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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死逃生 “师父,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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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轰鸣,直至这片土地被夷为平地,团聚的乌云才慢慢散去。
地上一片焦黑,倾倒的梁柱上冒出阵阵黑烟。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站在焦黑的女墙边,气喘吁吁地抬手拨开一根梁柱,焦急发喊:“公子,公子,你在哪?”
回答他的除了周围鸟雀,还有满地叽叽喳喳乱窜的山鼠。
高松抹抹眼泪,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叹口气。
一觉醒来,公子不见踪迹,连房子都被惊雷夷为平地。他在废墟里睁开眼,迷迷糊糊起身,虽不知事情起因,也知应该是这道观有问题,遂急匆匆来找公子。
可废墟就这么大,公子又在哪?
正抹着泪,屁股下面忽觉不对。他奇怪伸手,往下一摸,掏出一只黑乎乎的兔子尸体来。
看着这尸体,他又想起公子,不禁悲从中来。正欲嚎啕,就听背后突然有人咳嗽不止。
高松一愣,惊喜回头。
身后不远处的一堆废墟里,一只浑身沾灰的狐狸从瓦砾里露出半个身体,张嘴吐舌:“咳咳咳,咳咳咳……”
高松立时冲过去:“你在这里,我家公子呢?”
狐狸说不出话来,爪子朝自己下面的废墟指了指。
高松立刻扑上去,将最上面一块碎砖搬起来。不见公子踪影,他手脚并用继续往下刨。
刨了好一会,高松觉得不对,抬头怒视狐狸:“我家公子不在这!”
狐狸躺在旁边,抖抖身上灰尘,理直气壮:“我只是想说,我的腿被压住了,又没说你家公子在这里。”
高松气得不行,手指着她:“你……你……”
狐狸突然伸爪,往旁边一指:“你看那。”
倾倒的门板突然被顶起,一个修长的人影狼狈滚了出来。他一手拄剑,一手扶着根倾倒的木柱站起,肩骨起伏,腰被革带勒得细细一条。
是公子!
高松连忙奔过去,嘘寒问暖:“公子,你怎么样?哪里受伤没?”
燕吟秋转过头来,脸上血污和着灰尘,眼睛鼻子都看不清了。看见高松,他松一口气:“我无事,你呢?”
“我能有什么事?”高松摇头,“一睡醒就看到你不在,房子也倒了,吓了一大跳。”
“你倒是睡了个好觉,”狐狸瘫坐在地上,人一样翘着二郎腿,“可怜你家公子,被人用你骗进了那道月亮门里,差点就死在里面,多亏有我才能活着出来。”
“用我?”高松不解。
想到什么,他突然猛地瞪大眼,“我昨晚好像做了个梦,梦见我被一个女子引进了那扇月亮门里,脚上还被咬了一口……”
旁边‘哐当’一声木柱倒地的巨响,打断他的话。
两人一妖转头。
不远处的残墙边,一个白衣服的人影摇摇晃晃站起,她看见宁昭几人站在旁边,嘶声喊道:“把桃枝还给我!”
这人一身白衣染尘,头顶幅巾扭扭歪歪,拂尘也不知去向,但能看出,正是不苦。
几人吓了一跳。
尤其宁昭,翻身跳起,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大喊:“还不了,还不了,都进肚子了怎么还!”
燕吟秋将长剑横在胸前,紧盯着这人,冷脸道:“高叔,速速后退,快藏起来。”
高松立时挺着大肚,钻进旁边一堵塌了一半的矮墙下。
几人严阵以待,废墟里却有一点火苗摇摇晃晃,像被风吹的花瓣,轻盈落在不苦身上。
不苦还没反应过来,身上衣物已经迅速被火苗点燃,熊熊燃烧起来。她啊一声,伸手想撕开衣裳,火苗却已经蹿遍全身。
她仰天大喊:“余香,余香……师妹我错了,师妹,师妹——”
凄厉哭喊间,她整个人像融化的雪人般,迅速瘫倒在废墟间,原地只留下一团黑乎乎的灰烬。
所有一切,不过一瞬。
宁昭呆呆看着这片废墟,又看看燕吟秋,又看看废墟。如此几次,才开口问:“这下死透了吧?”
燕吟秋不答,手中剑尖微微一转,指向废墟边一丛花树,冷喝:“看到你了,出来!”
花丛不动。
好一会儿后,一个素白衣裳的女子穿过花枝,缓缓走出来。
她大概二十来岁的样子,肤色雪白,圆圆的脸上眼睛大大的,头发梳了一个非常利落的发髻。
走了几步之后,似乎已经力竭,她干脆就在原地坐了下来。
见燕吟秋依旧满脸警惕,半透明的脸上扬起一个笑容:“怕什么,我都快散了,对你们也做不了什么。”
声音熟悉,是余香。
燕吟秋缓缓收起长剑:“这是你本来的样子?”
余香点头:“数年前,我被不苦所害,不幸殒命,幸好魂魄未散。为了行走方便,只能附身于那具傀儡之中。而那具傀儡,也在刚刚没了。”
而后目光一转,看向宁昭,招手:“小狐狸,你过来。”
她目光平静,表情温和,全无初见时的诡异可怖,也没有白雾结界里的癫狂若痴。
反而像宁昭还没穿越前,经常在家里小区门口小卖部里碰到的来蹭空调的老阿姨。
熟悉的样子,叫宁昭放松了警惕,甩甩尾巴走过去。
“叫我来干嘛?”她问,又补充,“要我还那什么法宝的话,就别开口了,我还不了。”
余香摇头:“不用还。”
然后伸手,嘴角笑容浅浅:“我可以摸摸你吗?”
