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从东山来》禽牙

3、初见 这是个让人

　　这是个让人躁动不安的仲夏夜，夏虫在灯光下和树丛中做着追逐求欢的游戏。

　　顾颜站在公交车上，晃晃悠悠地看着窗外闪过的灯火。谢云娜又打了电话来，有些焦急地开着玩笑：“我说姓顾的，你怎么还没到呢？”

　　“304很绕啊，一条直线它能给你走个藏字出来。”

　　“你要不要这么抠啊，打车半个小时都要不了，304等就得等半个小时吧。”

　　“我现在背着房贷呢，能省点是点。再说时间也早啊，这才九点，”顾颜有些奇怪谢云娜的这份焦急，“你哪次不玩到凌晨一两点。”

　　“过来你就知道了，抓紧点，到站了就赶紧过来，别磨蹭。”

　　“遵命，长官。”顾颜拖长声调回答说。

　　本来今天是拖不了这么久的，但是队里的老罗临时家里有事，顾颜就把他手头的工作接了下来。

　　都是些繁琐的文书工作，这几天队里一直忙着滴水崖血案的证据归档工作。这案子一开始进展倒是顺利，死者的身份很快被一一确定，他们来矿区乘坐的五辆汽车也在另一间工人食堂外发现。通过查看主要路口的监控，五辆汽车是一起出的城，不出意外目的地就是滴水崖煤矿。

　　死者都来自同一个□□性质团伙，团伙头目叫刘文勇，正是被活剥的那具无头尸体，被斩首的女人和儿童是他的妻子和儿子。其余死者都是刘文勇的手下，包括刘文勇最得力的两员干将：冯兵和姜耀武。

　　这个团伙盘踞广成市已经有十多个年头，披着地产商和建筑商的合法外衣，暗地里黄赌毒涉猎甚广，使用暴力手段恐吓威胁生意竞争对手更是家常便饭，警方对这个团伙进行过几次打击，抓过也判过一些涉案人员，但一直未能动摇其根本，没想到这次居然被人用如此残酷的手法一次性肃清。

　　警方一开始的怀疑对象自然是刘文勇在江湖上的那些仇敌，但是一番调查下来，所有怀疑对象都被排除。一个最直接的问题就是没有哪个刘文勇的对头能有如此实力。

　　用冷兵器杀死十五个携带武器——其中还有两柄手枪——的成年男子，需要的人数不会是一个小数目，凶案现场遍布血迹，又没有任何清理痕迹，人数众多的凶手必定会在血泊中留下无数的脚印，但现场居然只采集到死者的脚印。报告刚出来时，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个结论。

　　事实上，这个结论是如此的令人难以置信，警方甚至不惜人力重新组织了一次复查，但是结论仍然一模一样。

　　调查人员提出了各种猜想，一种稍微靠谱的想法是虽然死者的汽车在最后一个监控中是结队前进，但很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死者是分成几批到达的矿区，然后又分批次进入的那间食堂，这样凶手的人数不需要太多。他们只需要做到在干掉第一批进入食堂的人时不留脚印，随后就可以换上第一批死者的鞋，这样现场就会只有死者的脚印了。

　　这个理论其实经不起太多推敲，现场采集到的脚印痕迹完全不符合这种推测。即使一厢情愿地认为这个猜想就是事实，对于寻找凶手也没有半点帮助。

　　警方在这个案子上投入了数不清的人力物力，整整三个月，案子一点进展也没有，高层终于决定放弃。用大白的话来说，为了一帮穷凶极恶，杀人放火的犯罪分子——其中不少犯的事都够枪毙，浪费纳税人这么多的钱，早该放弃了，虽然刘文勇的老婆和孩子死得冤了点，但这冤屈算在刘文勇头上也说得过去。

　　本来只是玩笑话，可惜大白运气不好，正巧被下来巡查的领导听到了，被迫写了五千字的检讨。

　　高层意思传达下来后，队里就开始了证据归档工作，这意味着无数张表格和几十万字的报告，也意味着这案子正式成了冷案，每年会有专人定期梳理，有新线索就跟进，没有就继续搁置。

　　聚会地方是家叫漫香的清酒吧，顾颜到的时候卡座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男女各半。谢云娜紧挨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聊得火热，看顾颜到了，忙热情地招手：“亲爱的，过来，过来，挨着我。”

　　顾颜想的是坐谢云娜右边，这样和那个男人中间就隔了个谢云娜，结果谢云娜往右挪，把顾颜塞到了她和那个男人之间。

　　“这是郭茂，”谢云娜亲热地搂着顾颜，手指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指了指顾颜的胸部，“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顾颜，我没吹牛吧。”

　　谢云娜这话让顾颜心里直打鼓，她冲郭茂礼貌地笑了笑，打了声招呼，就扭过头去和谢云娜咬耳朵：“你说我什么了啊？什么没吹牛啊？”

