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静听风吹雨 雨停了。风 ...

  •   客栈内。

      窗边。

      魏初一个人静坐着。还是那身青冥色常服。

      观雨。

      雨势不稳,起初是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零落在街上的青石板路,晕开一片又一片阴影。而后,雨下得急了。豆大的雨点串着线般地从空中涌下,在半空中又被强风吹作倾斜洒落的珍珠。

      街上的行人撑开一把又一把油纸伞,其上绘着各式各样的花,争相于油纸上盛开,像是江南烟雨里悄然生出了春的万紫千红。

      雨珠顺着油纸伞骨架显现出的纹路缓缓滑落于地面,惊得积水荡起一阵零星涟漪。偶有雨珠溅落在行人肩上一角,或于丝绸之上,或于粗布之内,勾勒出雨日的痕迹。

      雨声没有固定的节奏,是纯然的自然韵律。

      是大弦嘈嘈般的急雨,间或是不疾不徐,余韵悠长的小雨。

      魏初挽起右手衣袖,向窗外伸出白皙的胳膊,那血管颜色分明。雨珠滴落在皮肤上,是冰凉的触感。空气中,混着花草香,弥漫着醉人的冷意。

      这是魏初所贪恋的。

      他尤其钟爱夏日的雨,爱泥潭里圈圈点点肆意凌乱的涟漪,爱满心炽热过后一刹那的清醒。

      他是坚守信仰的热血少年郎,亦是棋局中冷酷无情的人臣。

      他有他的苦衷,他在作他的伪装。

      魏初闭上双眼,允许自己短暂地松懈下来,任凭雨水拍打着他的胳膊,再断断续续滑落,留下一道道痕迹。那纤长的睫毛弯翘出勾人的弧度。

      天色将暗,未至深夜,他却突然记起那句诗: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红润的嘴唇上下轻启,微弱的喘息间,是他的不甘。

      魏初轻笑,缓缓睁眼。

      风小了,雨势渐弱,他看见远山的薄雾,看见石板路旁的绿植随风轻轻摇晃。

      一场盛大的洗礼,浸润着雨的滋养。

      “小魏大人,窗边冷,怎么不回房间去?”

      见来人是白清柳,魏初急忙收回胳膊:“无事,白小公子,我在观雨。”

      “胳膊上好多雨水。”白清柳握上魏初的右手腕,拿出手帕,轻柔地为魏初擦拭着胳膊上的雨水。

      魏初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白清柳用力握住:“很快就好。”

      “好啦。”白清柳小心地收好手帕。

      魏初注意到手帕上的刺绣:“上面绣着的是柳树?”

      “嗯。”白清柳点头微笑道:“青色的柳树。俞枝心灵手巧,绣得极是好看。府里上下,都喜爱她亲手绣的手帕。”

      “白小公子。”魏初仰头看着白衣少年,问道:“这段时日,你……有想家么?”

      “想家?”白清柳靠近魏初坐下:“有一点。不过四方天地之大,人注定不能永远沉溺于家的温暖。”

      “白小公子,你好像与从前不同了。”魏初不禁感叹道。

      “从前?小魏大人口中的从前,是我们初遇的那个夜晚么?”

      魏初想否认,最后还是点起头说道:“对,那个夜晚。”

      其实他想说的是,许多年之前,皇宫内,杏园中,他二人一眼结缘的初遇。

      不过,白清柳早都不记得了。他魏初也只是一个怀揣全部记忆,独自走过人生至暗时刻的天地飘零客罢了。

      魏初望向窗外:“雨停了。”

      白清柳也望向窗外:“风还在吹。”

      白清柳突然问道:“小魏大人,那你呢?你想家么?”

      魏初的眼神短暂地呆滞,垂眸浅笑:“我没有家了。父已去,母无踪,天地广阔,空余我一人。我也想思念他们,可我不敢。我怕,思念得久了,我会真正相信这一切是事实。”

      发觉自己问到魏初的痛处,白清柳很是后悔,连忙安慰道:“小魏大人,如你所说,天地广阔。也许,令尊一直在看着你,令堂也在人间的某个角落等着你。”

      “这是安慰么?”魏初笑笑。

      “不。”白清柳摇头,诚恳地说道:“这是我的预言,相信我。”

      就连窗外的风都好似在配合着白清柳,冷意消减,隐约间竟有着春风拂面的温暖。

      “好,我相信你。我相信,有朝一日,我还会有我的家。”为了不让白清柳愧疚,魏初极力配合着他。

      陈词走近二人:“将军,我去房中寻你不见,原来你在这里啊。白小公子也在。你们两个又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陈词那贼眉鼠眼的模样着实逗得魏初一笑。

      “少来。”魏初道。

      陈词嘟囔着:“瞧瞧,这是怪我打搅你们俩的大好氛围了?”

