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映长空》妫妘

9、生意

　　斜阳西落，日头没了凶狠的架势，窝在天边半露不露，柔柔地晕开大片旖旎色彩。

　　三人打道回府，多少有些丧气，姬瑢尤其失落。

　　昨夜短暂的刀光剑影，似乎成了一场关于江湖的幻梦，撕开一角混乱刺激的光影展示给她，复而吝啬地遮蔽严实，恢复神秘面貌，只给她留下半身斑斑点点的淤伤。

　　直面真正的危险教她热血沸腾，这种战斗不再是点到为止的练习和切磋，而是一种游走于悬崖边缘的惊心动魄。险象环生之下容不得片刻松懈，更催发了脱身后的喜悦，让人着迷。

　　齐微若知道她的想法，估计肯定翻个白眼。

　　她也曾为这种刺激着迷，后来只剩下麻木和担惊受怕。

　　如今随二人找银锁，兴许寻回了一丁点乐趣，却更多是孤独惯了，喜欢有人同她站在一起的感觉。

　　慢悠悠地与两人并肩而行，虽说奔波一天，齐微却感觉莫名放松，连带着看周围来往的陌生人也顺眼起来。

　　四周飘散着一股清甜的香气，不远处是一家装潢大气的店铺，齐微定睛一看，不正是她刚进京时，那家赏钱打发她走的酒楼，便指着入口道：“我饿了，我们去吃点吧。”

　　另外两人随声抬头，只见门上牌匾笔走龙蛇，写着“玉壶楼”三字。

　　折腾一天，卡在了寻找黑市入口这一关，三人一筹莫展，士气低迷，黄清见此，想着请两人吃顿饭也好，全当休息。

　　进店开个雅间，内里装潢素雅，不失讲究，虽隐隐有些嘈杂声，却瑕不掩瑜，人待着还算舒服。

　　点完菜，伙计自觉掩门，左右干等着无事，黄清问道：“你们从哪里知道的入口？”

　　幽幽香气直扑入鼻，齐微双手捧着茶盏，轻轻吹着拂面的水汽，摇头道：“别指望我，我随便敲了户人家的门，莫名其妙就教领进去了。”

　　“有个认识的姐姐，从驻西军退役后去了镇抚司，我向她打听的。”姬瑢放下茶盏，桌面叩出轻响，“要不再问问她？”

　　黄清沉吟片刻，“恐怕她已不在镇抚司了。”

　　姬瑢一愣，“为什么？”

　　“沈诸白先前说过，从兵部调来的人关系太杂，终究是隐患，她想招些背景干净的。”黄清分析道，“你是忠顺侯府的人，又鲜少接触江湖人士，她必然怀疑身边人泄露了消息，我们再去问，恐怕也问不出。”

　　她叹口气道：“是我没思虑周全。”

　　但凡她多想一步，便早该料到姬瑢是这样打听来的。

　　叮——

　　话音刚落的空隙，骤然琴声响起，前奏平缓舒和，涓涓如山间清泉。三人一齐扭头望向屋里的屏风，雕花的红木板曲折而立，全然遮蔽了屏风后的场景。都说琴音如心境，齐微虽听不懂，却不防碍音律动听，她不禁感叹，有钱人吃饭的地方真讲究，却见姬瑢和黄清都面色凝重。

　　三人竟都未察觉房里多了一个人。

　　黄清同姬瑢对视一眼，轻轻起身，未发出一丝声响。姬瑢端起茶壶，给齐微的茶盏添满，开口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

　　忽然被点名的齐微一懵，“什么？”

　　她也顾不上姬瑢的问题，眼见黄清离屏风只差一步，琴音停止，屏风后传来一个声音：“客人留步。”

　　黄清问道：“不知阁下意欲何为？”

　　屏风左侧现出一人，身着碧绿短打，衣袖挽到肘间，五官都平平淡淡的，是晃个眼便很难忆起的长相。

　　不过，在场有人眼力远超常人。

　　齐微起身惊道：“诶，你不是那个成衣店的掌柜？”

　　掌柜爽快承认，“客人记性真好。”

　　齐微问：“你来干什么？”

　　“我是个专为人排忧解难的生意人，来此处自然是想凭本事挣点钱。”

　　这人刻意故弄玄虚，不知意欲何为，姬瑢直接道：“有话直说。”

　　掌柜叹息道：“小孩的耐心果然差——我来此处，正是要为你们排忧解难。”

　　刚说完，她又补充道：“有偿。”

