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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赶出家门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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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苗趴伏在地上,呛得上气不接下气,边咳边吐。
王二媳妇那重重几下,敲得他眼冒金星,头晕耳鸣,一时间好似天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正不断向着低凹处掉落,如侧躺在倾覆的甲板上,脚底就是张开血盆大口的深渊汪洋。他努力扒拉着地面,但什么都抓不住——毕竟他的身体还停留在原处,一动不动呢。
好半天,王苗才找回一点知觉,夺回四肢的力气。他露在外边的手掌和脸颊都被碎石擦到了,破皮的地方出了红肉,生疼生疼的。
王二媳妇这又是在发什么疯?
她把自己扔了出来,是不要他了?那他可以走了吗?
王苗盯着这扇门,飞快地思索着对策。
刚刚离开王家的村民们又远远围过来,既不想靠他太近,又舍不得这口新鲜出炉的大瓜。他们见他缓慢爬起来向外走去,赶紧提声喊道:
“王银家的大儿子,你这是去哪?大过年的,又怎么惹你妈生气了?赶紧说几句软话求她给你放进去吧!可怜见的……”
厌恶的表情浮现在脸上,王苗根本无法抑制,只能掩饰性地低下头:
“手破了,我去打点水洗洗。”
“你看这孩子,还犟上了——婶子跟你说啊,这种时候和爹娘服个软,事情就过去了……”
“你们看他这幅样子,哈哈哈哈,屁股上全是灰……”
“赶紧进去吧,别在外边磨蹭了……”
“没事儿,你要不好意思,叔替你说去……”
他们堵住了他的路,红口白牙地说些令他厌烦至极的话。王苗一句都不想再理会,径直向前,避开人群从缝隙里挤出去。
好几只手向他身上抓来,皲裂的,粗短的,黑褐的。有一个人角度不对,碰巧帮他拦住了其他人。王苗便趁着他们互相争吵的机会,抓紧迈步向外走。
“欸那小孩儿你别走啊——他不会走出去吧?”
“没事儿,村口老有闲逛的。有他们看着,他又出不了村子,管他去哪儿呢。”
“要我说,我们捉着他送回去得了。”
“我可不管闲事,不掺和不掺和。”
“以前真没看出来,王芳芳是这样一个人,啧。”
“就算是……敢把男丁扔门外,我看王银回家不训她……”
“嫌儿子多可以过继出去啊,我记得哪家还盼来着……这看看也才六七岁,记不得什么事,还能干活,多好。”
“就是……太浪费了……”
年头里没有闲人,他们说着说着就散去了。王苗只一门心思向前走,脑海里也没有一个章程。
王家村窄长如豆荚,三面都是村民们的农田牧场,拉着防盗的木桩铁链,只有村口外连着一条公路,供人们进进出出。
村口人多眼杂。有几个觉少的老头老太半夜都还醒着,时不时扒着窗子张望两眼。他想公然从那儿走,被不被抓得看运气。王苗赌不起。
他一路走,一路打量着四周。这边行人多,风险大,少有人敢做偷鸡摸狗的行当。于是铁丝年久失修,连同其上的倒钩,无一不是锈迹斑斑的。
要是在白天,他找一个大些的洞隙翻出去,不是难事;但如果在晚上,黑布隆冬的,他总要担心被这东西划伤,逼着去医院打破伤风,露了行迹。
王苗装出一副烦闷的模样,拿着路边翻找来的树枝,这边敲敲那边打打,心里头记下几处坍塌断裂的边界。
若实在不行,这多少也是条路。只可惜他没什么机会在外头跑,不知道哪里有要避开的桩界、哪里有挖掘开的洞坑、哪里荒无人迹聚集了野物……即使通过穿越草场来避开眼线,也免不得因为不熟悉路况被拉低速度,中间的风险也不必自村口走小。
真是两难,唉。
王苗走到了村口。虽说到这边来容易引起怀疑,可他总要找机会观察环境的。
况且这儿有一个老旧的公共水龙头,勉强能洗手。伤处沾染的灰土太脏,不管多疼他都要清洗一遍。
王苗拧开龙头,放掉开头土色的残余,捧起一把冰冷彻骨的水就往脸上泼。水温低,水里好像含了冰碴子,他被狠狠冻了个激灵,耳边挥之不去的嗡嗡声才有所消散。
寒冷和痛苦都使他清醒。王苗让冷水带走手上的灰尘和血滴,脑子飞快地转动。
接下来他该怎么办?他能不能就这么跑了?还是要憋屈地认错,想办法回到那个牛棚猪圈一样的地方?
