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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雪色 旧稿二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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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寂静的清晨,陆笛儿睁开了眼睛。
她先看到的,是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的天空。那层薄纱般纹动的水帘,辩不出远近。
她躺在地上,想爬起来,却完全使不上力气。
扭头去看旁边的房屋,看到些断垣残壁,也是蒙着一层纱的样子,朦朦胧胧。
陆笛儿感觉自己在个薄纱围着的茧子里。
她回想起昏迷前的变故,两个道士砸开了猫儿井,到处都是慌乱呼喊的人群。
那些人怎么样了?
她竭力察看左右,看不到人影,也听不到人声。
“啊!”她大喊了一声。“有没有人?”
她渴望听到些声音,风声也好,脚步声也好。然而什么都没有。
薄纱里,除了安静,什么都没有。
陆笛儿听着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自己咽口水的响声。再不敢闭上眼睛。
她怕自己会错过什么。她恨不得把天空看出个洞来。
万籁俱寂中,有个心声轻轻传到她耳中。
【别怕。】
她却以为听错了。这个声音那么轻,那么柔,像一根柔软的毛碰了一下她的耳朵。
【这里只有我和你。】
那个声音清晰起来,是介于婴儿与孩童之间的软糯。
陆笛儿睁大眼睛,问道:“你是谁?”
【我是猫。】
她竟瞬间意会到了,猫不是泛称,而是特指那只猫。
她喂过,逗过,抱过的那只猫。猫儿井的那只猫。
她想起自己昏迷前曾把它抱住了。
“你是谁?”她重复着这个问题,问的是另一层意思。
【我救了你哩,分不开了,我得用你的身体。】猫清清楚楚说着。
陆笛儿惊骇极了,叫道:“你敢!我的身体凭什么给你用?”
她快哭了:“你是不是妖怪?”
【你就当我是只猫妖呗。我用内丹救了你,没了身体,只能用你的了。你现在比我更像妖怪。】猫慢悠悠说着。
陆笛儿道:“我、我才不是妖怪,你吓不到我!我好端端的,哪里用你救了?”
【唉!】猫叹息一声,叹得慢悠悠,轻飘飘的,不像无奈,倒像很舒服。
陆笛儿飘了起来,她无力挣扎,一下就飘到了半空,然后舒舒服服翻了个身,成了个手足蜷着,脸朝下趴着的姿势。
是个四不像的猫样。
她可一点也不舒服,欲哭无泪。
【看吧。】
陆笛儿看到了彦城。
她趴得这么高,整个彦城都看得见,街道房屋,水渠树木,都是她熟悉的。
但她没见过这样的彦城。
破碎的彦城。
到处都是断开的裂开的痕迹,到处是崩塌的破烂的房屋,到处都是黑焦的飘散的烟尘。
像一块碾碎的泥块,又用火烤过了,再踩上一遍。
陆笛儿呆呆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堆覆盖了许多层蜘蛛网的瓷泥。
她想下去看个究竟,念头一起,她就飘了一下,像个失控的风筝,挂到一棵烧枯了的树上。
她手忙脚乱地去抓树枝,手掌穿过树枝,那里只有虚无。
无论她怎么尝试,都只能得到空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笛儿喊道。
猫没有搭理她,懒洋洋地飘着。
陆笛儿低头看去。
她在彦城的废墟之上,无论看向哪里,都是支离破碎的一片。这触目惊心的景象,让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这不是真的。”她说,纵身一跳,落到地上,然而她先落地的不是脚,而是手。因为她半空就失去了平衡,惊慌之下伸手挡在前面。
她没碰到地面,又飘飘荡荡的上了天空。
这回就不受她控制了。
【是真的。我看到了……】猫跟她耳语。
它控制了她的身体,灵活地移动,像水中的游鱼。
“你看到什么了?”陆笛儿喃喃问,地上的废墟在她眼前掠过,像一片黑色海洋,魑魅魍魉出没其中。
猫沉默了一会,给了她一个词。
【祭品。】
陆笛儿看到了猫儿井。
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井了。根据周围的废墟地形判断,她大概知道猫儿井在什么地方。那里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深不见底。
【挖光啦。】猫绕着大坑,游了一圈,没有下去看的意思。
陆笛儿怔怔看着深坑。心底空茫茫一片。
【都是些破烂,有什么好挖的。】
猫停了下来,舔了舔爪子——表面上就是陆笛儿在舔手指。
“里面有什么?”陆笛儿的目光离不开那无底的黑暗。除了问这个,她也说不出别的话。
【埋了很久的宝物啰,记不清是多久了。早就变成破烂了。】猫倒腾着身体,往远处飘去。
“你怎么知道?”
