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不会忘记 阮垚。 ...
-
过了几秒,阮垚才慢慢抬起胳膊,握了握我的手臂。
我又哭了。不过这次有进步,只哭了一分钟左右。不是有人说,人真正难受时是哭不出来的吗?我想,一个人要到怎样的地步,才会连泪水都没有。
我还记得我四岁时,我爸他们离开时的场景。我妈站在家门口,旁边是我,她很沉默,一直到我爸的车消失在视线里,她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我问她,爸爸和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妈说:“你忘记他们吧,他们和我们没有关系了。”
后来,我妈经亲戚朋友推荐进了一个公司。接着我们搬家了。她没日没夜加班,陪人喝酒,深更半夜才回家。我被迫学会了照顾自己,这样才能在我妈离开时,一个人生活。我渐渐发现我妈脾气变差了。她在我面前很少笑,偶尔笑时,表情还是嘲讽的。
受她影响,我在学校里性格也奇怪。但我比我妈情况好,我会笑会生气,也能交朋友,只是有时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我到底是真的高兴还是真的难受。
不过我看得开。幸好我看得开。我一点也不想成为我妈的样子。
想到这里,我抬头去看阮垚。“哥,”我松开手,犹豫地问,“妈和你说什么了?”
“她骂了我几句而已。”他毫不在意地说。
“你骂回去了吗?”
他扯了扯衣领,瞥向一边,“没有。”
这时,一个护士走过来,她看了看我们,然后在阮垚耳边说了几句话。阮垚点点头。等护士离开,他对我说:“我送你回去。”
我没多问,毕竟问不问都一个样。
-
下午两点回到鹿海,我没回家,直接去学校上课。
正好是下午第一节课。我坐到位置上,打开书包,摸到笔的同时,指节挨到一个硬物,我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长木盒,我打开,里面是三支狼毫毛笔。
是阮垚送的吗?他知道我练毛笔书法?
我小心地摸了摸笔,心里洋溢起一点快乐。
今天是我的生日。
-
因为明天要考试,下午的晚自习走读生就不用参加。陶不要去他姑姑家吃饭,所以没跟我一起走。我打了半个小时篮球,才慢悠悠地背起书包出校门。
几个小吃摊还很热闹,围了不少学生。公交车来了。我望着陆陆续续下车的人,鬼使神差地,我上了公交车。我很少搭公交车,我不喜欢奇怪难闻的味道。
这次我没有闻到这些味道,因此我平静地坐到了终点。
我在蛋糕店买了一个蛋糕,刚好够我一个人吃。我选了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先插上一根蜡烛,然后点亮它,看着蜡烛慢慢燃烧熔化,一缕烟在上方散开,无声飘渺。
我在心里默默地数完三二一,接着开始吃蛋糕。
搁桌上的手机在此刻叮咚一声。
[spring:过来]
-
“哥。”门一开,我立刻喊,谁知道来开门的是陈灼。
陈灼:“喊我?”
我:“不是。”走进去,没看见阮垚。我转头问陈灼,“阮垚呢?”
“出去拿东西了。”他“欸”了一声,有点好奇地看我,“你是喊阮垚的吧?你这就喊上哥了?”
我没理他。陈灼沉思半晌,最后恍然大悟,“哦,我说呢。你们是真兄弟啊?我说怎么那么巧,你们还同姓。”
“真兄弟那怎么开始跟我说不认识?”他说,“我都没听阮垚提过他还有弟弟呢。”
这不是正常的吗。我说:“我和他很久没见过了。开始的时候关系确实不太好。我也没有跟别人提过我有哥哥。”
“现在呢?”他倚在墙边,说,“我觉得阮垚对你挺好的。”
“好什么?”阮垚的声音插进来,有点冷淡。
陈灼扬唇笑,对他说:“你不能态度温和点吗,等一下阮絮被吓跑了。”
我盯了一会儿阮垚手里拎的蛋糕盒,最后目光停在他脸上。
-
十八岁的生日,没有很多祝贺,也没有成群的朋友。可是这个生日比我以往的十几个生日都要让我高兴。
这些珍贵的记忆,我想我会一直保存在脑海中。
-
春天结束了。
蝉鸣声渐浓,暑气逼迫,夏季真正到来,离高考越来越近。
周末没有假,我一整天都泡在教室里。阮垚偶尔会来学校,给我带奶茶或者是一些零食。虽然每次他来,表情都有点凶,天气太热,人心情烦躁,我非常理解,所以我并不在乎,不管他送什么我都很高兴。
我妈最近一个月都不在家,她去国外出差了。也可能不只是为了工作,或许是不想影响我学习,毕竟高考很重要。她离开十几天后,很奇怪,我会有点想她。
我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当时是凌晨一点左右,她听见我的声音后,语气很冲,“滚去睡觉,浪费电。”