很明显,答案暂时只有一个。现在绝不是最好的时机,他还需要等待。
王苗这边还没处理完,闲坐在村口侃大山的老人们便纷纷朝他投来怀疑的目光。他们见到王苗的异样,一个个天也不聊了,架也不吵了,兴奋又警惕地盯着他,好像饿狼候在羊圈缺口外,等待美食的出现。
他们希望他仓皇逃跑,给他们一个展示力量与权力的机会。再不济,也能打破这该死的无聊日常,让他们重新回到村民们的视线中央。
四周有什么力量在向他伸出贪婪又邪恶的魔爪。王苗瞥了一眼那几个颤颤巍巍扶着拐杖、时刻预备着站起来的老人,恨不能朝他们大声喊叫。
烦透了,真是烦透了。
他头痛欲裂,暴躁得想把整个王家村都炸上天。全村都夷平,一粒土渣子都不要留,这种死法才能和这些人渣匹配。
然而想象始终是想象。王苗残留的理智,不断审查着他的想法,预备好扼制一切越轨的行动。
王家村可以践踏法律,蔑视道德,宣扬愚昧,摒弃良善。但是他不可以。如果坚持不住这道底线,他跟他们还有什么区别呢?
王苗洗了把脸,艰难地捏出一个胆怯懦弱的表情,失败,呈现出来的只有扭曲的嘲讽。
“我认错……”
他唯一的错就是活干得太利索,让王二媳妇闲出毛病了。
“让我回家吧……”
这里不是原主的家,更不是他的家!他倒了八辈子霉才碰上这么个村子!
“下次不敢了……”
没有下次了,下一次就是他逃跑的时候。就算被抓回来,就算被打死,就算不见天日地被铁链锁上一辈子,他也永远永远不属于这里!
“对不起……”
他逼着自己反复吐出这些话语,把心中真实的念头强压下去。
王家人真的会相信,自己在被他们欺压多年后,仍旧乖顺得由他们利用吗?
他们会不会因为某一瞬的疑心,放下那些愚蠢的自信,直接审判他、囚禁他?
不、不,他管不了王家人的思想,但他自己不能率先引起他们的怀疑,错失先机。
练得差不多了,王苗果断转身往回走。那些监视着他的人们没料到他的行为,条件反射般地跳起来,却又不好上前拦他,只能不尴不尬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有一人因着踩到了地上冻得梆硬的残雪,骤然失了平衡,一跤跌伤了尾椎骨,在那儿诶呦诶呦地叫唤。王苗头也不回,在心里暗自叫好。
他恨不能让他们全都摔得爬不起来,一个个卧在床上,好方便他逃走呢。
王苗踱回王家门口,敲了敲门。
明明院子里传出了清晰的摔打声,可就是没有人应门。
王二媳妇在这儿给他装样呢。
王苗心里冷笑一声,干脆找了处干净又有光照的地方抱膝坐下了。
既然她不想要脸,那他就成全她。
但凡有路人停下来,询问他怎么了,他就把整件事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将王家几个大人全部编进去。王银和王二媳妇是怎么为了三道抓痕吵架的,王老太太又是怎么拿王老太爷的例子劝王二媳妇的——只要王二媳妇一直不给他开门,他争取在太阳下山之前把这些香艳又带劲的料儿传遍整个王家村。
不过可能是院墙隔音太好,又或者王二媳妇真的不想要他回家,王苗说到口干舌燥,都没看到她出面来阻止。
他在外头坐得手脚冰冷,还要时不时活动活动,敲两下门示意他还在。
红日骤消,天幕擦黑。门一直都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夜里风大气温低,还可能会飘雪。王苗只凭身上这几件衣服,是绝对扛不住的。
他打了个寒颤,拍拍屁股从墙角跟站起来。
敲了一下午的门,差不多可以跑了。
只要能逃出去,外头世界还不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哪里的水土不能活人?
