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映长空》妫妘

2、冤家

　　掌柜倚到柜台边，浅笑道：“劳烦姑娘多光顾我生意，有认识的人有需要，可以一起介绍过来。”

　　齐微自然爽快答应。

　　她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哪儿有什么生意介绍，但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内城不如外城热闹繁华，却自有一派雍容气象。道路宽敞平坦，建筑高大宏伟，街上不乏商贩来往，轿子和马车比外城也多许多。齐微东瞅瞅，西看看，她比初入京时体面干净，路边摊贩见她全换了副嘴脸，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简直热情过了头。

　　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

　　拐过几个路口向闹市走，行人陆续变多，保险起见，齐微取下锦囊装进怀里。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包银子如今顶她的半条命，有了钱，至少未来半年不怕饿死。

　　不知转悠到了何处，两边多了许多卖吃食的小摊小店，满街尽是油香甜香，勾得齐微肚里馋虫呼噜乱叫，惹得行人侧目。她今早打一睁眼至今，拢共吃进肚里的也就那把豆子，还干不拉几的，险些噎死人。

　　豪华酒楼还需慢慢找，先吃点东西垫垫也是好的。

　　循着肉香走近，是家卖烤肉胡饼的铺子。老板是一对异域姊妹，高鼻深目，头顶寸发，身上是波斯样式的半袖短裤，大热天在炉边烤出一身汗，粗壮的臂膀油亮亮的，忙得顾不上擦。

　　排队的人不少，乱而有序地围了半圈。齐微没怎么见过异域人，挑了个空处看她们忙活。两姊妹生得高壮，大腿比她的头还粗，也不知是怎么长的。齐微一边咋舌一边羡慕，肯定是因为天天吃肉。

　　等看过了瘾，她找去队尾排上。刚站定，便觉身后有异，一回头，立即锁定不远处的几个男人。几人身穿短衣，头戴斗笠，坐在一处茶馆的凉棚下交头接耳，不知在议论什么，又不时朝她看来。

　　齐微暗道不妙，只得装作四处张望，趁机溜走。

　　内城戒备森严，不许百姓私藏兵器，路上也常有巡捕出没，发觉异常立即关注，那几个男人不敢明目张胆追逐，可街上人头攒动，齐微奔跑时也要顾及人群，以免惹出事绊脚，比后面快不了多少。

　　等跑出街，路上空旷许多，齐微运起轻功，撒开丫子乱窜，身后脚步声也明显加快。奈何她在京城好似刚长出的香瓜——她不熟啊！随便找条路都跟鬼打墙似的，偏偏这大小街巷多得数不清，全凭多年积攒的逃跑经验下脚。

　　简单点说就是听天由命，撞大运吧。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齐微咬牙一拐，没等刹住脚，直接撞进死胡同。回过神，几个男人正扶着墙喘气，把出路堵个严实。

　　不远处有个角楼，她要敢上房，立刻就有官兵看见，只能硬着头皮装傻道：“不知几位找我什么事？”

　　这几人气还没喘顺，上前喝道：“齐微……这、这次……看你……呼往哪逃！”

　　一听见喊名字，齐微一抖，头发差点炸起来。

　　京城这么大，居然都能碰见仇家。

　　她佯作左右看看，无辜道：“睁大眼晴看清楚，你们认错人了吧。”

　　一男走进一步，伸手指她：“我、我亲眼目睹你杀了师叔，哪能有假！”

　　得，赖不掉了。

　　齐微嘴硬反驳：“那也是他先杀我。”

　　反正不是她故意的。

　　总有人半点解释不听，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一来二去，她还活着，那些人死了不是很正常嘛。

　　莫非有人杀她，她只能干站着受死？

　　傻子疼了都知道躲。

　　不过这番话她只敢心里想想，说出口只会激怒眼前人。

　　不出所料，几人不愿听解释，一步步逼近巷里，齐微也一步步退到墙根底下。

　　三路不通，只剩一路。她一咬牙，高墙后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蹬着墙角翻过去，落地后也顾不上其它，运起轻功便跑。

　　穿过一道院门，身后没听见有人跟上，齐微赶紧找遮蔽，猫着身子躲进一丛灌木后。

　　此处似乎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府邸，雕梁画栋，幽静雅致，她屏气凝神，没感觉到附近有人，长松一口气，坐到了就近的石凳上。