【我住在那里……】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往嗓子里灌了一大口冷风。
陆笛儿忍不住咳了起来。
她问它:“这一切是谁做的?”
【他们。】
她给转了方向,见到一座低矮山坡上,站着几个道人。他们的道袍扬起,太极纹上都有一枚火焰图案。
陆笛儿慢慢飞下去,近得能看到他们背后的剑穗,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他们没看到她。
她胡乱挥着双手,想把眼前那层像薄纱又像水帘的东西扒拉开。
她像一阵风,从那些人当中穿了过去。
空无一物。
“为什么还是这样?”她怒叫起来,带着惊含着恨,不甘心地一次又一次冲过去。
他们是虚幻的。
或者,她是虚幻的。
陆笛儿看着那些朦胧的面孔。
他们在看山下的废墟,像看一堆碎石头。
她哽咽着,问那只看不见的猫:“我是不是变成了……”
【费什么劲呢,这些都是时间的虚影,你碰不着的。】
“时间的……虚影?”她惶惶然的,不明所以。
【你以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猫又舔起了爪子。
【只有躲到时间里去,才能从那个杀阵里逃出来。反正我只会这一个法子。】
陆笛儿回望已成废墟的彦城。
她在这里长大,虽然没多少感情,但这确实是她的故乡。它毁灭了,她还活着,她就得复仇。
她从前是为生存而活,往后,她还得为复仇而活。
山坡上来了更多的道人,摆出盛大的仪仗,要办一场盛典。许多人御剑而起,飞向废墟,像掠过黑色海面的流星。
陆笛儿看着这一切,问道:“祭品是什么?彦城的人吗?”
【他们祭品是整个彦城,不单只是人。】
猫有些恹恹然,细柔的声音带着困倦。
【时间快到了。】
“什么……”陆笛儿还未问完,她所能看见的一切景象就转瞬间淡了痕迹,只剩下流水似的空白。
她沉进了无边无际的海底。
她成了一尾迷失方向的鱼,或者一粒微尘。
【给你看这些,我很辛苦的。】
猫嘀咕着,慢慢地往某个方向飘移。
它不习惯舒展手脚,保持着婴儿般蜷缩的姿势,在虚无里穿行。
陆笛儿问:“我们往哪里去?”