　　“当然是说你有一颗金子般善良的心啦。”谢云娜搂着顾颜，一边看看郭茂，一边笑着说，“性格又好，能容天下难容之事，有容乃大。”

　　卡座里的其他人都听懂了这句谐音，一起笑了起来，顾颜不禁有些脸红，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谢云娜表示不满。

　　“来晚的人自觉点，”不远处的吴佳音把一大杯啤酒“啪”地一声放在顾颜面前，“自己把它干了，要不就找人帮你干了。”

　　“我来吧。”顾颜还没说话，旁边的郭茂已经主动出手把啤酒端了起来。

　　“不用，不用，”顾颜连忙制止，“我自己来吧，我是来得太晚了点。”

　　“你们俩这还一句话没说呢，就这么惺惺相惜了。”吴佳音怪叫。

　　“一人一半好，患难与共。”谢云娜在一旁敲着边鼓。

　　立即就有人递过来一个空杯子。

　　“这才一见面，就开始喝分杯酒了。”

　　“喝分杯酒跟喝交杯酒姿势是不是该差不多？”

　　顾颜明白谢云娜之前为什么催她了，显然这是谢云娜为她安排的一场相亲局，她和郭茂负责出演，其他人负责烘托气氛。

　　之前谢云娜给她提过相亲的事，被顾颜一口拒绝了，她还没有准备好，没想到谢云娜还是安排上了。

　　分酒的时候郭茂站起身，顾颜注意到他个子有些高，也许有一米八五？

　　谢云娜注意到顾颜的眼神，凑过来咬着耳朵：“怎么样，比洪文博还高一点点吧，我可是专门问了身高的，肯定压那混蛋一头。”

　　洪文博这三个字让顾颜的心里起了一阵波澜，已经快一年了，这名字对她来说还是有一种魔力。

　　酒分好，郭茂端起杯子，干净利落地一口闷掉，一看就是沙场老将。顾颜对啤酒一向没什么偏爱，酒也就喝得吞吞吐吐。

　　“怎么突然这么斯文了？”吴佳音又开始起哄，“我记得你以前喝酒可不是这样，很豪爽的啊，套马的姑娘去哪儿了。”

　　“那是在你面前，现在不是换人了吗？”有人默契地配合，大伙一阵哄笑。

　　“听说你是刑警？还是办凶杀这种大案要案的刑警？”喝过几轮后，郭茂问顾颜，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仔细看了一眼，“你要不说一点都看不出来，你看起来还像个学生。”

　　“我也只做了几个月刑警，还是个新手呢。以前我是在实验室上班，就和一般坐办公室的上班族差不多，”交代完自己，顾颜问郭茂，“你是做什么的？”

　　“刑警应该要有很强的观察和推理能力吧，你要不拿我锻炼锻炼，看看我像是做什么的？“

　　郭茂看起来有点主动推销的意思，顾颜不好推辞，仔细观察起对方来。

　　郭茂是标准的国字脸，面相稳重，头发看似顺意，不过仔细看能看出精心打理的痕迹。身上的T恤看起来简单，但看版型和款式应该是大牌，手腕上的机械表看起来就很贵，只是顾颜对奢侈品几乎一无所知，所以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

　　他的笑容里散发着一种成功人士特有的自信，那种没有什么是搞不定的自信。但要说他是做什么的，是自己开公司，还是企业高管，或者是富二代，顾颜并没有头绪。

　　“不行，我看不出你是做什么的，”顾颜摇摇头，笑了笑说，“就觉得你应该比较有钱。“

　　郭茂不禁哈哈大笑：“这也不错了。来，走一个。”

　　酒至半酣，姑娘们开始肆无忌惮地在酒吧里打望，品评酒吧里男人的颜值。

　　“那个不错，看那个，”一个姑娘有些激动地指着一个方向，“好像才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一样。”

　　大家都伸头去看，顾颜也扭过头去。一个年轻男子正独自走向一个靠窗的座位，男人身材颀长，肩膀很宽，头发剪成圆寸，脸上五官十分精致——对于男人来说有些过于精致了，以至于流露出几分阴柔。

　　“这是个有大长腿的欧巴啊！”又一个妹子赞叹说，“这脸也好看，一看就让人爱怜。”

　　“让人爱怜那是奶油小生，”卡座里一个男人颇有些愤愤不平地说，“男的还是要有阳刚气才对，这世道审美风气就不正，都是给各种偶像剧仙侠剧给带坏的，就该禁掉。”

　　“讲阳刚也轮不到你个丑货。”另一个男人毫不留情地打击自己的朋友，大伙又是一阵哄笑。

　　顾颜有些发怔地看着那个男人，除了好看，这男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温文尔雅的气质，让人想起一本被翻开散着油墨清香的书。君子如玉，顾颜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