而望,再将视线移到邱漠身上。
“哟,荣老板,张会长,不是翻脸就不认人了吧。当初您二位有多捧我场,蝴蝶我可是记着清清楚楚的。”阮君仪也不管旁人受得了受不了,学着电视里的风尘女子,眉间上挑,音色柔媚,酥骨软手的往荣祥生肩上一搭,“不过也是,咱们歌女和您这些老板观众的分合就是如此,您花点钱,涂一晚上的乐呵,我们也赚到了舒坦生活。到了曲终人散的光景,恰如此情此景,您又怎么会把我们这些小角色放在心上。”蝴蝶面具一戴,她变成了万艳流金的蝴蝶王妃。双眼一瞟,瞟的荣祥生云里雾里,心神荡漾。
阮君仪的一举一动像是一把利剑,咔咔的剪开邱漠的咽喉,五内沸腾,肠穿肚破,压制了语气压不住怒气,双眼放出厉寒的光,淡淡道:“蝴蝶小姐,合约的事宜今日实在不方便谈,改日…”活着出去,不容她抵抗的命令。
没等邱漠说完,阮君仪拿出平时耳濡墨染的宋琅娟刁蛮的脾气,“改日?怎么,他们大老板的事算事,我们这些歌女舞姬天塌下来也得自己顶着?漠爷,虽说在您眼里我只是个小歌女,可外面的俱乐部多了人想签我,今天您要是不给我个交代,他日你可别后悔。”既然来了,不能和你一起活着出去,那出去又有什么意义?
四目相对,彼此都懂。他们的眼神,是荣祥生穷尽一生读不懂也得不到的生死与共。
不了解真实情况的荣祥生在一旁暗暗发笑,这叱咤风云的漠爷也有被女人指着威胁的时候,再说一个歌女能有什么能耐,撇撇嘴奸邪的在一旁帮腔说:“漠爷,既然是蝴蝶王妃的事,自然怠慢不得。咱们就改日再约,改日再约。广安已是煮熟的鸭子,您还担心它飞了不成。”再约,就是你我阴阳相见之时,出去更好,杀你更名正言顺。
没等邱漠回答,阮君仪一把拉起邱漠,挽着他的手走出了厅门,邱漠被她挽着,也不抗拒,能保证她安全就好。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担心他会死,还是根本不相信他会赢?走出大门的一刹那,阮君仪这才长吁口气,她以为危难结束了,他们都还活着。
天还在冒着秋雨,奔走的行人,卖命的黄包车夫,呼啸而过的轿车,都带着一身的潮湿,谁也没注意到躲藏在暗处的杀机。
终于,一声枪响传来,撕裂了诡谲的天空,众人闻声如热锅上的蚂蚁乱作一团,逃命的,应战的,慌忙火急,那一枪没人知道打在了谁的身上。荣祥生自信满满的以为会一呼百应,谁知迎接他的全是拿枪指着他的绿衣大头兵。
邱漠赶紧让程明将阮君仪带到车上,他不想让她看到这血雨腥风的杀戮。
还没开始就已结束,举着枪的荣祥生和战战兢兢的张会长呆滞在原地。身穿绿色衬衣,头戴黑色沿帽的外国男子,威武的从人群走来:“荣祥生,你还不投降?”
许泽锋招牌的赢奸卖俏的笑容,走过去讽刺的说:“荣祥生,在香港,中国人怕中国老大;中国老大怕英国人;可英国人怕什么,你知道吗?”“死到临头,你还要消遣我一番吗?有屁快放。”荣祥生自有他的傲骨,宁死不屈。
“我告诉你,英国人当然是怕英国老大了。哈哈。”锋少就是锋少,何时何地总能使氛围僵持,让人哭笑不得,“邱漠一早布了局,让我悄无声息的请麦考成警司过来,以他俩的交情,这也不是难事。”荣祥生五十步笑百步的哑然一笑,挖苦的说:“怎么?鼎鼎大名的漠爷,做事也就这点伎俩?太不光磊落了。”
“荣爷,邱某是跟什么人做什么样,您要是觉得委屈了,对不起,您也就这点身价。”邱漠说完转身对麦考成微微颔首,“这个案子怎么判,您做主。”麦考成道,“放心吧,街头枪杀,死罪在所难免。”邱漠本已厌倦杀人,能不过他的手要他的命,最好。
他微闭着眼揉揉了太阳穴,疲惫的倦容已刻画在他脸上,正当他准备上车送阮君仪回宋园时,程明却带给他一个晴天霹雳,“阮小姐,好像出事了。” “什么?”他心里暗暗吃了一紧,这才注意到车上气息奄奄的阮君仪,左腹汩汩的冒出鲜红的血,像是醉人的胭脂,不遗余力的染红了她的衣服,原来那一枪打中的竟是她。
邱漠的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猛兽,出声喝道:“荣祥生,我不单要你的命,我还要你全家陪葬!”厉声一出,大局已定。邱漠像着了魔发了狂,猩红的双眼发出渗人的光,拿出腰间的柏莱塔手枪,一枪一枪,决绝的,失去了控制,疯狂的报复。漫天都是砰砰枪响,久久回荡。荣祥生早已是血肉模糊,在场的所有人也都噤若寒蝉。
抱着她柔软的身体,他的双手竟有些微微的颤抖。他害怕,害怕从此以后都会失去她。过去,一声令下,千军万马,谁不在他面前马首是瞻。可唯独她,让他觉得,原来在生死边缘,失去一个人,是那么痛。汽车飞速越过维港,亦如与她相识之前,维港只是维港,沙滩也只是沙滩。可与她相识之后,海水漫了上来,沙滩便开出了美丽的玫瑰,像是她流淌的鲜红的血,嫣红化开,一滴一朵占满了他的心。永久而浪漫的纠缠,生生世世他都不想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