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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身世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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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银想不明白,他哪里都想不明白。他冲向牢房大门,发狠地扭着把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拍打门板,一张脸尽数挤压在窄小的透明窗口中:
“为什么!为什么啊!!”
牢房里的其他人无声地躺在床板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咕噜转动,盯着他的背影,静默地看着这场闹剧。
“这是假的!假的!你们都在骗我!你不就是想要我的钱吗!!拿去!拿去!拿去啊!!”
王银的嚎叫穿透隔音差劲的牢房,在幽深窄长的走廊里来回飘荡。昏暗的劣质垂灯燃烧着误入灯盏的小飞虫,成因不明的深色污渍自每一条墙缝中生长扩散。
“放我出去!我没罪!——我没罪啊啊啊啊!!!”
无人回应。
坐在监控室里玩手机的狱卒连头都没有抬起来过。他捞来遥控器,调低音量,嗤笑着跟同事说:
“又疯一个,还有几个啊?一起疯了算了。”
“……吵死。”
宿醉的同事睡眼迷蒙,在桌上胡乱摸索着电棍:“等会儿我收拾他去,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这批货色是吴队要求的“典型”,捞不到油水,不过也没什么背景。他们闲来无事就过去玩一玩,发泄一下火气。
“嗯嗯。”
玩手机的同事习以为常。
他口味正常些,也没那么不挑,日常还是爱钱多一点。
所以这批人他一个眼神都懒得投过去。
等什么时候,吴队能彻底放开轮值岗位,他再“认真工作”吧。
隔壁,女牢。
王芳芳以前臆想过很多回赵莉被抓进监狱、遭受万般折磨、骨瘦形销的样子。
可是她从不觉得自己会进来陪她!
王银被扣押进巡逻队的时候,她尚有余力与王老太太斗智斗勇,将家里的存款与房产证通通藏进自己抽屉里。
等她自己被带进了审讯室,王芳芳一下子崩溃了。
她以为她是被王银拉下水的,所以该说的不该说的,她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结果录完口供,他们才告诉她,他们手中实在的线索只有赵莉提供的账本。
也就是说,如果她咬死王苗是过继来的孩子,诈他们一诈……
或者当时对家人说实话,被他们以价格太贵的原因拒绝,转而选择一个便宜些的孩子……
又或者不鬼迷心窍买孩子,只要多等一年,就能迎来王米的出生……
再或者,她没有因为嫉妒抢走王蔓蔓的婚事,嫁给了王有钱……
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明明她的人生能过得更好,怎么会这样?
王芳芳整个人缩在墙角,就像一只发黑坍塌的破烂蛇皮袋。
她想不明白,她没有错。
她按照父母长辈的教诲,做一个贤惠媳妇,操劳家中事务,给丈夫生个儿子,为后代精打细算……
她是标准的王家村媳妇。
她斜挎着菜篮子,平静地走过村人的畜圈,不会在意新被买来的十三四岁小姑娘拴在那儿,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她托抱着王米,轻轻给他唱着歌谣,不会在意王苗缩在漏风的畜棚地上,差点冻死。
都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她不是给了钱吗?所以她错在哪儿?
她供王苗吃,供王苗穿,还出钱让他上学读书。她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亲生母亲来抚养那个买来的孩子的。
她、他们,他们真的没有虐待那些孩子。他们把这些孩子视作亲人,将他们纳入自己的家庭,让他们替自己繁衍后代……他们真的没有错啊!
他们这样做是为了王家村的千秋万代,想必大家都能理解、都会同情他们的……他们没有错啊……
她想不明白。
这一刻王芳芳甚至没有担忧王米的能力。
她在无力地面对她被扭曲错置的人生。
她在被碾碎,而后被遗弃。
她甚至还不知道告发王家村的就是她花了五万块买回来的王苗,还没来得及被这个消息刺激到精神失常。
但是赵莉知道了。
她还蛮高兴的。
虽然她的罪责一下子重了一档,但赴死的路上有了王家村众人的陪伴,她觉得死亡也没那么可怕了。
你们得因为我一起死。
你们最终还是被我害死了。
她这样想着,笑嘻嘻地念道:“王苗……王苗……”
哦,她想起来了。
原来是他啊……
她要送王苗一份大礼。
王苗被钱副队拽进见面室时,整个人还蛮懵的。
他与赵莉只有一面之交,还是他单方面的一面——或许加上婴孩时期的初遇,算是两面——王苗完全想不通她对自己有什么遗言想要嘱托。
钱副队也想不通。所以他虎视眈眈地站在王苗身后,绝对不放过这两人可能露出的任何马脚。
赵莉被带进来了。
她好像一夜间瘦成了一具枯骨,原本匀婷标致的面庞凹地只剩一横颧骨。她张开嘴,王苗眼尖地瞥到了她的牙——不,是残缺的、只剩下一个个黑洞的牙床。
“我不跟你绕圈子。你毁了王家村,让我们夫妻赴死时也有了伴儿,我很高兴。我要报答你。”
赵莉的声音含混如老妪,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尽力气从肺里呕出的精华。
“……王苗,我记得你,你特别重要。不,不是你重要,是跟你一起卖过来的那个孩子,他特别重要。”
赵莉的记忆慢慢回到六年前的雪夜。那时,她跟王钢正押着一车的孩子,自小道辗转腾挪去小石镇。
“(王钢)他开车,我在副驾驶补觉。那时候好冷,我们吃饭睡觉都在前面,有空调,饿(热)。大概……一天过去一下,扔几个馒头给他们。
你俩是杨老大特意吩咐送来的,说绝对不能死,让我看好了。所以我给你们多塞一个馒头。
我记得特别清楚,一人半个,你只吃小的,每次都把大的让给他。别的孩子来抢,也是你护着他。”
听到“杨”字,钱副队瞳孔骤然放大。
王苗更是整个人扑到玻璃窗前:“那个人是谁?是……是我的兄弟吗?还是……他在哪儿?他叫什么?!”