      “正经些。”魏初伸出手轻轻敲打着陈词的额头。

      陈词揉着额头,看向窗外,吐槽道:“这雨终于停了。看吧,我就说我们快些赶回来一定不会淋到雨!不承想好好的大晴天,待我们出了那先神庙后,就阴云密布!”

      白清柳捧起场:“要我说,还是陈词最聪明,算着赶路的速度,不然我们都要淋雨!”

      陈词可谓是得意洋洋:“自然自然。低调些低调些。”

      魏初的嘴实在是夸不出什么好话,对陈词投去一个手动的“赞”。

      “感谢将军。”陈词笑嘻嘻地接收一个“赞”。

      魏初懒得理他:“田柯他们,此刻都在我房中?”

      “他们都在,带回了新的情报和庄先生传来的密信。我嘱咐他们行事小心些,明里暗里分着来,应王那儿,应该不会出岔子。”陈词秒正经。

      “那就好。你们,都随我回房吧。”

      “好的,将军!”

      陈词小跑着往魏初房间走去。却在到达时等在门外。

      “得意忘形。”魏初笑道。

      白清柳跟在魏初身后。

      魏初推开房门,田柯一行人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

      “站着做什么?多不习惯。我让客栈伙计加了木凳,你们也坐下说话。”

      “是,将军。”

      田柯拿着几封密信,双手奉上。

      魏初双手接过,手指抚摸着信纸,确认无误后放在桌上一角。

      “都查到了什么?”

      叮铃铃~将军问话时刻到!

      田柯几人一个接一个地发言。

      田柯率先开口:“我去了城外的乱葬岗,您猜的不错,那里都是沈氏获罪族人的尸体。不过我去的时候,只剩下了骨头和些许模糊的血肉……已经辨认不出谁是谁了,老族长是生是死,还不好说。若是按照您的猜测……我们不得不防。”

      魏初并不意外,道:“做得好。”

      沈氏的人,都死了?白清柳瞪大了眼睛,想要开口却被陈词拦下。

      “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陈词严肃地说道。

      好吧,白清柳听话地点点头。

      “属下悄悄潜在那些四季糖葫芦摊贩身旁,据他们所说,他们这个所谓的应州特产最初的制作者还是个外地来的客商。四季糖葫芦的历史其实也很短,不到百年,往日都是为着哄骗外地来的顾客才夸大其说,久而久之,连本地年轻人都以为是代代相承的特产。他们那些摊贩,还专门成立了一个糖葫芦商会,每日共同制作糖葫芦,私下四处寻找新的技艺传人。”

      “果然如此。很好。”魏初道。

      “属下暗中查探官府,十一年前审理守竹居士提议砍伐葫芦林一案的人并非孙主衙,而是赵主府加上那张主库,当时沈老族长的确也参与其中。沈蒙提议赵主府下令斩杀居士,还是沈先生拦下的,使居士最后得以保全性命。奇怪的是,官府里并无此案案宗。”

      “我知道了。”魏初点头。

      “属下暗中出城,在边境处与天渊的兄弟会面。那天渊上医温悯娴确是常年居住在懿州的上医堂。天渊三皇子南宫沉一直想求娶温悯娴,却次次被拒。麻烦的是,因此那三皇子本人或是他手下的人,会不定时出现在上医堂。”

      “好。做得不错。”

      众人说完,魏初默默思考着。

      “你们都做得很好。明日我便带着白小公子启程赶往天渊懿州去求解药菩萨蛮,你们就在陈词的带领下,继续去完成你们的新任务。”

      陈词一听,立马急了,忙问道:“将军,您的意思是,我留下来?这个决定,为何我现在才知晓?”

