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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紫朱 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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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迢自知失言,缓和语气:
“抱歉,我……我的意思是,你一个人在镇子上不安全。我有一个朋友,他跟那些人贩子绝对没有勾搭,甚至有大仇,在他那儿你肯定没事。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就先去那边躲着。如果你不放心,那也很好。你要找个地方把自己藏好,我马上过来。”
“学长?你要回小石镇吗?”
王苗理智地把“为了我”三个字吞下去。即使他没出过小石镇,也能隐约感受到这边的往来交通有多么昂贵:“我不是想要乞求帮助——不对不对,我就是……我是说,这样太麻烦您了……”
王苗有些语无伦次。
说实话,在打电话之前,他甚至没想过要向任迢求些什么。他只需要一个人安慰他,说他没错,那些罪犯和为虎作伥的村人们有错,这就够了。
任迢那边好像轻笑了一声:
“不麻烦的,这件事很可能也有我的责任,是我太天真了……来,把这个地址记下。嗯,你先在原地等等,我给他去个电话,看看他在不在家。”
任迢没让他等太久。
他说那是一对叫冯紫冯朱的兄弟,都是他的好友。
他俩住的有点偏僻,但占据了整幢建筑,不熟悉那边的人甚至找不到入口。所以,他在那儿会很安全。
王苗挂了电话,心情有些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再次踏出脚步。
便让他看看,这世界能有多好,能有多坏吧。
冯紫接到任迢电话时,还有些惊奇。
他们实际上是在梅乐城认识的。
那时的他在各个领域腾挪辗转,妄图寻找一个能让他攀爬而上的破口。
任迢则是一个刚从小地方转学过去的土包子,常常被他的同学们各种刁难。
他们本来不会有交集,直到冯紫借着工作的便利,偷偷带着冯朱进入荣光机甲联赛俱乐部梅乐城分部。
冯紫只想满足弟弟的愿望,让他亲眼看到真正的机甲。但他俩运气太背,一不小心撞见了那群人霸凌任迢的现场。
当时任迢刚从虚拟舱里爬出来,累得走路都摇摇晃晃。他的“好队友们”把他强行摁回舱室,给他挑了个最高难度的训练关卡,不完成不许出来。
他们的心思阴毒又直白。如果任迢因为“加练过量”而被虚拟舱的副作用搞瘫痪,那么俱乐部不仅不会向他们问责,还会把他去总队的名额腾给他们。
就算出岔子也没关系。即使任迢把整件事原模原样告诉教练,他们也不会受罚。把他们撵走了,谁给教练发工资付下个月的房贷呢?
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顺手的一件小事,嘻嘻哈哈做完便走了。
对任迢而言,那是将近一个小时的死去活来。虚拟舱逼真的痛觉设定,让他每隔三五分钟就能体验一回濒临死亡的折磨。与众不同的死法,如出一辙的痛苦。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重复不断走向死亡的过程。
被冯紫挖出虚拟舱的时候,任迢在这样想着。
他很难说清自己那一刻产生了什么变化,但是他的教练描述他“技术水平发生了质的突破”,“登上一级新的台阶”。
至于那几位真的相信了他的鬼话,关进虚拟舱尝试“高难度训练突破法”,却被搞得精神失常这件事,任迢觉得与自己无关,俱乐部也拿不出证据来。
反正,任迢、冯紫和冯朱自那以后慢慢熟悉了。任迢还怂恿冯紫黑掉荣光梅乐城分部的网络,让他登上真正的机甲“试驾”。等尽兴了,他们仨联手扫尾,再把黑锅扣给最近看不顺眼的人。
荣光管理层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互相间怀疑了整整一年的“机甲能源贪污事件”,实际上是一个临时工和一名训练生共同搞出来的幺蛾子。
冯紫想起那段时光,面上闪过笑意。那时的冯朱虽然病弱,不像现在这样恹恹的,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
他转头给弟弟发消息,先询问他的身体情况,再把任迢的请求说了。
冯朱比划了个“OK”,冯紫才敢去答应任迢——不然他真怕家里这个小祖宗又发火。
然而,等他下班回家,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冯朱居然允许那个孩子坐在板凳上,和他一起看机甲联赛视频!
他还以为弟弟会黑着脸让他赶紧给他找个下家,所以火急火燎赶回来。没想到,人家都培养出友谊来了……
难道是他年纪大了,跟弟弟有了代沟,所以没法像以前那样完美感知到弟弟的心思了?
