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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新年倒计时 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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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戏要做全。
即便得到了绰的安全保证,任迢仍旧拐到他上课的机甲俱乐部,装出一副通宵锻炼的样子从正门走出来。
临近过年,下湾区已经在为新年庆典做准备了。
洄城不推崇红色,也不喜张灯结彩。只有一串串贝壳样式的风铃,拿细杆挑着,无间断地系在每一面橱窗前。
海风放荡地穿过街道,待旭日破云后才能彻底驱散晨露带来的寒意。店铺主人们纷纷拿出自家特制的编制毯子,悬挂在大门上。细碎的流苏温柔地拂过每一位顾客的头顶,如母亲的双手抚慰着预备归家的孩子。
谷物烘焙的香气自街角一家咖啡店传来,和煦地包裹住每一位路人。任迢看着新到手的巨额资金,终于放纵一回,爽快地挑了几只面包。
在他结账的时候,店员微笑着在他的袋子里多塞了一小袋饼干:
“顺风顺水,太平泰安。”
这是黑水湾本地的习俗。
家里有人出海的,家属就会在过年的时候替他预备糕点吃食,然后分给邻里乡亲。吃了这份点心,念上一句“顺风顺水”,大家就成了这人的帆,给予他一股微风回到家乡。
现在的洄城人许多都不再亲自出海了。这种习俗逐渐演变成了对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的期盼祝愿。
当然,在洄城的新年庆典上,也少不了借这典故打“洄城特色”招牌、售卖普通吃食的小摊贩。
任迢迟豫着接了过来。
他又能凭着这股风,吹到哪处去?
任迢被拐走的时候已经记事了。
所以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和蔼温柔的女人是如何笑眯眯地把他放在路边,一个红绿灯过完人就不见了。
他也一分不差地记得那户人家是如何欣喜若狂地接过他,一次又一次地劝他喊“爸爸”。黑瘦的五个女孩挤在墙角,饿得眼珠子发绿,手指不间断抠着土墙。
然后那一日,无形的火熊熊燃起。农家土屋里其实没什么可以充作燃料的东西,所以她们将酗酒的他拖进灶口,蒸了当年第一锅豆饭。
惊惧的村人没敢让她们活下来。
再然后,他“大伯”做主,将他擦干洗净,转手卖去城里。
他运气好,碰到一个认清自家产业后怀疑人生的□□少爷,被那人送去了恒星福利院,又去荣华读了书……
这就是任迢乏善可陈的童年。
一开始,他如履薄冰,他拼了命地想要离开小石镇。
等他走到中心城,他又开始不安,每一年雷打不动地回去,像一只挡车的螳螂上蹿下跳。
去年,他仗着胸中义气,带一干兄弟走了好几个村庄,拍了许许多多的照片。
他满怀希望地将它们与洄星公共网络上的寻人启事一一匹配,最后真的筛出了一条。
他们激动不已,颤抖着拨通了号码,电话里的话语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们的脸上。
那孩子的父母都已经拥有了新的家庭。他们犹豫着想要知道孩子的消息,又抗拒着这些会毁坏来之不易的日常生活的因素。
任迢将详细信息全部发给了他们,却迟迟没有得到回音。冯朱冯紫两兄弟安慰他,劝他先回中心城训练。结果到了那儿,姚希要求他乖乖做一个垫脚石,送另一个正式队员上台捧金杯——
所以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徘徊了千百遍。是他做错了什么吗?还是这世道本就不公?
妈妈……为什么是我?
任迢站在街边,看着远来的旅客如鱼群般涌入店铺。
色彩鲜艳的海滨服饰飘扬在湛蓝的天空下,很轻易就能给人带来好心情。
今年要回去吗?
老实说,他不认为恒星福利院是他的家。但是除了那里,也无旁的地方让他寄托乡愁了。
任迢掐着食指指节,有一点想来根烟。
但是不行。
他是要去参加机甲联赛的。
烟、酒、药,他一直有在注意规避这些东西,从不留下可趁之机。
……算了,洄城里不少人还在盯着他呢。万一给福利院招惹来什么灾祸,那他是真的要疯了。
任迢摸出手机,准备网购一些物资送去。
在他身后,遥遥半空中,莹白如玉的大蚌随着准点的钟声微微张开一点。七彩的美人鱼拖着长尾从缝里钻出来,丹唇轻启,若有似无的歌声飘荡在整个洄城上方。
“妈妈,快看!看那里!”