      魏初点头:“应州的局势太过复杂,只留下田柯他们在这儿,我不放心。”

      “不可!”陈词与田柯罕见默契地异口同声。

      陈词道:“将军,我怎能让你孤身一人前往天渊?!”

      “有何不可,以我的身手,谁能伤我?”

      “可是,这么多年,我从未离开您的左右。就算不能救您,我至少也能与您合力杀敌。”

      “这里更需要你。”

      田柯偷偷瞥了一眼白清柳:“可是您身边还带着白公子啊?若有不测,您还要分心救白公子。”

      “有我在,我二人必毫发无损。”

      “将军!您怎么不听劝呢!您此次是秘密前往,不能调动天渊的兄弟们,若寡不敌众……”陈词还想劝阻。

      “这是军令。”魏初正色道。

      “是。属下听令。”陈词与田柯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

      “田柯,你们几个先退下休息吧。”魏初道。

      “这……”田柯看着陈词,见陈词对他摇摇头,田柯只得行礼:“是,我等退下。”

      田柯几人走后,房间内的气氛更加紧张了。

      “陈词。”魏初温柔地喊道。

      “你安心留在应州,帮着田柯他们继续查探。必要的时候,他们若遇见危险,由你以我的名义出面救下他们。我很快就会回来,你在这等我。”

      陈词默不作声,隐隐有怒气。

      “好么?”魏初温柔地问道,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小孩子。

      “既然是将军您的军令,陈词只有听从的份。”陈词终究还是答应了。

      白清柳松了一口气。

      魏初打开那几封密信,字字句句仔细地阅读着。待密信全部看完,他随手将那些信封信纸一齐递给陈词。

      “一会儿回你的房间,去处理了。”

      “是。”陈词嘟着嘴,气鼓鼓地双手接过,别在腰间。

      魏初突然看向白清柳,笑道:“白小公子,我该恭喜你呢。”

      “恭喜……我?为什么啊?”

      “你的哥哥,正式成为居安的策国了。现在,大公子变成了白辅国。”

      “真的?!”白清柳喜出望外:“哥哥终于能做他想做之事了!”

      “但授官仪式还未举行。想是咱们的陛下,要等着你哥哥正式成为居安驸马,才肯放心恩准举办这辅国的授官仪式。不过也好,也许我们还有机会能一同回去亲自参加。”

      此刻,白清柳的开心都写在了脸上。

      陈词仍旧是郁闷地阴着脸,不愿言语。

      “陈词,你也回去休息吧。”魏初看出陈词的心思,道。

      “谢将军。”陈词敷衍地行礼,转身退下。

      白清柳望着陈词离去的背影:“小魏大人,要不然,您就把我留在应州吧。”

      “不可。”魏初态度坚决:“你绝不能离开我左右。”

      “我在这里,有我的身份在,况且还有陈词他们护着我,肯定不会有事的。我若和小魏大人一起去往天渊懿州,真的会拖累你的……”

      “你从来都不是拖累,是我求之不得的陪伴。”魏初一时着急,竟将心里话说出口。

      “啊?”白清柳有些懵。

      “没什么。”魏初意识到自己失言,改口道:“我是说,你不是拖累。有你在,我不会受影响,反而会更冷静。”

      这是什么逻辑?白清柳更懵了。

      魏初看向白清柳,语气温和地道:“白小公子,你就听我的。好么?”

      “这……”白清柳想了想:“好。”

      “白小公子,明日出发的时辰我还未想好,但一定是正午之后。你先回去休息,早些睡下吧。”

      白清柳知道,魏初这是要一个人静静待着。

      “好。”白清柳走出房间,轻轻为魏初关上房门。

      众人都离开了。

      魏初一个人脱下外衣,盖着被子,躺在床上。思绪万千。

      他的心乱了。

      因为白清柳。

      白清柳说得对,将他留在应州明明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按照魏初以往权衡利弊的习惯,一定会那么做的。

      但刚才……

      其实他最初的决定里,是孤身一人前往懿州。

      但不知怎么,他好像是突然离不开白清柳了一样。

      做了一个错误的,出于私心的决定。

      以他的实力,他当然可以做到护好他。

      只是令他自己惊讶的是,自从白清柳出现在他身边,他越来越不像曾经的自己了。

      像是,慢慢地与从前告别,活出了心中的他。

      这,到底是好是坏?魏初问着自己。

      不得而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静听风吹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