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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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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了。
阳光似乎正一点一点的暖起来,越过窗纸,在简陋的屋内明明暗暗着。
郁九渊从容的收拾着简单的包袱,明丽的面容没有表情,一湖波在她的眼里轻轻荡着,泛着迷人的光波。修长细白的手迅速上下翻飞,没有停顿的迹象。略显削瘦的背脊微向前倾,更显单薄。
平原站在门口,看着那抹茶色的身影在二月仍嫌清寒的晦明里忙碌,俊挺的面容微微波动,修长柔白的手,似扶在门上,指甲却陷入其中,站得笔直,腿像是麻了,不能向前一步。
郁九渊收拾好了,便转过身,挽起笑来:“平原,早啊。”双手若无处摆放,轻轻绞着衣角,却于指下抚平褶皱。
春风真的来了。
平原脸上荡起波来:“九渊,你真的要离开这里么?”俊秀的脸皱起,盯着面前女子简单的笑容,剑眉微蹙,语气里多了份惶恐。
“嗯。爹的墓我会常回来料理,呃,可能会很快回来,也可能就不再出去了、、、、、、平原,你想和我一起下山吗?”四年相处,自然熟络,她不忍坏了他的期待,但爹的坚决又让她胆战心惊。勉勉地,她抬起
脸来,竟有些期期艾艾。
“不了。我半年之内是不会下山的,你爹的墓就由我代为看料好了,不用太担心。倒是”平原略为急切,但还是缓缓地说着,“你一人在外,要记得收敛。不必要时,不能露武,更不要随意摆出含光。江湖太险恶,人心难测,诸事要小心。累了,就到幽台吧,我会等你。”微风撩着他褐色的衣摆,竟生出凄凉的意味来。
“嗯。”郁九渊埋下眼来,躲开那份萧瑟。疾起几步,拿了桌上的一个包裹,走至平原身前,递了过去。她双唇微启:“这些是爹嘱我给你的。”眉眼稍开,隐着的,似乎是笑,但棱角着她特有的平静。
平原并不言语,接过那包书,目光闪烁:“什么时候走?”
郁九渊轻轻笑起来,反身折了回去,拿起包袱,走了回来:“现在。你要送我吗?平原。”笑,被风吹得凉了,僵在脸上。
“那,走好吧。不送了。记得,累了到幽台找我,我会等你。我会等着你。”平原竭力说得轻松些,表情似乎并不难过。他想别开脸,却又舍不得她难得绽放的笑容。侧过身来,看她眉眼一低,出去了。
出了门口,下来几阶青石,郁九渊长啸一声:“逸麟!”
屋外的阳光倒是明媚,绕着花香,溢出一丝暖意。
伴着她的长啸,一匹纯黑的俊马从高高低低的花树丛中奔跃出来,至她眼前停下,低低嘶鸣,嘴里嚼着花草,泛着白亮的沫子,乌黑发亮的眸子忽闪着看她。
“淘气鬼!”郁九渊没好气地捶了捶它的脑袋,佯怒道。
它立刻低眉顺首,不再作声。
郁九渊翻身上马,修长如玉的身姿立于马上,更添飒爽。牵起缰绳,她夹腿喝起,逸麟便跃开来,向前奔去,不一瞬就消失在红浅绿浓的迷离里。
平原抬眼看了看屋旁的那几株桃树。山里的花期虽然较为晚些,但也被风吹得絮絮了。晨雾刚散尽,在明光里残败一份美好,似人伤离别般,生出凄凉来。
她终竟如郁仪的嘱咐,下山去了,去寻那可以让她托付,可以将郁家托付的人去了。自己终究被留了下来,无法前行,不是吗?平原笑得轻,无比平静。
四年前,睁眼看到她的平静,便知道,时间不能作以慰藉。逃命般的,他死死抓住机会,让郁仪勉强让他留了下来。他是为了她而留下来,如今,她没有不舍便弃他而去了。是啊,她没有,从来没有让他留下来。
“主公。”一个浅绿色的身影似从地下冒出来,出现在庭中,恭敬的跪在地上行礼。久久得不到回应,他惊恐的再次开口:“主公,大夫人让您回去。”
“半年之后,我自会去见她。你回去吧。”他已学不会残忍,她还这么想他回去么?幽台,不够美好,是因为不够平静吧。平原看着手中由褐色棉布包好的书,不由得浅浅笑起。
“是。主公,属下先行告退。”他迅速隐去,不免因过分惊恐而憋了口气。
平原兀现关节的手,轻轻抚着那个包裹的棱角,唇角的笑意沉了下去。阳光让他半是明晦着。
这是郁九渊第二次下山。
第一次,是四年前,救回了平原,却断了爹的腿,废了一只手。爹寻死般的出手,是为了救那个一身华服却无限苍白的俊秀男子。她不懂,爹第一次没给她解释。
他醒之后,望着自己怔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平原,我的名字。”
她保持沉默。平原是她见到的第二个男子,她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份沉重的陌生。爹说,他熬不了一年了,以后要平原照顾她。她冷冷看着平原沉默了那么久才点头,心里泛起一丝恐慌。