猜不透啊……
冯紫投来幽怨的目光。
冯朱一副你有什么意见的表情,自然的很。
王苗却有点不好意思,蹭到厨房里给他打下手。
冯紫捋了一把他的头发,安慰道:“没事,你就在外边等着吃吧,陪你冯朱哥哥说说话也行。这边油烟大,你可小心点。”
这孩子天然长着一双丹凤眼,却因为年纪小显得微圆。尤其是瞪大眼睛的时候,格外有种稚嫩的英气。
他没应声,抢着把餐盘端走了。
三人愉快地吃完一顿饭。
王苗吃得最欢了,看得冯紫忍不住给他多添了一碗。
“够了够了……”他微红着脸解释道,“我平常没有吃这么多的,这次是因为意外,真的,我胃口不大的……”
苍天明鉴,他只是第一次吃到了热腾腾的米饭。美好的事物唤醒了他的味觉,所以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王苗闭上嘴巴,转而收拾起餐桌餐盘,开始洗碗。
冯紫知道他不自在,就放他做一点活儿抵消心中的尴尬。他站在客厅里,监督冯朱一样样吃药。
“任迢哪里搞来的小可爱啊?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碰上了?”
冯朱不服气道:“我看这个的资质不比他差,他俩努努力指不定能接上档,杀爆那群菜鸡。”
“咳,”冯紫劝道,“不要说脏话。”
冯朱想了想:“……菜鸭?”
“……也行吧。”
冯紫对冯朱的底线一向很低。
他俩在同层找了个空置的房间,把王苗安排在那儿。
每天早上,冯紫出门上班。王苗过来陪冯朱看视频,听他讲解机甲联赛赛况,监督他吃饭吃药休息。
等冯紫晚上下班,不仅能看到干干净净的屋子,还能吃到保温的饭菜。
“救命,我的良心有点痛。”
冯紫一脸严肃地说,转头找了张红纸折成压金包,随手取了一叠纸币塞进去。
他迟疑着:“给亲戚小孩的压金包要送多少?整数好还是凑吉利点儿?”
“?”冯朱莫名其妙:“我没送过,你送过吗?”
冯紫搜罗了一遍记忆:“我也没有。”
他俩自小流浪到大,迁居各地,从未融入过当地风俗,也很少学着旁人过年过节。
冯紫对于压金包的了解,只有兼职时看到的,同事给上司的孩子送钱。
那东西是不是贿赂,他很难评。
所以,压金包该怎么送?
完完全全是盲区啊。
这可不行,他必须有所了解。
于是,冯紫查了小半天的资料。
当天夜里,王苗拿到了一个简陋但沉甸甸的压金包。
这是他记忆以来第一个压金包。
他的眼神完全是震惊且喜悦的。冯紫很好地被满足了慈父心态,大手一挥回绝了王苗的一切推辞:
“拿着!我跟任迢什么关系,你别废话。”
他确实在攒钱预备治病,但这点钱跟缺口相比,简直算是杯水车薪。更何况,他俩面对的最大阻碍并不是金钱,而是星际公民等级。冯紫各处汲汲营营,也是在想方设法给他们提等,然后各处碰壁。
王苗止不住泪珠子滚落,只能狠狠地吸了吸鼻子,拉着他俩的袖子喊谢谢。
冯朱嫌弃地给他递了一张纸,让他把小脸收拾干净了才准坐到自己旁边。
这才几日,那把小板凳上放着的笔记已经攒到十几张白纸了,密密麻麻全是王苗的字迹。
他不仅在自己学习,也想把它分享给任迢——学长说过他在预备洄星机甲联赛,这些东西说不定对他有帮助……
说到任迢,任迢便到了。
他是自己熟门熟路找上来的。
冯紫冯朱见到他,就简单地打了个招呼。王苗反而像小狗一样,开开心心地跟在他身边转悠。
任迢干完一碗水,才算缓过气来。
他也不拖延,要他们把事情始末都讲一遍,由冯紫为主,王苗补充。
任迢听着听着,面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殆尽。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我的错……我把他们想得太好了。”
他亦将自己跟洄城研究所的交易大致讲了:
“我本以为,将那些人贩子尽数杀光,总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警诫旁人不要再犯。哪想,即便是血流满地也阻止不了他们继续谋财害命;更没想到,即便是巡逻队也没有一丝悔改之心,罔论替那些孩子找回家人……”
他深深地看着王苗:“小王苗呀,你恨我吗?”
“这是哪来的话?”王苗诧异:“若没有你,他们这些人还不知在哪处逍遥呢,现在可都人头落地了!况且,现在上街去问问,上至七老八十,下至学话幼儿,多多少少都知道人贩子要被杀头的!就算有人鬼迷心窍又干起了这行,中间少说也有几年的蛰伏期,这也能救下不少人了!”
就算这一刀砍下去结果不尽如人意,那也是真真切切砍下来了,至少让那些人流过血受过痛,下次行事总多了几分顾虑。
也许这世上还有更缓和、更透彻、效果更好的办法,但总不能等他们把方方面面想全了再去实施吧?那时指不定王苗的坟头草都能养牛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