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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豆子 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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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蒜皮打了个圈儿,风大了起来。
王二媳妇斜挎着一篮子绿叶菜回家,推开院门便看到自家小儿子扒拉着公公的手臂,两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方小屏幕看。
她出门的时候他们在那儿看着,她回来的时候还在看。儿子看入迷了,都没喊她。王二媳妇有些不高兴,开口问道:
“小米啊,你奶奶呢?”
王米正看到要紧关头,十分不乐意把眼睛从屏幕上拔出来。他挥着手,口齿不太清晰:“后面!”
“什么?”
王二媳妇憋着气,往院子后面一探头,只见到王苗一个。
这小崽子竟也没开口喊她妈!
王二媳妇顿时冲他囔囔道:“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个个的坐在院子里面闲耗。三里土路走完,回到家还有那么多人的饭要做。我的命啊,可真是苦呦……说了这么多遍,眼力见呢?你就不会先打水和面蒸着?我养你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进门了冲我摇摇尾巴……怎么,低着头,委屈了?说话啊……”
王苗安静地听着,手上不停地剥着豆子。
王二媳妇说得没趣,转身晃悠着往厨房走。王苗抿了抿唇,略提了声说道:
“奶奶去镇上拿大伯的信了。她说会买道肉菜回来,家里再做一道素的就够。”
这话是王老太太吩咐给王米的。他估摸看太认真,于是忘了。
但王苗知道,如果他现在不开口,等王老太太回家,误了事的那顿骂也只会落到他头上,是他“没教好弟弟”。
王苗不由得苦笑。他哪里晓得,自己只是在家里睡了个懒觉,一睁眼就到了这处完全陌生的地界,身体也缩水成了这名五六岁幼童。想他不抽烟,不喝酒,过马路前看灯走,读的小说也没遇到重名碰瓷,怎么就突然穿越了呢?
他过来的时候,原主已经因为长时间的高烧失去了意识。在他脑海里留存的几个记忆片段,只告诉他原主是被拐来卖到这儿的。领养家庭在买下他一年后有了自己的男孩,于是他的处境变得尴尬起来。
这孩子在最后关头,还在努力地回想着自己亲生父母的模样,告诉自己爸爸妈妈会找到他,将他从这里救出去……王苗只看到他以前住的房间一角,便能断定那不是普通人家。如果不是被拐卖,他必当拥有比现在幸福得多的人生——可恨的人贩子!
身体遗留下的情绪涌上心头,是不甘、仇恨、委屈,以及某种“为什么是我”的迷茫。
他眼睛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王苗眨眨眼,快快拿起一只肥厚饱满的豆荚,一拧,一撕,取出里面一整排的豆子,仔细去掉白膜……
干活干活。
他要完成这孩子的心愿,找到他的父母。为此,他不敢被王家发现他还记得自己的身世。
王二媳妇当然没发现他汹涌起伏的情绪。王苗传的那段话,她只记下了“大伯”二字,连常日里少不得要挂念一会儿的镇上肉菜都放了过去。
王老太太有三个儿子,没有女儿。
老大王鑫很有出息。读书,做生意,钻营着就把小家搬去了城里,没有闲事也不大回来,只年节会捎寄来养老金和节礼。
老二就是她丈夫王银,也不错。他在村里当着个小官,专门跑牲畜相关的销售事务。为着这事,全村上下哪家大姑娘小媳妇见了她不问声好?偏她在外头风风光光,到家里却要吃瘪。一家五口,哪个又真把她放眼里了?平日也就能差使差使王苗了。
老三王钢就住在她家旁边,隔了半个坡,不远不近地处着。老太太老爷子很是疼他,可惜小儿媳是个河东狮,待在一起过不了日子。一来二去的,二位老人就搬来她家住,老大老三按月付生活费。
可惜,王老太太精明着,要两个儿子把钱转给她,她再每月酌情给老二媳妇点儿菜钱饭钱,平白无故是一个子儿都不肯蹦出兜的。
今天去镇上,老太太也许是去拿这个月的钱了。
王二媳妇每每算着那笔钱,便觉得可以给自家添一辆车,给儿子买一台手机,给自己买一件新首饰……总之她在心里早早分配好了用途,只可惜钱不进口袋,白想。