宁昭警惕的表情僵住。
这是整的哪一出?摸她?要干嘛?趁她不注意掏开她的脑袋,把钻进她脑子里的那桃枝拿出来?
脑子里虽然有跑马灯乱闪,但她还是伸出尾巴,抬抬下巴故作娇矜:“只准摸尾巴。”
余香嘴角笑容更深,伸手轻轻抓过来。手碰到尾巴的瞬间,却穿了过去。
嘴角笑容僵住。
“啊……”她看着自己的手,后知后觉地,“我已经死了……”
淡淡的语气,听进耳朵里只余忧伤。
宁昭明白过来,她应该是想透过她摸那枝桃花。
身上原本炸开的毛都收了起来,她看着余香,张张嘴想说点安慰的话,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燕吟秋缓步走过来,抱剑站立,冷声问:“所以,你与不苦是同门的师姐妹?”
余香抬头看他一眼,点头:“是。”
宁昭:“那你与她的仇?”
余香垂眼,望着旁边一根被火燎得乌黑的柱子:“她以人为丹,邪功练得太过,为天道不容。为了活命,就杀了我师父,夺走法宝桃枝为自己作阵。我为师父报仇,却也被她所杀。”
宁昭:“这阵到底什么作用?”
余香:“屏蔽天机,藏住自己满身杀孽。”
宁昭‘嘶’一声,咂舌:“她也太大胆了吧?”
人也好,妖也罢。修炼都差不多其实都差不多——吞吐日月精华吸收灵气,品人生百味酸甜苦辣,少造杀孽。
杀孽重了,天道就会降下雷劫。
宁昭见过许多因杀戮缠身被雷劈死的妖怪,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人。
燕吟秋看了眼缩着尾巴的宁昭,问:“那桃枝是什么来历,居然有这么大本事?”
余香不答,反而问他:“你是栖鹤山弟子,应该知道张无病。”
燕吟秋瞪大眼,随即恍然:“桃山无病,久仰大名。”
余香谦虚一笑:“不及栖鹤山声名远扬。”
两人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宁昭非常不爽。她大叫起来:“喂喂喂,所以呢,张无病是谁?”
余香转头看她,目光温柔:“那是一个修炼多年的老道,医、道双绝,他活了一百二十岁,救了无数人,最后却死在了自己徒弟手里。”
宁昭:“就是你师父?”
余香点头。
她抬头望天,语气幽幽:“传闻他年轻那会,梦游终南时得遇仙人,仙人赠他一枝桃花。”
“这桃花被他带在身边,救人治病、行医问药,从不离身。因此沾染了一丝福德,是极厉害的法宝,非心思纯善者不能持之。所以,不苦才能以此宝作阵,掩盖自己身上的污秽和罪恶。”
宁昭不解:“既然这桃枝‘非纯善者不能持’,那不苦又是怎么带走的?”
以人为丹,弑师夺宝。这样的人,怎么都算不上‘纯善’吧?
余香摇头:“我不知道。”
她抬头,看燕吟秋:“我也不知道,燕师兄做为栖鹤山弟子,为何拿不了这桃枝。”
“许是要持这桃枝,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条件。”燕吟秋垂下眼睫,表情平淡。
余香疲惫:“或许吧……”
天上飞鸟成行,废墟边的草丛里有小兽正互相嬉戏。
她望着蓝天,伸出手去,任阳光穿透指缝,在地上投下手的影子。
模糊间似乎回到从前。
山边小院里,她从练功的木桩上摔下来,疼得嚎啕大哭。
师姐听到声音,从炼丹的房间里出来,一把把她薅起来,冷着脸将药酒搓在她发青的膝盖上:
“我那一炉丹火候正好,都被你这一嗓子给搅和没了。”
她抽抽噎噎,拉着师姐的袖子,讨好:“师姐,对不住,以后师父买回来的糖葫芦,我都留给你。”
说着,还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师姐噗嗤一声笑出来,秀美的脸颊上红晕点点。
“你这小丫头……”
夕阳如火。
出门做法事的师父赶在太阳落山前回了家,还没走进院子,就拉长了嗓子喊:“不苦,小香,看师父给你们带什么回来喽——”
她冲出门。
胡子发白的老人家站在院门外,一身青色道袍,腰间不伦不类的坠了一枝鲜桃花。
夕阳挂在后面,在他身上镀了层朦胧的光晕。
芦絮飘散,暖茸茸的黄色里,师父举起手里的纸包:“满香阁的樱桃煎,甜甜的。”
她欢喜接过:“我喜欢!”
又喊:“师姐,快来吃樱桃煎!”
师姐不耐烦:“我才不喜欢这种小孩玩意儿。”
话虽如此,却还是从她手里接过了东西……
往事如尘。
被风一吹,悠然散开。
“时间到了,我也该走了。”余香坐在地上,半透明的身体已经稀薄到连五官都看不太清楚了。
她转过脸:“小狐狸,你气息纯净,是个好孩子。我师父的桃枝选择你并不是意外,日后好好修炼,可不要像我师姐一样。”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宁昭舔舔爪子:“我天天都在好好修炼。”
余香嘴角抖了抖,扯出个僵硬的笑容来,她收回目光,喃喃:“师父,我来找你了……”
话音未落,透明的身体片片破碎,风吹过,消散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