我上了床,准备关灯,问她:“你高考前会回来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过了挺久的,我妈说:“不知道,我尽量。”
-
高考当天。阮垚送我到考点,我扫视着周围乌泱泱的人群。我想看看我妈来了没。
她昨天没有回来。
“先进去吧……”阮垚拨了一下我的肩膀。
“嗯。”我却不死心,没挪开目光。正当我要转向另一边看时,马路对面的公交亭下走来一个人。我妈穿着旗袍,淡妆,头发盘起来,和平时不一样。她抬眼看过来,我愣了一下,接着对她笑。
果然,不管我妈打扮得多温柔,一蹙眉,还是脾气糟糕的模样。她伸手示意我赶紧进去,口型像是在说“你没见过我啊,滚去考试”。
我抓紧考试包,迈步走进警戒线内。
一切都会变好。
-
高考结束。我学其他人,把数学书撕了,其他的大部分卖了,留下了几本笔记本,也算一个纪念。
夏天六点半,天还很亮。风无比燥热,如同热水浸透,可感,却瞬间远去。就像我十八岁之前的时光。
我坐在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等阮垚。老板娘送了我一杯奶茶。
“高考完,解放了吧。”她坐在我对面,对我说,“笑一笑啊。”
“谢谢吴阿姨。”我笑了一下,拎起奶茶往外走,“祝吴阿姨生意越来越好。”
阮垚的机车停在路边,他站在旁边,手里托着头盔,遥遥地望向我。我大步跑过去。
“去哪里?”我问。
阮垚跨上车,把头盔向后递给我,“你想去哪里?”
我坐上去,没戴头盔,把手里奶茶送到他嘴边,“冰的,三分糖。”
阮垚就着吸管喝了几口。
奶茶是小杯,他喝了一半,我不想浪费,剩下的我喝完了。扔掉垃圾,我熟练地戴上头盔,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哥。”我想了想,说,“我们去上次那里吧,我想去那边的河里捡鹅卵石。”
-
河水沁凉,与空气的热截然相反。落日将要藏匿进山后,昏红铺在水面,随河水荡漾。
小时候差点淹死的经历我不敢忘,所以我没去水深的地方。
我们脱了鞋袜在河边走,水差不多浸到脚踝。脚下是大片鹅卵石。我弯腰摸索着,摸到一颗很圆润的,我拿在手上,直起身子看阮垚。“接住!”我扔给四米外的阮垚。
阮垚是背对着我的,他可能是没听清我说话,居然没动。于是石头非常不礼貌地砸中了他的后脑勺。
阮垚转过来,“干什么?”
我:“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我走到他旁边,低头找刚才那个石头。我往前跨了一步,踩到了阮垚的脚,他立即把脚拿开。我脑子里全是石头,一个不小心,趴进了水里。
我有些愤怒抓了一把水泼他,“你干什么?”
阮垚躲开,一脸“我也不知道”,“不是故意的。”
现在好了,我湿得差不多了。
这一闹,天又暗了不少。捡石头的话,看不清,只能放弃,总不能用手机照吧。我拨开粘在额前的头发,趁阮垚不注意,捧了水,洒到他身上。
阮垚喊我:“阮絮。”
我乐淘淘地笑,“干什么?”
“站起来。”他说。
我慢慢站起来,浑身湿透了。衣料贴着身体。
“想回去了吗?”阮垚的身影快和暮色相融。
“不想。”我开始脱衣服,“我们再待一会儿吧。”
闹了几场,我们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休息。风终于凉了一些,我舒服地闭上了眼睛,躺下,后背被硌得有点不舒服。“阮垚。”我侧头喊他的名字,尽管看不见他,可是他的温度挨着我。
“嗯。”他应。随后,手机屏幕的光照过来,他偏头看着我,“走了吗?”
“我想沿着那里走过去。”我指了指我们刚才戏水的地方,拉了一下他的衣服,“好吗?”
阮垚说“好”。
“你背我吧!”我脑子一热。
阮垚打开手电筒模式,一听这话,眉皱起来,“我背你?”
我坐好,一边穿裤子,跟他说:“这是一个小心愿,就一次,可以吗?”末了,我还喊了一声“哥”。
几分钟后。
“我饿了。”我趴在他背上,小声地说,“你走慢点啊。”
“哦。”阮垚放慢脚步,我抓紧手机,给他照着脚下。他的脚背瘦削白净,被河水包裹时,就像是一块玉石落进了水里,河水一次次亲吻它。
我抱紧他。“谢谢你。”
“别人都不在乎我。”我说,“我真的很高兴。”
阮垚脚步一顿。我感觉得到,他抓着我的腿的手紧了一下。
“哥,”我蹭了蹭他,“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掉进池塘的事情了?”
“记得。”
“我很害怕下水,尤其是深水。”我说,“不过刚才我没有很怕。你猜为什么?”
我们走到了机车旁。阮垚放我下来,“什么?”
我站直,告诉他:“因为你在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