　　果然她能活到今日，是有些气运在身上的。

　　肚子拖着调子猛叫一声，齐微赶紧弯腰捂住。饿了一天又跑这么久，身体仿佛终于反应过来，手脚变得有些脱力，再遇见什么状况，她只能躺下受死。

　　来都来了，蹭口吃的不过分吧。

　　悄咪咪走出小院，一路寻找遮蔽，一旦听见细微声响，便窝住不动，隐藏气息，几次同人擦肩而过都好险蒙混过关。越走越深，遇见了配兵器的侍卫，脚步轻盈，气息沉稳，虽说没有暴露，但齐微已不敢深入。

　　若来一个侍卫，她勉强能逃脱；若她们来一群，以现在的状态，齐微只剩下乖乖伏法的份儿。

　　她的官府通缉令赏金好像是五百两，江湖追杀令据说已涨到三千两，连她都恨不得杀了自己去领钱。这要是教人逮到，能痛快一死都算好下场。

　　身上有财，心中不慌，齐微老老实实原路返回，又怕那几个男的在墙根底下堵她，只能跑去旁边的院落另寻出路。

　　刚走近院门，远处隐隐有脚步声，齐微光顾着看身后，一扭头，同人撞了满怀，手脚发虚，险些跌个跟头。

　　“是你？”

　　眼前不正是被她整到吃土的少年，只是换了身碧色衣袍。

　　“不是我……”齐微忙捂住嘴，暗骂自己嘴贱。

　　她一捂住下半张脸，姬瑢原先只是心疑，见到这双眼睛，彻底笃定：“好啊，正愁怎么找你，你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齐微悄悄后退两步，诧异道：“奇了怪了，你怎么认出我的？”

　　“废话，哪有十来岁的人一把胡子的，”姬瑢气笑了，“况且你胡子都起胶了，当我瞎吗？”

　　齐微暗骂几声。

　　她果然教那卖易容术的坑了。

　　那人当时信誓旦旦地拍胸脯发誓，女的就该扮成男的，少的就该扮成老的，保证没人认得出。

　　难怪村里人对她那么热情，还放心让她看孩子。她以为她是邋遢猥琐男，旁人恐怕当这可怜的姑娘脑子不太聪明。

　　思考仅在一瞬，齐微指着姬瑢左方喊道：“怎么是你！”

　　姬瑢下意识扭头，齐微对她膝窝一脚快准狠，姬瑢右膝跪地，石板铺就的地面平整坚硬，实实在在磕出一声响。这一下可比中午狠多了，听得齐微都忍不住倒吸口气，脚下倒不耽误抓紧逃跑。

　　还剩几步便到墙边，身后破空声来，齐微闪身跳远，一杆长枪将将擦过腰侧，直插进墙里，枪柄震颤不停，仿若龙吟。

　　齐微体力不多，几步路已跑得喘息不已，她回过头，姬瑢正瘸着腿立在院中，背后枪架上插着一排长枪，枪头隐隐泛着寒光。

　　她若再爬墙，插在墙上的便是她了。

　　趁着对方腿疼不便，齐微一转方向，直接闯进最近的一间屋里。

　　房屋有窗，姬瑢若追进来，一来屋里逼仄，长枪不易施展，二来她可跳窗逃脱，借房屋遮挡，争取出视线差再翻墙，定能成功。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屋外动静如此大，万万没想到，屋里竟还藏着一个人！

　　进门左拐又开一扇门，窗边软塌上半卧着一个白衣少年，手里捧了本书，见她进来也不动弹，只是略微好奇地转过目光。

　　枪尖擦过地面发出尖锐声响，齐微硬着头皮关上门，踮着脚站到门后，双手合十朝少年拜了拜，无声地恳求她救自己一次。

　　门砰的一声大开，姬瑢气势汹汹地提枪进来，却不见齐微半个影子，塌上人反倒教她一惊，一时愣在原地。

　　少年没有出声，目光移向正对着自己的枪尖上，姬瑢轻咳一声，忙压下枪杆，枪尖对地，默默退了出去，不忘自觉带上门。

　　外头踢里哐啷一阵响，估计去了正对的里间找人，又气急败坏跑出去了。

　　齐微身体僵直，靠墙上听动静，确定人走远才长舒一口气，冲少年拱拱手，“多谢多谢，好人有好报。”

　　说罢扭身刚要开门，身后又是破空声袭来，她翻身躲开，书本卷作筒状坠地，在木门上留下一个浅坑。

　　少年坐起身，微笑道：“谁说你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