“爹!”她懒得皱眉,声音却高了一些。平原猜不透她的表情。
爹说过,女子长到一定年纪都要寻户人家,虽然九渊是有些不同,但已属于老姑娘。总不能让郁家的剑没人传下去。爹本是想带她下山寻个可以托付郁家的人,却带回了平原。这个可能繁华的男子,她觉得危险。她是冷静的,但也不忍动容。
但爹说,平原绝对不能是托付郁家的人,只是照顾。
一席话,让两颗都曾生出些许期待的心凉了下来。
一年后,爹葬在娘的墓里。可娘墓里只有一套华裳,所以郁九渊只把那当成爹的墓。娘的过分美丽,让她觉得是场梦,一如娘的名字,幻绮,郁采幻绮。
而今,她当真是一个人了。耳边有着风,不住的呼啸,仿佛又杂夹一丝呜咽,还有爹絮絮的言语。
越接近山脚的时候,越发红浓翠堆。
高大的乔木生得错落,没有人为的路径。逸麟倒是山间玩耍惯了,于丛树间竟没有减慢。九渊僵着背,倒也坐得稳稳。
信山九渊峰极高,郁仪又不许郁九渊随意下山,故她并不识得路。不过郁仪下山时用过逸麟,它是识得路的。但前一段路程由九渊操纵缰绳,它也只当平时玩耍,将九渊带到了它最喜欢吃的一大丛花草那去了。
面对着悬崖,郁九渊好气又好笑,责骂了它几句,便让它欢欣着去嚼那味美多汁的花草。兀自面对似为深谷的美景,她心中顿生豪情。
四周的高山静静拥着一波碧潭,阳光适越过高山而倾泻下来,分几个层次的朦胧和光线缠绕着,沉淀着,让碧浪泛起不同的颜色,深深浅浅诱惑你的眼。
脑海里却映出娘那妖冶的脸,温柔的呢喃和手指,低低却又无限迂回的歌声。娘是属于歌和舞的吧,郁九渊怔怔地想起爹搂着娘细细的腰肢,央她早点休息。微微的,心里涌起酸楚。心里已经记不得那些伴自己入眠的节奏,模糊了,又分外浓艳。
不知何时,逸麟用鼻子蹭蹭她的手,略是冰凉。她转手摸摸它的头,淡淡的说:“逸麟,我们要走多远才可以回头呢?”
逸麟嘶鸣一声,而郁九渊则沉着脸,侧耳听了一下附近的声响。九渊牵着马,缓缓朝声音源处走去。至一崖坡前,九渊见一个白衣男子正崖面垂挂。他紧紧抓住垂下崖的一根粗大的藤蔓,头发凌乱,颇为狼狈。
那男子见有人来,脸上顿时生出光彩来:“姑娘!”
九渊扯过另一根粗大的藤蔓,向他甩去,他大吃一惊,吓得差点松手,但那藤蔓却缠上他的身体,盘了几圈后随着九渊把手一挥,便卷着他拖飞上来。
男子仆在地上,猛的喘气,那袭白袍已沾了不少草汁和泥污,让九渊略微皱眉。他为何独自上山?又是何身份?
良久,那男子才转过身来,重重地朝郁九渊磕了个头:“在下卓越,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九渊被他突兀向前的举动吓了一吓,不禁后退一步,滑向深渊,心底一慌,手立刻抓向藤蔓,不料抓空。而卓越却向前一扑,双手紧紧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冲口喊道:“姑娘!”
九渊深吸一口气,一提身形,翻身腾飞上来。两人兀自喘气。
过了一会儿,卓越立起身来,朝九渊拜了两拜:“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希望姑娘能收下此物,以作他日所需凭证,卓某定当竭尽所能,万死不辞!”言毕递上一环莹碧的镂金龙凤镯。
九渊叹口气:“公子不必如此。此乃人人可为的善举,小女子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她并不识得那玉环的价值,只是循着爹的教导和心中所想,便拒绝了。她抬腿就往逸麟走去。
“那,在下不知可否得知姑娘芳名?”卓越见她想走,便急急地跟着,俊秀的面容尽是焦急,举着玉环,似不知所措。
“九渊。”郁九渊俐落地翻身上马,“卓公子,就此别过。”她不待他回应就策马而去,于林间奔腾,渐融在光影中。
“九渊?”卓越唇角挽起笑意,“郁家传人,不过如此。”手中玉环已不见,修长的手指摆弄平整衣袍上的褶皱,沐着渐暖的阳光,他似乎心情大好。
“郁九渊、郁九渊,你,终究也是我握不住的风吗?”狭长的凤目微眯,眼前映出山林的碧幽来。他呢喃着,心底起了一丝波澜,一抹浅浅的倩影又浮了上来:“婉善,她与你不同呢。婉善……”
风旋着卷起他的衣角,他倦倦的腾身而起,朝崖面跃去,跌向深渊。忽又跃起身来,变换着身形隐向林间。
郁九渊策马不久就发现衣角处似垂挂着东西,低眉一扫,不由得蹙起秀眉:那枚玉环由衣角结住了。
他什么时候动手的,她居然不知。心底漫起淡淡的不安,立马朝身后看去,林间光影错落,花香缠着风,在浓浓淡淡弥散。转过身来,她闭上双眼,手握紧缰绳,柔嫩的掌心被粗糙的绳纹烙着,一丝痛苦冒出来。
“逸麟,我们要到哪里去呢?”睁开眼,九渊低低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