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88 赔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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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这样……”
邹维当了近十年的二班主任，自然知道那些家长的德性。
说句实话，王苗的存在并不是独一份的。不算如今声名鹊起的任迢，荣华每隔几年就能挖出一个家境普通甚至贫寒的好苗子。他们聪慧、早熟，很快就能从同龄人中脱颖而出。他们常遭嫉妒，也会遇到许多不公，但苦难是他们最好的养料。
邹维见过好几个“天才”，王苗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个。
怪只怪他生得不早不晚，被迫担起了那些人的恐惧与怒火——那些眼睁睁看着儿辈孙辈代代衰弱，又无可奈何的人；那些目睹他人因着基因与天赋登上机甲一飞冲天，再也追不上其间差距的人……他们无力抗争，便把心中的不平倾泄在一个孩子身上，而这又构成了这孩子的命运底色。
只因洄星太小，星空又太大。明明是万类霜天竞自由的时代，却有不知多少人挣不脱重力与氧气的束缚，被迫留在这颗F等殖民星球上，空耗一生。
他们必要踩着他人的头颅，拽着他人的后腿，掐断下垂的蛛丝，要目光所及的一切陪他们一同沉沦。
王苗只是恰巧走到了他们面前。
邹维抗不过内心压力，转换语气问了他几个学习方面的问题，就把他放过去了。
王苗走出办公室，面色倒沉了下来。
这回不像是他的同学们干的：
绕过、甚至说回避了任何与荣家有关的点，直冲道义亲缘下手，强行把他和王米牵扯在一起——弄不疼他也要恶心死他。
这成熟又阴毒的手段，怕是他们的长辈出了手。
王苗默默叹气。
他觉得自己也没招谁惹谁啊，怎么会被人特意针对呢？
搞不明白这些人。这么闲的吗？
在走进教室前，王苗已经整理好了表情。
一等他落座，他的同桌就凑上来悄声问:
“欸，邹老师叫你去干嘛啊？”
王苗没有压低声音：“就问我是不是真的不进学生会了。他觉得怪可惜的，再跟我确定一下。”
同桌一噎，讪讪点头。
下节课是三维文字课，大家纷纷从桌洞里掏出学习资料。
他们四年级的课程没再搭配教材了。取而代之的，老师在每节课前下发一叠叠案例题目，穿插着新定义与应用技巧进行讲解。
王苗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从叠放整齐的一摞试卷里翻出一张，起身走向吴巧丽的座位：
“这张我订正完忘记给你了，喏——”
座位在附近的谷重，狠狠地把课桌向前推出一大段距离，撞在前面一人的椅背上。
“你干嘛啊？！——”
那位同学恼怒地喊了一声，坐在椅子上用力把位置挤回了原来的宽度。
他俩的桌椅在地面上擦出了很大的噪声，王苗与其他同学一齐投去注视的目光。不过谷重单单对他的视线比较敏感，大幅朝他翻了个白眼。
虽说他是自己的头号怀疑对象，但王苗不得不承认，谷重有些时候的行为确实幼稚过了头。
别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可自己也没怎么他啊……
王苗回了座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其他人的神色，满满心累。
唉，他是过来读书的，又不是来宫斗的。这些人真的差不多得了！
王苗觉得自己无辜，但谷重不这么想。
这是头一次，他讨厌一个人却不能将他赶走。
他嫉妒他。
因为狗屁的天赋，谷重永远无法登上机甲。
可王苗能。
而且王苗那副理所应当的表情，甚至比当面炫耀更令谷重感到痛苦——他那么轻易地被机甲世界接纳了，平衡服穿在他身上就好像一件普通的衣服；可轮到自己的时候，只有不受控制的四肢和没有余地的拒绝。
他从前认为有价值的一切东西，都没法改变天赋。甚至他奉为神明的父母，也不能帮助他登上机甲。
这是谷重最为彻底的一次失败，一塌涂地。
所以他非常、非常讨厌王苗那张坦然自若的脸。他想看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自己，以证明他赖以生存的王座还未倒塌。
他希望得到证明，错误的不是自己。
谷重向母亲倾吐了烦恼。或者说，他母亲对他太过熟悉，寥寥几句话就摸透了他的心思。
老虎生下的幼兽，自然不能是小猫。他母亲很不满意儿子徘徊不决的状态，决心要把这位姓王的小同学变作磨刀石。
她希望自己的宝贝儿子能够亲自解决同龄人带来的烦恼。