赵莉很享受他急促紧张的情绪。她换了个坐姿,侧身继续道:
“你别急,我直接告诉你,他死了。
那真是个美丽至极的孩子。他长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他的眼睛眨一眨,我就心软了,想着能不能把他送进城里,至少卖给一户有钱人,别让他吃苦。
可惜了。他生来不属于这里,更不可能在这里长大。
等到小石镇,我们才发现,他什么都吃不下。
馒头、豆子,甚至是肉包,大肉包子——怎么吃都没用,一直喊饿喊渴。
我们看着他瘦成一副鸡骨架,却挺着西瓜大的肚子,就那么死了。也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撑死的……”
“不、不……”
王苗双腿脱力,跪到了地上。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记忆深处被释放出来,一下子席卷他的全身。
他丢失了他最重要的东西,他的心这样告诉他。
他会后悔终生,他的生命再不完整。
他失去了回家的资格。
根据赵莉的讲述,王苗当时发疯似的大吼大叫,扑打撕咬任何敢触碰那孩子尸体的人。他们迫不得已把他打晕。醒来之后,王苗就遗忘了一切。
那样痛苦的记忆,逼着他的大脑自动关机了。
“别说了……求你,求、求你……别再说了……”
王苗双眼失神地盯向半空,泪涕不受控制地流了满面。
可即使他痛苦得恨不能蜷缩起来,紧锁的记忆也不曾松动分毫。
世界起始于他发着高烧睁开眼睛的那刻。他的父母,他的家……那是他曾经在王家的电视上瞥到的广告,还是他根据畜棚臆想出来的空间?他真的曾在那儿住过吗?
“求……求……”
王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赵莉的话语非远非近、似真似幻:“你要找你爸妈,不如去找那个孩子……找到他,你就知道你是谁了……”
到最后,王苗是被钱副队拖出来的。
他躺在巡逻队的地板上,花了很久才攒出一点力气让自己站起来。
无视周围人看傻子的目光,王苗艰难而缓慢地向外走去。
一个与他息息相关,命运相连的人。
一个他才知晓,却已死去多时的亲人。
一个,可能两岁或三岁,就早早离世的孩子。
大滴泪珠砸在地上。王苗不知道这是为谁而流。
那天自巡逻队回来,王苗就变得很奇怪。
冯紫看他呆坐在客厅里,从清晨到傍晚,不免皱眉。
“让他缓缓吧,没事,我觉得他撑得过去。”
冯朱拦住他,轻声说。
冯紫叹了口气,转身扶着弟弟在卧室里来回走动:
“王家村的结案报告已经发出来了。不出所料,他们的公关舆论部门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我在暗里推了一把,让几个合适的媒体注意到它,发了几篇跟踪报道——再拉扯一周,就能彻底引爆它了。”
“耐心一点,哥哥。自然一些,不要让人发现了。”
“我知道——嗯,还有这张统计表,真烦人。”冯紫从他的光脑上删去一个大文档,无奈道:
“早知道吴朝贤这次杀得这么疯,我就不浪费力气攻破他们的手机了。那么多人,能到达港头的就没几个,最后只有一户人家成功地离开了洄星——喏,你看,一张票二十万星际币,比偷渡价格还便宜,但是需要真实有效的证件。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拿到手的。”
冯朱侧过来看了看。
他低垂眼睑,手指点点一张监控偷拍到的照片:
“看这里,这个人,我有印象。10、7……7.10.23,我们跟他擦肩而过,是空远航运公司的一名经理。”
“哦……”冯紫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说他们怎么会选吴朝贤来负责这件事呢,原来是杀人灭口、自编自演的一场戏啊。可惜那些人贩子,还以为自己是人家的同盟。结果人家把他们当一盘菜,想起了吃一口,不想要了直接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