小孩子在原地兴奋蹦跳。她妈妈紧紧攥着她的手,劝抚她:
“是是,是美人鱼啊……”
那是洄城新年庆典的前奏。
距离新的一年,还有十天。
年过六旬的王保土,借王苗之事挤入王银家门,确实是为了自家的牲畜配额。
他家虽过得下去,但资产不丰。
有薄田数亩,却仅供糊口。
有草场一二,但一直租给旁人,只为换些肥皂、油盐之类的消耗品。
在王家村,他便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存在。只是常有人向上比嫉妒烧心的,少见人向下比宽慰自己的。
这不,到年末一盘账,王保土见旁人大鱼大肉地吃着,又坐不住了。
“你爹我年轻时候也是能跑马的好汉,莫说驱羊赶牛,连猎枪都摸过不止一回呢!”
他在家中对着两个儿子欷歔,言谈间确实露了那么些意思。脑子机灵的老二立即懂了,给他老子敬了一碗稀薄的水酒:
“那您老人家要么再出趟山,指点指点我们哥俩?”
父子三人便这样通了念头。
老大老二相携去了王银家,打算与他谈谈——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三五只牲畜的份额,与他们堂兄弟的情谊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料,王养羊的婆娘不仅一口回绝了他们,还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堆道理。他们哥俩连人都没见着,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
王保土知晓自家轻重,已然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然而,听完儿子的回话,他仍感到脸面被放在地上踩。
王银大小算个官,他王保土忍了;王芳芳那娘们儿又算什么东西?她也配?!
老爷子当场就想上门讨个说法去,被儿子们拦下了。
“爹,咱们不看僧面看佛面,便是为了那配额,也不能这时候得罪他们啊!”
王保土面色灰白:“世风日下!道德败坏!”
可是在屋里喊得再大声,又有什么用呢?他们一家子中不溜,连奉承话都说不出别人那般好听。
去了两次,老大先打了退堂鼓。他似在劝告家人,又似在说服自己:
“老话说,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我听说王有福他们家,夏天一个月便病死了十几只瘟羊,买药打针花掉半数家底,将将保下百来只年末交差。他家天天一锅羊汤,炖的是家中卖不掉又不舍得处理了的病羊,不是旁的……爹,算了吧,啊?”
王保土闻言一抖,老二却抢先说了:“不说病羊、死羊,便是腐肉,我也能塞进嘴里!你看看桌上这些,除了萝卜便是豆子,哪有过年的样子!”
老大嘴唇蠕动,看到窝在炕上啃指头的儿子,再说不下去。
一屋子人便沉默着,听长风呼啸摔打土墙。
种地的穷苦,放牧的也不遑多让。王保土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应该为了那口肉搏一搏。
他听到王芳芳一气之下把大儿子王苗赶出家门,立即觉得这是个机会。
甭管王芳芳是想将孩子过继给旁人,又或是让王钢带走,他都能凭着身份说上两句。
而王林同住王家村的兄弟姐妹,还能在冬日里下床的也就他王保土了。
于是王保土昂扬着精神,带着王苗进了门。
他一看到王芳芳便觉来气,王芳芳见到他也不痛快。
她见着那些脑子一蒙便想着养殖致富的村人们,三斧头便能逼退他们:
种羊种牛从何而来;草料饲料怎么购买;医药驱虫要价几何。
一般人听完这些话便羞愧退走,只有王保土的两个儿子,明里暗里跟她装傻,要求王银给他们找渠道寻办法。
一次不行,他们还腆着脸来了第二回,两双贼眉鼠眼净往她家大件上飘。
她自是不爽,将他二人说恼了,他们竟然回家寻了父亲来——这可真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大伯爷家里要是断了炊,我们做小辈的没有眼睁睁看着的道理。可若是大伯爷嫌蔬菜不够嫩,鲜肉不够吃,那我们家也没的给您挥霍——要知道这人呐,有多大的碗,便吃多少的饭。家里若是支撑不起,甭学别人的作派!”
王保土恨恨:
“这么说,你家是嫌弃我们这些穷亲戚,不愿帮扶了?”
王芳芳眼皮子都不抬道:“屋里还有一道红烧芋头,您说句想吃,我就给您装上!”
王保土怕是有一整年没见着红烧的菜色了——他家仅存的酱油,是为着过年时拌饭添色用的。
于是他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却还撑住了骨头,放下狠话:
“早晚有你后悔的一天!”
王芳芳是丁点儿都没在意。
她去楼上把王米叫下来,哄他多吃几口好长身体。
王老太爷在楼上对王老太太抱怨不已:
“哪是我不想见他?明明是他每回都要难为别人!但凡条件好些,过年过节便会有亲戚来打秋风……唉,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