“既然你开了口，妈妈一定会答应你。不过这次，妈妈不会告诉你怎么做。”
这位矜贵的妇人放下手中的决策书，言笑晏晏：“妈妈相信你能解决掉他。不过一只小虫，捏捏死就好了。你不会还要叫玛玛阿姨拿杀虫喷雾过来帮你动手吧？”
谷重应是。
他自然不知道，他的妈妈早已布好了局，要那只她看着不大顺眼的小虫子被即将丧子又丧孙的大虫子活活捅死——甚至连地点她都选好了，两个人都会倒在荣华校门外不到五十米的一条小巷子里，完美形成闭环。
陷阱才挖去一层浮土，谷重却来了，说他也有这个想法。于是这位夫人很乐意地把铲子递出去，让她儿子练手。
困在陷阱里的猎物，因此敏锐地察觉到了危机，先一步挣脱。
被随手捻来的饵，也在不知不觉中逃过一劫。
谷重试了好几套方案。
最初他想以权势逼迫校方将王苗开除。
这条路径最为直白简单，谷重认为它的可实施性最高——在他的印象里，校长先生是一位很和蔼、很乐意帮忙的大人。他一定能够达成他的这个小愿望。他们可以优雅地用一顿茶点，然后他愉悦地回教室围观王苗是怎么灰溜溜地滚出荣华的。
校长微笑着接待了他，乐呵呵地听完了他的一大段话，然后委婉地让他出去。
其实校长不介意帮他这一下，但谷重说错了一句话——在洄星上，荣家才是最大的势，荣华自然包括在内。谷重引以为傲的母亲，只不过是小石镇的地头蛇。
他们可以是互帮互助的朋友，但绝对不可能是一方控制一方的上下级。
被回绝后，谷重气了两天，然后在小弟的提醒下抓到了一点思路：
王苗最缺钱。
只要给他一大笔钱，或者让他背上一大笔债，他立即会听从谷重的安排，让下跪就下跪，让滚出荣华就滚出荣华。
钱的作用确实很大，但谷重的潜意识告诉他，拿出一摞钱甩在王苗脸上的戏码是不会成功的。
但他确实很穷。
没有头绪的谷重决定放手让小弟去办，又说办好了给他奖励。
孩子终于学会了利用工具。他母亲很满意，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小弟接到任务后，回家求助家长。两个急需靠山的商人拿出十二分的认真态度，不仅要把事情办完，还要做到十全十美。
于是他们替谷重规划了一个损人利己的高端战术。
大半个月后，谷重以及另外两名同学在学生会的月度例会上提交了一份建议，要求加强教学楼与宿舍的安全卫生管理。
按照其中的说法，包括谷家在内的几位家长自愿改善学校教学楼与宿舍的空气循环装置。
相应的，建议中“建议”学生不得在放假期间于校园中滞留，打扰装修进度。
同时，它还贴心地要求加强校园管理，对违反纪律的师生略施惩罚，以正校风。
这条建议被当场通过，三名提议者的校内履历上增添了光鲜亮丽的一笔。
而王苗，将作为一个典型案例，为他不正当的留校行为追缴四万五千洄星币的宿舍管理费。
秋风肃杀，逼进骨髓里，比冬日寒风吹得更疼。
王苗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用手肘挎住背包带子，双手紧紧攥着最后一叠钞票。
“假期打工拿到一笔，大半都买了鸟林花；每周在老杨地方干活，除掉生活费还有两千多；在网上接的单子收益七千六，不过这部分还有三千是未交付的尾款，不能算——那么手头零钱只有三万。营养针倒是还剩两只，不过周日就要打一针……”
按照学生会的意思，他要么交钱要么退学，什么时候赔完款什么时候能住宿舍。
还是宿管阿姨看不下去，吼一嗓子把他们吓懵了，给王苗匀出一刻钟时间整理行李；她们又悄悄地告诉他，被褥等物件可以放在钥匙保管室里寄存，不用跟他一起睡大街。
“怎么算都不够啊……”
王苗长叹一声，把头埋进臂弯里。
他知道每一个进出的学生都在看他。不间断的议论与惊呼通过盥洗室的窗户传出来，与他只有一墙之隔。
他听见有人在骂他，觉得是因为他才让近十分之一的学生都得补交管理费。他们甚至想让他替他们把钱付了。
他已经错过了下午的星际通用语课，马上就要再错过一节三维文字课。他没请过假，不确定是否会有人帮他留讲义——等他回到教室，可能同学们都不愿意借给他一份讲义去复印。
等下午的课上完，一大堆学生会返回寝室。到那时候，他就得再接受一遍众人的视线洗礼。
王苗苦中作乐般想：今天之后，每一个荣华学生都会深刻地记住他的名字。过个五年十年的，这座校园里还会有他的传说。
“……”
一时风云人物呢，谷重根本做不到这个。
“……”
他感觉好累。
“……”
这个书，真的有必要读吗？
好像不读书就没有希望。可是读着读着，生活也没有带给他希望。
有那么多知名人物都辍学了，或者压跟没读过书。所以他读不读的也不影响未来。指不定后人还要拿他说话：“你看王苗当年基础学院都没毕业呢！”
哈哈。
一点都不好笑。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