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火》宁暮歇

1、第 1 章 成安一

　　成安一中——
　　春末，晚风沁凉。
　　又是一节安静平凡的晚修课，高一级组的主任向侯正巡视着各班的自习情况。
　　虽然学校已安装了数不清的摄像头，各班都有安排老师在教室外面辅导，也没有要求每天巡视，但向主任仍坚持着每晚游荡在高一各班门外，及时给予各班同学亲切的关怀。
　　在教师会议上，被一中学子亲切冠以老向之称的向主任慷慨陈词，列数亲自巡查的好处，鼓励各年级的主任要以身作则，积极巡查。
　　“……我们这个巡查——是非常有效的！
　　就像某个班某个同学在晚修偷偷看闲书了，在监控里看到，只能拍个照发给班主任，等班主任亲自去教室找这位同学，或者更糟糕一点，班主任不在。
　　这个时候！这个现象就没有办法阻止！你不能马上喝止他！及时挽救他的自习时间！
　　看班老师？看班老师要辅导学生，不能及时观察班里的动态啊！但是！
　　如果你就在他班门外，你就可以……”
　　“啪！”
　　“晚修课看小说，小说没收！班长给这个同学扣一分！”
　　老向扭着小腰，扬眉吐气地拿着战利品走出十六班的教室，转往下一个屠宰场。
　　被收了小说的女生无精打采，哀怨地目送他离开，班长投来一个兄弟对不住的眼神，唰唰地在扣分表上登记。
　　下一个……
　　十七班，恰好是老向亲自带的班。
　　看班兼辅导老师在班级外特意安置的桌椅上端坐，有几个学生正围着她问问题，看见老向，纷纷点头跟他问好，班内讲台收拾得干干净净，黑板上写满了各科作业，人人低着头，都在奋笔疾书。
　　老向满意地点点头，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真不愧是我带的班！
　　深藏功与名，正美滋滋地准备离开，忽然被班里后排的一个女生吸引了注意力……
　　她正安静写着数学练习册，像是遇上了什么难题，兀自思索了几分钟后，下意识捧起书想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课桌空荡干净，空无一人。
　　她愣了一下，默默把书放下，叹了口气，无声呢喃了几句什么，失神地盯着桌面，握住不动的笔在纸上点开一个慢慢变大的黑点，慢慢地眼眶红了。
　　老向今年正好五十，老伴温柔，家庭美满，还有个乖巧的女儿今年刚上大学。
　　他从事教育行业三十年，光是班主任便当了二十三年，把每一个学生都当成自己的孩子，眼下看见这个场景，不自觉把自己的女儿代入，加上原本对学生的疼爱之情，心里有些沉闷，眼睛止不住地发酸。
　　步履沉重地走回办公室，老向矜持地打量四周，发现空无一人后才抽抽鼻子，叹了口气把刚收的小说放在已经摞了高高一叠的战利品上，也没心情查点自己打下的江山了。
　　老向坐在办公桌前的木椅上，面对漆黑的电脑屏幕，有些发愁。
　　方才的女生叫安芜，性子沉静内向，总是安安静静地干自己的事，在班上基本没跟除了前后桌之外的人说过话。
　　平时只有跟同桌关系比较好，可同桌也因为父母工作原因，转学去了另一所城市。
　　本来就不声不响的了，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不会自闭吧？！
　　老向很愁。
　　可班上原本三十六人，两两同桌刚好能凑足十八对，三大组，现在据开学已经过了两个月，也不好无缘无故把谁的同桌换给安芜，毕竟两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同桌间建立深刻的革命友谊。
　　仔细想了一圈，老向更愁了。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下节晚修是老向看班，他摇摇头，准备提前去教室。
　　南方的教学楼就这点好，修的漂亮，老向走在长长的楼道上，吹着晚风，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觉得自己也年轻了许多，也不这么郁闷了。
　　两侧不断有打闹嬉戏的学生，勤奋点的连下课时间也不放过，掐着秒地问老师、刷题，累的就靠在走廊上闲聊，还有的……撑着胳膊在看月亮。
　　老向特意走到看月亮的安芜附近，安芜敏感地抬头，弯着眼睛说老师好。
　　多讲礼貌的孩子啊！
　　绝不能让她自闭！
　　老向眼神复杂地点点头，他人缘好，班上学生都不怕他，几个男生嘻嘻笑着跟他问好。
　　“下节课我看班，有不会的题要记得问啊。”
　　提高音量确保安芜能听见之后，老向坐在教室外的椅子上跟同学们闲聊。
　　“老向算我求你了，赶快给我换个同桌吧，许或上课吃东西！我快要受够他了！”
　　“老向别听他的，范楠是因为我没分给才这么说的！哎卧槽！你特么敢踩我鞋！老向，现在就换！”
　　“靠！许或！我特么哎……或哥或哥或哥！轻点轻点轻点！手要折了！”
　　两个男生打打闹闹，还不忘抽空对老向喊个话。
　　老向看出他们是开玩笑，慢悠悠地观战，还时不时发表一下指导意见：“许或拧他胳膊，范楠左手没力！哎！对了！这小子作业又偷工减料，昨天讲的课练习册后面还有半面没写！替为师好好教训他！”
　　“哎老向，我是真的漏写了，谁知道反面还有题啊！嗷！师父我错了！大师兄饶命啊！”
　　“师父！怎么处置？”
　　许或押着范楠走到老向身前，后者苦兮兮地让他轻点。
　　许或因为刚才的打闹出了一层薄汗，将头发随意地往后拨了拨，露出光洁的额头，他人长得好看，这样笑着，满身的少年意气藏也藏不住，走廊上不少女生着看他们肃清师门，其中绝大部分都在看许或。
　　老向大手一挥：“逐出师门！”
　　“师父！”范楠大声地嚎着。
　　“师父！二师弟罪不至此啊……”许或跟着打岔。
　　“谢谢大师兄，啊不对，你特么才二师兄呢！”范楠感激的表情还没收回，忽然反应过来，利索地骂回去。
　　同桌俩又开始互怼。
　　老向听着，大发慈悲地没有追究他们说脏话的责任，漫不经心地说：“对了，你们刚才是说想换同桌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