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何所之》时久东风破

2、夏夜第二 用晚膳

　　用晚膳时，太奶奶一个劲儿地往陆轻舟碗里夹菜：“轻舟，怎么今日又这么晚才回来？没发生什么事吧？”
　　陆轻舟斜睨了坐在主位的父亲一眼，只见一脸威严的陆延年瞪了他一眼，似乎在警告他如果说出去就再罚跪一个时辰。他又看看大哥，陆少机也强忍着笑意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实话。
　　迫于压力，陆轻舟只好拉长声音道：“没有啊——太奶奶，您就放心吧，有您罩着我，谁还敢欺负我？”
　　太奶奶看着陆轻舟笑意盈盈的模样，好不欢喜，揉了揉他的头，抬起头却一拍桌子，带着怒意道：“好啊你们爷俩，沆瀣一气地来教我的乖孙说谎，轻舟不说，下人可是全都告诉我了，你又罚跪我的乖孙了是不是？”
　　这话是对着陆延年和陆少机说的，陆延年满脸无奈，若要旁人知道在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白须宰相在内却是个什么光景，还不得笑掉大牙。
　　“奶奶，轻舟今日又闹出事来了，总这么心浮气躁的，不罚怎么行。”
　　“轻舟从不无理取闹，就算他闹出了事，也肯定是别人闹事在先，他有什么错？”太奶奶握着陆轻舟的手愤愤道，给陆轻舟增加了一份底气和暖意。
　　旁边的美妇人也不平起来，葱葱玉指放下筷子，不满道：“延年，你又罚了轻舟？”
　　陆少机失笑：“好了好了，爹哪次不是临时反悔叫他别跪了，何况这小子也没好好跪，这不是没事儿吗？快动筷吧。”
　　陆轻舟瞪了陆少机一眼，心虚地看了看陆延年。“好了好了，太奶奶，娘，快吃吧，我真没事儿。”
　　安绵思摸摸陆轻舟半束起的柔顺长发，忧心忡忡地说道：“轻舟，你也是十多岁的人了，不要一时冲动做傻事，总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不要总给你爹添麻烦，知道了吗？”
　　“知道啦，娘，赶紧吃吧。”
　　得到回复，安绵思也舒展开紧皱的眉头，还不放心地多加一句：“若是工作太累，就叫你爹和你哥给你换个轻松点的职位。”
　　陆轻舟乖巧地笑笑：“娘，我真没事儿，这个岗位挺好的，每天还能自由自在的，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四处游荡，每月还有俸禄可领，哪儿有这么好的差事啊。要我坐在府衙里，那对我才是真的折磨呢。”
　　陆少机忍俊不禁：“那倒是真的，这小子从小就闹腾。”陆轻舟朝他吐吐舌。
　　吃过一阵，陆轻舟看了一眼饭桌上空的一双碗筷，疑惑道：“二哥这个点了还在宫中当值？”
　　陆延年抬眼看了一下，道：“近日朝中事务繁多，还没回来，估计是在宫中用晚膳了。”
　　安绵思皱着眉头：“这都几日没回来过了……这一周晚上都在书房中睡着，也不怕着凉了。”
　　陆延年夹了菜到安绵思碗中，声音也带了几分温柔：“不要太担心了，我明日进宫给安南带床被褥就好。”
　　饭后，陆延年心血来潮在前院摆了春凳，全家人一起坐在前院乘凉。
　　正值夏夜，蝉鸣和蛙叫此起彼伏，天空出奇地清澈，没有一朵云彩，繁星似乎总在朝着某个方向前进，又似乎要往下朝他们飞来。
　　“哥，你说星星会不会掉下来啊。”陆轻舟脱了外衣，坐在春凳上，用蒲扇不停给自己和旁边的陆少机扇风。
　　陆少机失笑：“也曾听闻过的，某些地方会有星星拖着很长很长的尾巴一闪而过，坠向地面。”
　　陆轻舟惊讶道：“诶——真想看看啊——”
　　陆延年笑着说：“话说回来，似乎奶奶的寿辰快到了。”
　　安绵思牵着陆延年的手，也笑着应和：“是呀，去年奶奶的寿辰皇上特意吩咐了升平署的戏班子来唱了一出麻姑献寿，奶奶不是欢喜的很吗？今年也请戏班子来唱一出。”
　　太奶奶慈祥地扇着风，笑道：“一把年纪了，哪还指望皇上赐戏，只要子孙儿女团团圆圆，比什么都开心。”
