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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夕阳山外山 长于春梦几 ...

  •   将军府的门被人敲响。

      一声,二声,三声。止住。

      院中的赵平走向府门。“为何不开门?”赵平问道。

      “庄先生新近下令,凡遇叩门者,需等先生前来亲自开门接待。若是有翻墙、挖洞、泼漆、叫骂、寻衅滋事、飞檐走壁的,才需我等动手摆平。”那两名守在府门里侧的弟兄答道。

      “翻墙、挖洞、泼漆、叫骂、寻衅滋事、飞檐走壁?这都是些什么?”赵平懵住。

      “话说,真的有吗?”赵平凑过去悄悄问道,一只好奇的猫。

      “分事情,但翻墙和飞檐走壁是常有的事。”一人道。

      “人和猫狗都有。”另一人道。

      赵平疑惑更深:“猫狗?”

      “常有猫狗溜进后厨。”二人憨憨地笑。“不少先生自己没舍得吃的佳肴最后全进它们肚子里去了。还别说,有一只常来做客的蓝眼小白猫这几日圆润了好几圈呢。”

      想必是先生特意为它们留的。赵平笑笑。

      “好,我知道了。来客一事,我去通报庄先生。”

      “是。”

      “先生,府门外有贵客。”赵平轻叩庄谙房门,推门而入。

      “嘘——”庄谙身后的王泽将食指竖立于嘴唇前。

      赵平朝庄谙看过去,压低声音同王泽道:“怎么还是这幅《清心莲》。”

      “先生画来送人的。”

      “送给谁?”

      “太子。”

      “太子?!”赵平惊呼道。

      “你啊,还是这般不稳重。”庄谙最后补一笔莲叶上的露珠,轻置画笔,完成画作。

      “先生,您的画作万两黄金难求,为何要轻易送给那惹人嫌的太子去?”

      庄谙起身肃衣,深吸气。“赵平,我且问你,这《清心莲》现归谁所有?”

      “你啊,先生。”

      “那我的东西我打算赠与谁,你有异议?”庄谙笑道。

      “先生,你怎么也学起将军那样拿话噎人了?”

      “你呀你,快消停些吧。”庄谙拍上赵平的肩。

      “王泽,把那画收好。我去府门外迎接贵客。”

      “是。”

      庄谙快步赶向府门,暗自思忖来者何人。

      随着府门被庄谙双手推开,庄谙在瞧清来人面孔时冁然而笑。

      “果不其然,是咱们这位阳煦山立的白辅国。”庄谙伸出手臂,朝右后方一摆,道:“辅国大人,请。”

      白中雾闻言,笑道:“先生您莫要打趣中雾了,中雾受不得。”

      “一切全依辅国大人。任凭吩咐。”

      “先生!”白中雾难为情。

      “好好好,不逗你了。”庄谙迈出府门,走近白中雾道:“中雾,入府说话。”

      白中雾随庄谙进府,又踏入庄谙的房内。

      二人坐下。王泽与赵平守在房门外。

      白中雾一眼注意到案上的《清心莲》。“先生,您这一幅,可是欲送于太子殿下?”

      “正是。”

      “正巧,我晚些需入承冠宫,便由中雾为您带去吧。”

      庄谙点头,开口问道:“古籍的新消息已派人传信回来,且未有差错,怎么又自己跑一趟将军府?你这一动作,不知有多少暗探紧跟着。多加小心,千万莫让老皇帝知晓你是向着魏初的。”

      “先生放心。于旁人眼中,中雾终究出于承冠宫,是由太子一手培养起来的。我游走多方,忽暗忽明,也是为太子做事戴起的面具。况且您曾是我的启蒙先生,有这一层关系牵扯着,我若不来将军府走动才是怪事。”

      白中雾又笑道:“左右那些人都要一整天陪着我,我也带着他们四处走走,权当领着他们锻炼身子了。”

      “你这孩子。”

      “中雾,到底发生了什么?”庄谙很快严肃。能让白中雾冒如此风险入府与他相见,绝非一般的要事。

      白中雾眼神飘忽。百般不忍开口。

      “中雾,尽管直言。”

      “魏老族长,亡故了。”白中雾的声音,压得极低。

      但这短短七字,便是山雨欲来前,风满楼。庄谙的心中,狂风呼啸。

      “怎么会?!”庄谙难以置信,一时失态打翻案上手边的白瓷茶杯。茶杯滚落,摔得粉碎,清脆作响。

      眼下魏初远在天渊懿州上医堂,赶回应州尚需些日子。应州那一摊破事如麻已是使他身心俱疲,若是在此时得知老族长的死讯,魏初无疑会痛苦得几近发疯。

      魏初确实称得上一位头脑冷静的领导者。但亲情当前,愈清醒愈痛苦。越是理智得令人感到不可思议,越是窒息得无以复加。

      褪去满身荣耀,他魏初也只是一个擅长画地为牢,靠铭刻回忆碎片不断凭心底波澜延续幼时依恋的孩子。

      以往的许多次,都是庄谙在魏初濒临崩溃的边缘拉住他。这一次,又该如何。

      “先生?”门外传来王泽与赵平警觉关切的问候。

      “无事。茶杯碎了。”

      “何时的事?”庄谙盯着脚下的白瓷碎片。

      “有一段时日了。是魏大人面圣的次日。”

      这时间好巧不巧。庄谙冷笑:“也真是难为那些人。瞒了这么久,想必费了不少心思。”

      庄谙继续问道:“因何亡故?”