也不知道小石镇的年热不热闹。如果客人多,生意好,那总会有餐馆店铺愿意低价雇佣他吧?
王苗一步一步向着村口走去。
故园飘渺难寻,甚至可能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中。他的乡愁如一线风筝,根本不知道该把线系在何方。不过嘛,不管归在哪儿,总之不会是王家村——这地界一念叨起来他就觉得晦气。
最开始他走得迟缓、艰涩,犹豫不决。他真的可以离开这儿了吗?会不会下一秒就被王二媳妇揪着领子拎回去?如果想走,刚刚就不应该犹豫。有好几次机会,街上那么大段时间一个人都没有,但被他错过了……不行,现在天还很亮,每个路人都看得清他的脸。这可怎么了得,一点遮掩都没有的,太容易被人发现了……
琐屑的顾虑让王苗又悔又恼,但也在不由自主地兴奋着。他看着他的影子雀跃地翻过一面面院墙,快他一步向着自由奔去。
老实说,他连新年在食堂点的第一顿饭配什么菜都已经想好了。
现在正是用晚饭的时候,村民们都窝在家中。他们要吃饭,还要做家务,起码再过个把钟头才能空下来管闲事。王苗捂平嘴角,猫下腰,谨慎地避开窗户靠着墙走——
有人迎面过来,直截截地拦住了他,把他的一切计划敲得粉碎。
王苗又惊又吓,一口粗话哽在喉间,恨不能撒腿就逃。不过他还心存侥幸,勉强管住双脚,面无表情地等这道审判落下。
来人裹着厚棉袄,使劲搓着双手,开口数落起王二媳妇的不是,闭口总离不开“我们老王家”。
王苗估计他根本没猜到自己想要逃跑,一颗心于是缓缓落下来。
他借着旁边人家屋里透出来的光打量他,依稀想起这是王老太爷的一个堂哥。
两家的关系不算亲近,除去过年走动,平常几乎不往来。平均下来,王苗一年也就跟他说过半句话。
现在他说他是为了维护自己而来,王苗半点都不相信。
这人走流程似的念叨了几句,就气势汹汹地拽住王苗冲王家去“维护公义”了。他的手指跟铁箍似的,卡得他生疼。王苗挣脱不过,只好顺从地跟着他走。
看来他的醉翁之意在于王家,自己只不过是恰到好处的那只筏子。
案板上的鱼,便像这样,永远只能被人摆弄着来去,还要时时小心头顶的铡刀。
王苗很是不快,但他没有办法。
被人在大路上堵个正着,他是无处可去了。不过这次不行,还有下次。这个世界连星际航行都开了,他就不信他还摆脱不了这伙人。
下次不能再这么被动了,他得预备着主动出击。
咕噜。
王苗看着前头开路的这位大爷爷,又暗自想到,有他在,自己指不定能混个晚饭。
之前全凭一口气撑着,没什么感觉。现在松懈下来,他立即听见肚子里传出的沉闷催促声。
……不过也不一定啊,王老太太和王二媳妇抠门得紧。就算是拿烂菜叶子给别家去喂牲畜,回来时手上也必须得多点什么才好受。除非王银开口,王苗还没见到过她们主动邀请亲友来吃饭的。
自学校带回来的食物早就被他消灭干净了。现在缺的每一顿饭,都在压榨他的身体,折磨他的胃。
王苗是一点都不想再体验一遍胃疼的感觉了。
他俩锵锵走到了王家大门前,大爷爷抬手就是一顿猛敲。
王家院子里吵嚷起来,但还是没人来开门。
王苗想着,原来王二媳妇那装死的技术是这么个学来的。他们果然是一家门、一家人啊。
大爷爷吃了那么多口盐,自然也不是干拌的白面馒头。他见无人回应,便隔着门精准点名王老太爷,大着嗓门喊他不敬兄长、妄念旧情。
王苗瞥见有邻居悄悄打开了一道门缝偷听,一个小孩子不慎露出了小半张脸,咻的一下就钻回去了。
高出院墙的王家正房二楼灯光灭了复亮。看位置,应是王老太爷那屋。
他们没纠结太久。不过一会儿,王老太太来开了门。
“呦,这么晚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王银他大伯爷啊——快进来……”
王老太太赔着笑脸,伸手把他俩往院里拨拉。还没等王苗的后脚跟迈进门槛,她就哐当一下关上院门,隔绝了外头窥视的目光。
大爷爷四周看了看,皱着眉问道:“王银那小子人呢?”