　　她那句“小孩”惹得姬瑢有些不快：“怎么排忧解难？”

　　掌柜又长叹一声，“自然是为你们解决眼下的难题。”

　　姬瑢再追问，“什么难题？”

　　掌柜：……

　　她咬牙道：“我知道黑市入口，还能替你们简单易容，以防教人认出。”

　　易容？

　　齐微惊道：“当初卖我假胡子的人不会也是你吧？”

　　掌柜爽快承认，“的确。”

　　“你一直跟着我！”齐微拍案而起，笃定道。

　　掌柜笑而不语。

　　此话一出，三人立即警觉。黄清问：“你跟了我们多久。”

　　掌柜一笑，又开始故弄玄虚，“客人放心，我还没手眼通天到镇抚司中，一切皆是缘分罢了。”

　　姬瑢最烦这种绕弯子的人，故意道：“我们若是不买呢？”

　　“生意做不成，我只能告辞。”掌柜微微欠身，“不过我提醒一句，黑市每月只开市三日，留给三位的时间不多。”

　　她眯眼一笑，眼底是掩不住的精明，“我少挣一笔没什么，只怕有人会后悔。”

　　这话的确管用，姬瑢不再出声，扭头与黄清对视一眼，便明白两人忧虑到了一处。

　　太巧了，巧到难免教人担心，这会不会是一出专待三人入局的陷阱。

　　“多少钱？”姬瑢先按捺不住开口。

　　掌柜笑意更胜，“二百两。”

　　齐微企图讨价还价，“你当初不是只收我一两吗？”

　　“正所谓和气生财，我做生意是为客人排忧解难。当时阁下只剩不到二两银子，我岂能趁火打劫？”

　　齐微道：“我现在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掌柜笑而不语，视线落到黄清身上。

　　黄清抬眼，掏出二百两银票，掌柜上前一步要接，黄清却收回手，“先验货。”

　　“可以。”

　　掌柜解下腰间的锦囊，径直走到齐微面前，按肩膀示意她坐下，手下立刻开始倒腾。

　　“只要脸上有个夺目的特点，大多数人都记不清陌生人的具体长相。”

　　她手下极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停下，露出齐微的脸，展示给二人看。只见一条肉红的长疤，从齐微左额一路蜿蜒到右嘴角，隐隐透着血色，整张脸的面相似乎都有了改变。穿过疤痕的左眼半睁着，变成大小眼，配上狰狞的褶皱，添了不少凶狠劲，教人不敢直视太久。

　　黄清道：“听说江湖中有个精通易容术的高手，人称千面凤凰。”

　　掌柜随口附和：“三月前，千面凤凰在兖州教人砍断了头。”

　　她绕桌半周，走到姬瑢身边，抽出一块布巾，将她的头发全部包住，扎了个幞头，又在上唇边画上一颗黄豆大小的青痣。

　　“可千面凤凰之所以有‘凤凰’二字，正因她总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黄清在姬瑢身边，掌柜弄好起身，与她目光相对，两人都没有说话。她正要继续开口，对面人抬手朝她面上糊了一把东西，速度极快，黄清下意识后退一步，还是慢了。

　　“别说话。”掌柜追上一步，双手并用，在她面上揉捏两下，又退了回去。

　　“噗——”齐微和姬瑢都没忍住。

　　如同平地起高楼一般，黄清脸上多了一个又高又大的假鼻子。

　　假鼻子实在过于突兀，侧面似扬帆，正面像挂画，连带五官全显得奇形怪状，偏偏又有种诡异的和谐，仿佛真是生来如此特殊。

　　仔细看都很难认出是本人的程度。

　　“二百两。”掌柜伸手，倒比方才干脆。

　　“黑市入口。”黄清道。

　　银票正捏在手中，除去碎银，她身上只剩这二百两银票。

　　她很讨厌这种教人暗地里掌控的感觉。

　　掌柜自怀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直接拍到桌上，手却没有移开。

　　意思再明显不过。

　　黄清也将银票放到桌上，掌柜伸手一把拿走，转身离去，“祝三位马到成功。”

　　她脚下很快，两步便到了屏风后面，齐微追上去看，只有半开的窗扇轻轻摇晃，连个衣角都没瞄见。

　　姬瑢打开纸条扫一眼，递给黄清，“离此处不远，去不去？”

　　齐微凑到黄清身边，歪上脑袋跟着看一眼。

　　黄清思索片刻，答道：“去是一定要去，但不能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