　　陆轻舟弯下身挡在陆少机身前，凑到太奶奶跟前：“太奶奶，我给你备了惊喜呢。”
　　太奶奶看着陆轻舟澄澈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你鬼主意最多，不知是惊还是喜。”
　　陆轻舟拉着太奶奶的袖子拉长了声音嗔怪：“哪有啊，定是喜！”
　　家仆在旁边也忍不住笑了，用手绢捂着嘴：“还记得小少爷七岁那年跟街上西洋人学了做什么‘奶油蛋糕’，结果搞的整个厨房鸡飞狗跳的，面团放在炉子上差点炸了不说，还把盐拿了当糖放，那才真是惊呢！”
　　全家人哄堂大笑，陷入了回忆的狂潮。一抹绯红浮上陆轻舟的耳尖，陆轻舟大呼小叫起来：“好啦你们不许再拿儿时的事情嘲笑我！我现在十七岁，不是七岁了！再不会做出这等荒唐事！”
　　陆少机摸着他的脑袋，眼含笑意：“是，是，轻舟长大了，小舟变成大舟了。”
　　听了这话陆轻舟又有些不知所以的羞赧，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安绵思强装威严地打了一下他的脑袋：“大呼小叫，没大没小的。”
　　“太奶奶，爹，娘，大哥。”一声清朗的男声传入，陆轻舟回头一看，只见陆南安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背着手站在门槛前，依然是一席白衣，随意地披着一头长发，浑身散发着清冷的气息。
　　陆轻舟跳了起来，像只小狗似的凑到他跟前：“二哥，全家人你都叫了，怎么不叫我？”
　　陆南安略带嫌弃地朝旁边挪了两寸：“我几时回来叫过你？不叫尚且如此，若要叫了你，你岂不把我吃了。”
　　陆轻舟心中默念一句死傲娇，扯着陆南安哼哼唧唧地转了两圈，拉他坐到自己和大哥旁边。
　　安绵思连忙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怎么这几天不见你回来，着凉没有？”
　　陆少机是家中长子，从小被陆延年亲自管教，陆轻舟是老幺，全家上下都围着他一个人转。安绵思总是觉得自己的二儿子受了冷落，心中有愧，总想着多补偿他些。
　　陆南安微笑着摇摇头：“娘，书房有人照管，皇上让人临时搭了床榻，无碍的。”
　　“只希望年年都天下太平才好。”陆少机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陆南安，又看了一眼陆延年，父子三人之间似乎心照不宣地在掩饰些什么。
　　陆轻舟看气氛有些沉重，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好打圆场：“花也赏够了，娘还给我们备了冰沙的，快回去吃吧。”
　　陆轻舟一手扶着安绵思，一手扶着太奶奶，把二人往内厅扯，留下那三人坐在前庭。
　　陆南安沉下脸来：“那都护屡次传报皆是败北，皇上也动摇了立场，要求替换都护的事，赵正平却依然不同意。”
　　“这老贼！”陆延年气得青筋都显出几根，“仗着那都护是他的门人，这么些年一直护着他，如今边境兵挫地削，还不是他一直纵容那都护贪腐，国难之下，无兵可用！”
　　陆少机也脸色不善：“皇上如今神志不清，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听信赵胜平的谎话，更何况还有那宦官从中作梗。”
　　陆南安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爹，那都护的人选可有商议？”
　　陆延年沉吟半晌：“我有意举荐邱英。”
　　陆少机皱眉，“皇上不喜邱英，朝廷内外皆知，此举恐怕不妥。”
　　“我自然考虑到了。可自邱英前年被罢黜后我一直为他惋惜，此等敢犯颜上谏的臣子，怎能就此困于一隅之地，满腔宏图无处施展！”陆延年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