【不知道。】
陆笛儿想停下来,但她无法控制,她急了:“我要回去,我要找到那些人……”
【回不去了。躲进时间里又不是挖个洞藏起来。】猫的语气变得无所谓起来。
她不能接受。
在漫长的飘移里,她试图在脑海里的每个角落找到它的存在,想把它揪出来,把它赶出去。
它无迹可寻。
她正在坠向深渊。她怀疑她的生命正在归于虚无。即使下一刻就会消散,她也宁愿是自己做主。
【别折腾了,很累的。】猫发出梦呓般的低语。
陆笛儿虚弱地问:“……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这是你的身体,时间给予你的规则就是你的命运。我怎么知道你的命运会去哪里?】
猫打着哈欠,用她的双手抱着脑袋,眯上眼睛。
光亮了起来。
陆笛儿飘浮着,慢慢投入光中,直至光团覆没了她。
入目皆白。
陆笛儿使劲眨着眼睛,见到雪地里的枯枝,几乎要哭。终于从虚无的鬼地方出来了。
她掉在雪地里,用力抓了一把雪,撑起身,对着天空大笑了一声。死里逃生,大梦初醒,她又能活了。
陆笛儿深一脚浅一脚从山坡上走下来。她记得在彦城时才入秋,如今竟已是雪天了。
此地高峰堆雪,放眼望去,不见人烟,也不知是什么地方。
陆笛儿走进一片树林,想找着猎物充饥。
越往里走,树木越高大。她没见过这样的树木,有些心惊。
树木像是没有尽头,她没找到一个活物,反而开始头昏。
她扶着树干停下来,眼前什么也看不清。
一呼气,她浑身的骨头架子就要散落一地,一吸气,就有一整座雪山砸在胸腔里。
“你出来!你出来!”她用力压着脑袋,恨不得把那只该死的猫挤出来。
它先前叫她受罪,现在又来作怪。
它是个妖怪,她恨死它了。
它没有回音。
恍惚中,陆笛儿失去了意识,昏沉了不知多久,她又醒了过来,先看到顶上的树枝,枝叶间透出些许天空。
天是白的。忽而掠过一道影子。
陆笛儿心头一跳,只一刹那,她竟看清了,是一只灰鸟。掠影已逝,那一眼的映像却清晰地印在脑海,腹羽爪子,如在眼前。
她听到了脚步声。由远而近。
陆笛儿一个激灵,翻身起来,贴着树干藏好。
她在地上滚了一身雪,摸摸脸上,也沾有雪。林子里一路脚印,地上一大片痕迹,她知道藏不住了。
她只顾盯着后边,忐忑着。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是个年轻的道土,面容清冷,眉眼端正,道袍暗蓝,手上提着一把长剑。
他扫了陆笛儿一眼,又看了看四周。
陆笛儿盯着他的长剑,一动不动。
年轻的道士审视着她,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陆笛儿缩成一团,望着他,低低道:“我是路过的,我病了,走不动了。”
她确信自己的脸色定然很不好。她在苦痛挣扎中出了一身冷汗,现在如同浸在冰水里一般。
她扶着树,想起身,却起不来。
她看着那道士,有些畏惧,有些哀求。
道士把剑背到身后,走过来,举起一个小小的药囊。“伸出手来。”
陆笛儿迟疑着,伸出双手,摊开手掌。
道士将一颗药丸倒在她掌心。他说:“吃了它。治病的。”
陆笛儿讶然,看看药丸,看看道土。他眼神漠然,如她初见的冰雪。
她吞下了药丸,笑了笑:“多谢道长。”
道士看了她片刻,道:“跟我来。”
药力化得快。陆笛儿慢慢站起来,跟在道士身后,慢慢走着。
她这辈子都没走过这么慢的路,时不时就得扶着树干喘一口气。
好像她不喘那一口气,就会立刻倒下去一样。
见过彦城的乌龟吗?我就是。
陆笛儿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她确信如果她不吃那颗药丸,那把剑绝对会落在她头上。
自小漂泊,她看人是多么的准。
道士在前边一步一步地走,走了很远,停下来,没回头,只在那里站着。
陆笛儿用了二百一十八步赶上了他。
她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
“道长,你叫什么呀?”
多么懵懂的语气,多么软糯的声音。多么的贴切。
“韩稷。”
“我叫小笛子——韩道长,你的药丸真灵,我感觉好多了呢。”
那颗药丸在她体内燃了个小灶,暖烘烘的,她的脚步快了许多。
在韩稷再次停下之后,她只用一百多步就赶上了。
他们已经走出了树林。
陆笛儿看到了一片遍布山麓的梅林。白梅正盛,如雪如云。
梅林掩映间,有数十观宇巍峨拔起,往山顶延伸,最高处有数座云殿耸立,云丝为带,冰雪为佩,说是辉煌壮丽也不为过。
陆笛儿顿时觉得眼睛不够用了。
她真的懵了。
“这是……什么地方?”
韩稷看她一眼,道:“青源观。”