“那不是过年,忙嘛,还没回家呢。”王老太太答。
王苗站在二人背后,见王二媳妇端着两盘菜自厨房出来,眼也不斜地走进屋里。地上该他洗的一大盆碗筷,居然还原模原样摆着,一点都没动过。
这一幕看得他火大,于是王苗朝着站在原地、不想让他们进屋的王老太太,巴巴问道:“奶奶,大爷爷要喝什么、吃什么吗?我这就去拿。”
大爷爷本想拒绝的,但一闻到正屋里传来肉菜的扑鼻香气,立即转口道: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一双筷子的事情。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不用特意准备的。”
从来就只有她占别人便宜,没的别人占她便宜。王老太太马上拖住他的一条胳膊,不让他往屋里走:
“老头子,你快看看是谁来了——老二媳妇,赶紧的,把那小方桌子搬出来,带两把凳子,他俩感情好着呢,这不得喝一杯啊!”
这大冬天的,搁院子里冻着喝酒,也不怕烧起来!
大爷爷冷哼一声,甩掉她的手:“行啦,不愿请就不请,当谁稀罕不成。我这次就是冲着王银来的。他要是不在,他媳妇出面也成。你把她给我叫出来——长辈在呢,她一个小辈躲屋里,这算怎么回事?”
既然明说了是找王二媳妇的,那么是好是歹都跟她这个做婆婆的无关了。
王老太太进屋把不情不愿的王芳芳拉出来:“甭哭丧着脸,像什么样子!”
王银昨儿晚上才刚强调过,什么人也别见,什么事都不应。王芳芳确实有些怵他,所以今天打定了主意不开门,却拗不过公公婆婆。
现下被拽到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面前,她一点好脸色都不舍得给出来:
“哪来的长辈?这上赶着来别人家蹭饭的长辈,我是不认的。人说‘三代断亲’,我可不配叫你大伯爷。”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王老太太立即一个胳膊肘杵过去:“规矩呢?!”
王二媳妇剩下的话被她截断在了肚子里。差了一口气,有些事情也就不好再说出来了。
这一个月他家里两个儿子明里暗里找她多少回了?还不是那些配额的事情。她是摆事实讲道理,好话歹话全都说尽,也没见他们听进去。
这下好嘛,拒了小的,这老的还颠颠儿跑上门来了!
大爷爷被她气得发抖,开口闭口要王银把她休了。这话是一棍子捅进了马蜂窝,撕开王芳芳心头的血痂还连带撒了把盐。于是她嘴皮子一掀,唾沫星子也不干不净地喷吐起来。
他们吵他们的,王苗吃王苗的。他蹑手蹑脚地跑进屋,果然没见着王米和王老太爷——王米一见他妈妈和他奶奶出去,就拿着一整盘烤肉回了屋。王老太爷是嫌麻烦,连楼都没下,等着王老太太过会儿把饭菜端上去呢。
即使没了肉,桌上还有不少刚出锅的热菜。王苗快速地拿了两个馒头掰开,把它们做成菜夹馍,拿纸巾一包塞进兜里。而后他又去客厅大桌上晃荡了一圈,挑了好几样密封包装又抗饿的小食,全部藏进衣服内袋。
做完这一切,他才沿着墙脚摸到厨房,一边小心窥着外头争吵不休的三人,一边大口大口地嚼着馒头。
他回到王家将近半个月,连一口热乎的饱饭都没吃上过。嘴里乍然碰上热腾腾的馒头,牙齿动得比他的脑子还快,差点连颊边肉也一起咬了下来。
香,真是太香了。
院子里,大爷爷单拳难敌四手,被对面两个女人怼得狗血喷头。王苗冷冷地看着,也不去帮腔。他现在只想找机会回自己的小棚屋里,好好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