“看那么紧做什么,我又不会偷了去……给谁用不是用,不如给我家小米用……”
王二媳妇一边择菜一边嘀嘀咕咕,院里三人也是各做各的。
王苗见豆子快到了底,便放慢了速度。
王家村周围耕地少,牧场多。王家人吃用的是王银的薪水和外快,自家虽留了一小块地,但平日里侍弄得不怎么精心。
王二媳妇既想要节省开支,又不愿早出晚归地下地干活。于是这块地便稀稀拉拉栽了些不劳人费心的蔬菜,偶尔打理一二便是。
反正没人敢偷到王银头上来,有的村民还要眼巴巴地替他们除虫浇水呢。
这豆子就是王家菜园来的,亦是他们餐桌上的常客之一。
它大如蚕豆,味道却像毛豆,种一次,收好几波,三四月便能长成。
这边有会吃的挑嫩的择,炒菜放汤都鲜美,连豆荚也能抿一口。王老太太就看不惯这种作风,一定要等豆子叶都隐隐发黄了,才肯摘豆子。
因此,王家的豆荚紧得很。不是那般豆大挤荚,而是皮老壳硬,难掰。
王苗一开始不熟练,还劈了指甲。幸而豆子是一批一批上桌的,每次量都不算大,断续能吃半年。他也就最开始挨了几顿骂,后来慢慢便练会了。
看着天色,王老太太应在回来的路上了。
王苗不敢让她看见自己“干吃闲饭不干活”,也不敢“一点活儿拖拉一下午”。他又打了水,把豆子淘洗了两遍,终于赶着王老太太迈进门那刻,将满满一盆的豆子送进厨房。
“怎么剥了这么多?脸上两个窟窿是干什么吃的?我们家一顿吃得了这么多吗?你这剥完了不吃掉又浪费,家里哪来钱给你这么霍霍——”
王二媳妇还没发挥完,闻言过来的王老太太便一撇嘴:“老二媳妇,我昨天说要做豆瓣酱的,你豆腐打来没有?”
王二媳妇一愣,急忙换了话头:“你这孩子,奶奶问你呢,豆腐打来没有?又玩疯了是不是?快去打来,还是老样子,只要一块老豆腐,挑边边角角的,你看着他切,余料都要拿回来。”
王苗不响,杵在那里。
王二媳妇只得从厨房挂壁的小包里掏出十块钱,叮嘱他一定要把找零的钱全部拿回来。
院子里,王老太爷和王米还在那儿看视频。王苗扫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炸屏的烟花特效。
看那像素,并不算低,但画面颜色有些别扭,应是手机自身的缘故——王家一共两只,王银一只王老太爷一只,都是私下拿来的水货杂牌。
这两个世界的技术水平应该差不多,只是王苗所处的地方比较偏僻罢了。
他来这儿将近一个月,见过小屏幕的手机、大屏幕的彩电。虽然没看到电脑,但应该是王家人不需要,并不是不存在——这至少给了他一些安慰,回到原来舒适生活的可能性不至于微小到渺茫。
路不好走。
道上曾经浇过水泥,但天干风大,冬冷夏热,路面早早就开裂了,拳头大的裂缝随处可见。路边少有树,偶尔有草场从远方肆意蔓延过来,也被主人家拉上了刺栅栏。除此之外,便是茫茫无边的黄土坡,一疙瘩一疙瘩生的小草丛。
王苗很少能有出门的机会。他不敢像王米那样,外头的小伙伴一招呼,就奔出门去玩天浪地。
不过话说回来,原主也没有留下朋友给他继承。即便得闲了,他也安安静静地坐着望天,看着就跟村里的小土帽们不一样。
路上少行人。这个点家家户户都在燃灶烧炊,偶有养家人回来,也是从村外那条路轰隆隆地开车进来。王苗沉默地靠边走,就像路边的小草一样,谁也不会注意到他,也没有人放下车窗和他打招呼。
村里突然出现一个三岁的孩子,王二媳妇遮都懒得遮掩,直接说是自己的,人们哪会不清楚里面的意思呢?他如果走到村口,定会有叔叔婶婶爷爷奶奶晃悠过来,问他行踪。
这样一个王家村,除非他娶上媳妇生下孩子,否则总有闲出毛的老头老太瞪大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盯着他的。
他又能去哪儿呢?他又该怎么逃?
风不算大,夹杂着土粒石子打在他折了两折的裤腿上。他俯身拍了拍,加快了脚步。
这条裤子是王鑫家儿子淘汰下来的,裤脚开了线,一不小心就会踩到线头。
王老太太本是想讨来给王米预备的,然而王米年纪虽小,这二手衣服里的意味已经能品出来了。除了那些实在新潮好看的,其余甭管王老太太怎么劝,他一律不要。
王二媳妇虽然抠门,但在这方面,也不愿意儿子穿别人的淘汰货。于是王苗就得到了余下的衣服。
等别人问起来,这也是“城里的好牌子”,是王家一视同仁的凭证。
幸好他会些针线,自己偷偷补过洗过,过长过大的也收过量。不仔细看也算规整。
王苗还要在心里暗自祈祷,希望那位堂哥过得好些,长得快些,不要的衣服多些。他未来的衣服,怕是全靠这位仁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