      “恐为……人祸。”白中雾顿住,复又开口:“我也是于承冠宫内偶然听得姜至与太子的对话。”

      “太子作何反应?”

      “太子他——”白中雾回想起那一日的情形。

      那日他入承冠宫,计划着与盛宴商议整改掌书局的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行至承冠宫,白中雾照常大步踏入,却隐约听得宫内传来姜至的声音。白中雾思考着,藏于角落,只远远观望。

      姜至跪于地,盛宴端坐案前。

      “殿下,这消息封锁得实在太紧,属下也是今日才知晓。”

      “本宫不是说过,不准那边再搞出动静吗?”盛宴语气透着烦躁不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本就没多少活日,谁准你们横插一手的?”

      “回殿下,不是我们的人。”

      盛宴眸间晦暗,笑道:“这情报,可属实?要是让魏大人得知你们几个假传魏老族长的死讯,他可是要杀人的。到那时,别怪本宫不救。”

      “若有虚假,手下人提头来见。”

      “得了。”盛宴瞥一眼姜至:“本宫对无头男尸没兴趣。”

      “话说这消息应是绝密,你们如何探得的?”

      姜至道:“走了一步险棋,借着陛下身旁那关大监的路子查得的。”

      “又是他。”盛宴没好气地道:“好好的池子被搅浑,还真是什么鱼虾都能兴风作浪。”

      “他最好没有参与其中,否则,凭魏初的脾气秉性,他也活不长了。”盛宴似是幸灾乐祸。

      “朝中可有大臣知晓?”

      “眼下除了您与龙栖宫的那些,应是无人知晓。”

      “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大公子也快到了。”

      “是。”

      沈老族长亡故了?!白中雾思索着,在亲眼瞧着姜至走出宫后,整理好心情,面见盛宴。

      “太子殿下。”

      盛宴起身,笑面相迎。

      ……

      白中雾的思绪转回此刻。

      “先生。我想不会是太子的人。”

      庄谙戏谑一笑:“是否为他主仆二人的一出好戏,也未可知。”

      “先生所言不虚。”

      庄谙闭目,沉思良久。“当务之急要赶在消息未扩散前查明此事。我必须为魏初做些什么。”

      “先生。”白中雾劝道:“毕竟背后有龙栖宫,您当真要瞒着魏大人独自行事?”

      “放心,我心下有数。”

      “先生……”白中雾迟疑着。

      “中雾,我知你的顾虑。眼下正是探查古籍自毁一事的关键时刻,本不该再有动作。但你也知道,魏老族长于魏初而言何等重要。那背后之人竟丧心病狂至此,我万不能也不该善罢甘休。”

      “先生,尽力而为。”白中雾只得这般道。

      “嗯。时候不早,大公子你带着画早些离开。”

      庄谙起身,拿起案上的《清心莲》。却在递向白中雾的瞬间想起来了什么。“稍等。”

      庄谙展开《清心莲》,起笔,于画上一角写下一行小字。

      “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白中雾读道。

      “您这是?”

      庄谙似笑非笑:“这首《木兰花》,太子殿下也该读过的。”

      庄谙卷好《清心莲》,递于白中雾。“我让赵平送你。一路小心。”

      “好。”

      庄谙打开房门。“赵平,护送大公子。”

      “是。”

      白中雾与赵平的背影渐远,将军府门又被合上。庄谙扶着牛皮椅,只觉脚下无力,站不稳。无论身在哪里,他庄玄杭永远都逃不过这些生死。

      “先生,您这是?”王泽紧张起来。

      “无事。”庄谙强撑着,瘫坐于牛皮椅上。“你出去吧,我静一静。”

      王泽虽不放心也只得听令。“是。”

      庄谙紧靠椅背,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他闭上眼,也只有此刻的黑暗能略微疗愈一下他无言的悲痛。

      不知过去多久,密室的门被打开,男子缓缓走出。“先生。”男子喊道。

      庄谙睁眼。“你怎么来了?有事?”

      “属下都听见了。”男子道。

      庄谙只是叹气。他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出手。

      “先生,您下令吧。”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庄谙很是意外。

      “只要您一声令下。”

      庄谙注视着男子。“好。去做吧。”庄谙欣慰展眉。

      男子转身,又进入密室。

      庄谙支起胳膊,伸手用力揉着额头。

      他与魏老族长曾有过几面之缘,那样和蔼可亲的一位善良老者,不曾得罪任何一方,竟还是因此丧命。这政局风云,到底还要吞食掉多少性命才肯罢休。一切的一切,背后到底是多深的罪恶,多大的阴谋。

      老族长心底潜藏的往事,再不会有人得知了。至少,他和魏初是这样。

      又想起魏初,庄谙更加愁苦。却不知魏初可曾想过,那些时日,是他与老族长在这尘世共处的最后一段光阴。

      房内有夕阳倾洒进来,庄谙摸上自己的脸颊,这样的暖意,日后会少去许多。

      夕阳山外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夕阳山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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