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西塞维亚

1、悼亡 在南椰岛的

　　在南椰岛的忒里亚海角上，有一片公墓。海风轻拂衣摆，像是爱人轻快的舞步，一个古稀老者，手捧一束向日葵，迟缓的向墓地走去。
　　四十年了，岛上的原住民大多知道他。这是个古怪的老头，他并不是本地人，只在每年七月赶到小岛，又在次年一月离开。也不是来度假的，他鲜少与人沟通，只听岛上一些老人说过，他是来悼念他早亡的爱人的，这是个守墓人······
　　“小彦，走啦。”
　　老人混浊的眼底第一次有了波痕，像是在滂沱大雨冲刷后的混沌里滴下最后一滴海水，将瞳孔染成蓝色，忧郁的模样，带着宿命般的哀切感。他循声望去，却只见一个妇人招呼着个半大小孩离开墓地。老人失了神的望着他们，他眼周的皱纹爪牙般毫无规律的爬满，每一条都锋利，像是纸张折了好多遍。眼底依旧泥泞，这是片逃不出的沼泽。
　　九月的海岛依旧热的如火烤，然而老人却穿着不合时宜的黑色长衫，阳光如火星，点点烫进他的身体里。他的身形很是高大，垂下头就像是一座随时会死去的高山。在他的面前的墓碑上，黑白的照片和黑色的长衫一样没有温度，照片上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明明该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可少年的眼底却是挥之不去的忧郁，如果一定要给这张照片涂上色彩的话，他的眼睛一定是蓝色，不是意大利蓝洞庭湖漂亮的宝石蓝也不是澳大利亚海滩独特的邦迪蓝，而是苍白的灰蓝色，是蒙着尘起着雾的海面，顷刻间就有坍塌的危险。墓前的老人用粗粝的食指指腹抚上那双眼睛，回忆沉浸，他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一种恍然隔世之感，像是反复观看的电影再一次放映。指腹下滑到面颊，有两个并不明显的酒窝，浅浅的从里面拧出一个不明显的微笑，生硬又青涩，企图与眼底的哀拗对抗。人像的边缘留着日记本边缘一样的留白，苍白的故事在无力生长······
　　照片下方是墓主的身份信息，他叫许彦。卒于1981年12月31日。墓志铭“我将带着翅膀死去，我将带着真实的爪子继续活着。”【1】
　　......

　　1981年7月，彼时的南椰岛还是穷乡僻壤，整座岛屿人口并不多，靠捕鱼为生，基本都是熟人，少有避讳。七月正是最火热的时候，像是太阳就悬在头顶随时都要爆开来的热。而这也是暑假刚刚开始的日子，寻常人家的孩子们都比疯了的玩，男孩儿们每天争先恐后的赶海比赛挖蛏子。
　　白浪逐着沙滩，垒起一层又一层，成了这片贫瘠土地上圣洁的魂。男孩们高高的挽起裤脚，光着脚丫子在沙地里奔跑，一人手里一个箩筐一把铁锹，或两两成对或单打独斗，总之是快乐无边的。日头高照，他们便索性脱了褂子，沿海的孩子并不白，但也不粗粝。泥鳅一样光滑的脊背上沾着水和汗，在日光的照耀下成了闪闪发光的鱼鳞、海中一闪而过的银河。
　　女孩儿们少有挖蛏子的，大多集在一起，赶着清晨去捡贝壳，五彩斑斓的大小贝壳被慷慨的海水撒在海滩上，如夏夜的星子，她们将这些贝壳捡回家，挑几个好看的求阿妈给打孔穿线戴在身上。女孩子都爱美，于是每每都捡好大一箩筐回去，生怕漏了那个好看的让别家姐妹给比下去了。而剩下的也被制成饰品，由女孩们自己或者家里人拿到集市上售卖。星星被穿戴在身上，她们被装饰成了静谧的夜。
　　当然也有大一点的孩子玩心没那么大了，则要跟着家里出海捕鱼。这片贫瘠的土地似乎并不影响孩子们愉快的生长，在咸腥的海风日复一日的吹拂下，他们栩栩如生。
　　然而在许彦看来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他的确生在这海岛上、的确是个刚放暑假的孩子、他也帮家里捕鱼······然而······然而却全然不是这回事，他是挖蛏子时被掏空的穴，是某个峭壁上随时会脱落的苍苔，是从黄昏到夜阑走向死寂——贫瘠的贫瘠······

作者有话说

【1】墓志铭“我将带着翅膀死去，我将以真实的爪子继续活着”出自辛波斯卡的诗《谢幕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